低調的奧迪S8劃過黑夜的寂靜，逆著連天的雨，停在了雲大的西門。

車裏大概安靜了兩三分鐘，誰也不說話，霍行繹盯著車前玻璃裏顧懷凝的影子，沒挪開眼。幾個小時前在家，他尚不明確自己的心意，可是當看見小姑娘自己撐著傘在雨夜裏等他時，霍行繹心裏積滿了很多情緒，他品不出來，只知道，無論如何，他實在不想再看到小姑娘再一個人行走在寒冷的雨夜，總會讓他想起去年的那個雨夜。

而方才小姑娘的那句”好“，他們都心知肚明是什麽意思，他也不願逼她，他想讓兩個人走得穩些，無論快慢。

顧懷凝還因剛才的沖動，對，她姑且把她定義為沖動，而感到害羞。她這樣，會不會讓霍行繹覺得她是個很隨便的人吶？

顧懷凝正準備拉開車門下車，就被身側的男人握住了手腕：“小凝，你是不是忘了什麽？”

“啊？”

只見男人拿起手機，節骨分明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了幾下，就遞到她面前:"真忘了？沒事，我記得。”是微信添加好友的二維碼，顧懷凝強忍悸動，從包裏掏出手機，有些緊張導致手抖，她幾下都解不開鎖屏。

“小凝，不急，有你看著，我也跑不掉，”顧懷凝終於解開了鎖屏，還在心裏唾棄自己太失態，卻冷不丁聽到男人的調笑。天，他今晚已經調笑她好幾回了，這個男人，真的好過分！

顧懷凝也不是包子任人揉捏，她鼓了鼓腮幫子，深吸了口氣：“那看來行繹哥趕時間，我們改日再加好了。”她終究是太軟了，原本想懟他，話在嘴巴裏掃了一圈又放回肚子裏。

霍行繹失笑，這小姑娘，還有點脾氣：“嘖，不麻煩小凝，我自己來好了，”霍行繹輕輕奪過顧懷凝手裏的手機，掃碼，添加，再通過，一氣呵成，看了眼小姑娘譴責的眼神，把手機遞還給她。

顧懷凝哼了聲，側過身拉開車門，“等等，雨傘，”霍行繹把傘塞到她手上，朝她擡擡下巴：“去吧，小心點，到寢室了給我發信息，嗯？”

見顧懷凝乖巧點頭，他也勾起嘴角。

“小凝，晚安，做個好夢。”

顧懷凝才剛打開傘邁出一步，就聽到從車裏傳出的幽沈聲音，她回頭，又一次撞進他深邃眼眸裏，這一次，她讀懂了他的深意——

我們，來日方長。

“晚安。路上小心。”

——

霍行繹直到看到那道身影消失於夜色中才收回眼。

他從口袋裏抽出根煙，夾在指縫中，再劃開打火機，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深夜的車裏，也照進了他沈睡多年的心，他遇到了，他又遇到了她。

霍行繹從去年起，一直有個惦念。

去年也是如此季節，也是如此雨夜，竟然也是如此時間，他遇到了她，忘了地點，只記得一個她。當時小姑娘也是獨自一人行走在深夜裏，撐著把傘，可還是淋濕了她的外套。

他只記得他當時因為項目煩惱，坐在車裏抽煙，抽完一根煙，他的煩惱消散了一半，正準備回家，卻聽到車外微弱的抽泣聲，他的耳力一向很好。

他向來不愛多管閑事，那天卻打開了車窗，他看到小姑娘邊撐傘在雨夜裏走著，邊傷心地抽泣，她的小臉太過慘白，眼睛鼻子都泛著紅，誰看了都會說句可憐。她的步伐很慢，他竟也鬼使神差下了車，遠遠跟在她身後。

小姑娘哭得太過絕望，也沒註意到他就亦步亦趨跟著她。他從不為誰而憐憫，可是看到她的那一刻，他也不得不承認，向來冷硬的心，竟為她而融化。

後來，他看到她停在路邊，擦了好一會兒眼淚，又整理整理頭發，硬扯出個笑容，回撥電話：“姿姿，我剛才在忙沒聽見，不用擔心，我有傘的，我要回去啦。”想必是小姑娘的朋友或者什麽親近的人，可也沒那麽親近，畢竟她連哭都不讓別人知道。

後來，霍行繹再見到雨夜時，總會開車出門，好友都調侃他是生活太舒服了才喜歡淋雨，喜歡濕漉漉地狼狽的一身。他總是淡然一笑，也不多解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他只想再遇到她，又怕遇到她在哭，終於——

當霍行繹今天在霍家又見到她時，他仿佛聽到了宿命的聲音，它說：眾生有緣，自會相會。你逃不掉了——

是的，他承認，逃不掉了，也不想逃了。

——

顧懷凝走進宿舍樓，問了宿管阿姨好，就徑直上了三樓的樓梯間，這裏幾乎沒人來，這是她某次心情不好時尋到的自我安靜的好地方。顧懷凝捂著狂熱的心，靠著墻壁，腦袋裏一幀一幀回放晚上與霍行繹相處的每一點一滴，一遍又一遍，一點也不願遺漏。

宿命，總是如此。

她有個秘密，她去年某個雨夜遇到了一個男人，雖距離有些遠，但她大概記住了那個男人的模樣，無他，只是太過珍惜。

從小到大，即使有外公外婆的疼愛，顧懷凝也努力生活，努力忘卻她五歲時，父親突然背上行囊，不顧任何人阻止，離開了這個家。父親不要她和母親了。母親倒也不見多悲傷，只是在僅僅幾個月後，一個普通的清早，母親再也沒有醒。五歲的她失去了一切，失去了家，在這世上孤苦無依地尋求依靠這件事。

幸而外公外婆慈愛，在她失去了家後，不顧舅媽的反對，硬是接她過去生活。小小的顧懷凝被舅媽動輒打罵，虐待，甚至餓得去狗嘴裏搶食，被舅媽用開水燙傷手臂幸虧外婆及時救治才沒有留疤。後來外公外婆一氣之下和舅舅舅媽分了家，斷絕了來往。外公外婆一輩子住在農村，能力有限，靠著多年積蓄和外公在工地上做點累活，外婆開了家小小的裁縫鋪，他們一家三口雖清貧，卻也幸福。

即使這麽多年來舅媽總是出言諷刺，甚至各種阻止外公外婆繼續供她讀書，外公外婆也沒想過放棄她。正當以為日子逐漸順遂，顧懷凝也取得了最滿意的高考錄取通知書，即將步入大學可以給家裏減輕負擔時，外公病倒了。

顧懷凝這輩子永遠不會忘，醫生嘴裏的“肝癌”，這兩字對她而言就是毀滅性的打擊，她不能倒，否則外婆更會撐不住。顧懷凝媽媽留下了一張銀行卡，這麽多年來誰也沒去動。連顧懷凝自己也不知道卡裏到底還有多少錢，她第一次到銀行，查詢餘額時內心不斷祈求卡裏的錢夠醫治外公。

人若是不幸，那麽所有不幸的一切都會隨之而來。

10萬。

顧懷凝知道，這十萬塊媽媽要存很久很辛苦，她不該埋怨，可還是忍不住。為什麽，沒有多一點？

醫藥費最少30萬。差20萬，對於18歲的她是天文數字。

顧懷凝百般求助之下只好去求舅舅一家，那也是個雨夜，為何不幸總愛跟雨夜掛鉤呢？她跪在門口求舅舅舅媽給20萬讓外公治病，要她做什麽都可以。

“好啊，你滾，永遠也別出現在我面前，永遠也別回這個地方，我就給錢，如何？”舅媽刻薄的嘴臉和舅舅唯唯諾諾的虛偽，是她經常的噩夢。

她答應得毫不猶豫。

顧懷凝從來沒被真正愛護過，即使外公外婆對她那麽疼愛，可代溝橫在祖孫間，她只獲得十幾年的家庭溫暖。

淚水滑落，滴在她的手上，她才意識，她哭了，她從沒在學校裏哭過。

那個雨夜，那個男人，刻在她的腦海裏，她知道他是默默跟在她身後的，怕忘記這唯一的溫暖，她日日夜夜回想，終於，老天眷顧了她一次，她遇到了。

她真的遇到她的救贖了。

雨夜裏的傘，喧囂城市的一盞燈。

她好像也要擁有了。

我該拿你怎麽樣？

我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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