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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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連著周末放了三天假,丹姐最後再一次確認要去盛宜山莊溫泉浴的名單,並刻意強調可以拖兒帶女,熱鬧熱鬧。

在辦公室群裏一商量的時候,姜蔚心動許久,她問過周尋的意思。周尋很開心,她早就想去了,但周承安一直沒抽得出空帶她去,這回她直接叫道:“好啊好啊!媽!怎麽去?”

姜蔚又為難了,她沒買車,就算出門也是出的遠門,坐動車或者飛機。

丹姐問到她的時候,她說有兩個人:“夠不夠座位?”

丹姐難得約到姜蔚,燦爛地嗨了一聲:“我開車,有空位!”

“你家幾個人去?會不會影響?”

“就我家那兩娃子,還有空座。你跟誰呀,哪個朋友?”

姜蔚笑而不語,見了再說吧。

放假那天晚上,姜蔚微信給周尋:“要坐別的阿姨的車,你介意嗎?”

“沒事兒。”周尋隔著手機拍拍胸脯。

略略思忖一會,姜蔚又問:“你爸……知道麽?”

“他只知道我要跟你出去玩,後來就沒問我了。”

元旦那天在單位門口集合。丹姐的兒子跟周尋一般大,這個青春期男孩見了同齡異性,靦腆又沈默。而丹姐在見到周尋之後笑瞇瞇地拉著她的手向姜蔚問道:“這是你的……妹妹?還是侄女?還是……?”

“女兒。”姜蔚淡淡說。

丹姐驚傻了,下巴登時掉在地上,捉摸著是自己耳目不聰還是姜蔚本來就屬於什麽都瞞得密不透風的人。但自家那個小的孩子特別鬧人,鬧得她分不清東南西北,又聽得遠處那群人齊齊喊出發,丹姐不可思議,一時半會也問不清楚,只能低聲恨道:“得,你這事得跟我好好講一講。”

姜蔚無所謂地笑笑。

差不多四十分鐘的車程,到達目的地。帶孩子的同事全選擇了大溫泉浴場,方便孩子們的交流和嬉戲。姜蔚跟周尋就獨自在小浴場。

周尋換了連體泳衣,姜蔚算是真正看見這個女孩的身子,微微嬰兒肥,骨骼健長有力,全身上下肉乎乎白嘟嘟的,長得很有活力。姜蔚偷偷狠擰自己一把,眼眶被熱氣蒸得發酸——當年年紀太小不懂,也因為不舍得花錢,她沒孕檢,還狠毒地希望這小孩有點什麽不妥然後能夠拖垮周承安——她畢生的惡毒都發誓在周尋身上——請原諒她吧,她願意下十八層地獄去贖罪,換取周尋的一生康健。

周尋被親媽盯著,有些羞澀地低頭,輕扯自己的泳衣,又用毛巾蓋住:“媽,你看什麽?”

姜蔚黯淡笑道:“瘦的……”

周尋霎時跟炸毛獅子一樣:“哪裏!我都膘啦!”說著捏一把肚子上的肉。

姜蔚轉身下水去:“嗯——明天就可以蓋個檢疫章,出欄上市了。”

周尋呆楞一會才反應過來,撲騰入水,直掬起水花潑姜蔚:“媽!你才是豬!”

……

“以前不愛吃飯的時候,老爸就騙我說,多吃雞翅膀鴨翅膀能飛得很高,我真信了,餐餐都吃。”周尋撅了撅嘴,扯皮自己長胖的原因。

姜蔚笑:“怎麽不吃飛機的翅膀?那樣更高。”

周尋郁結地把眉頭皺得死死,她發現自己親媽是個不折不扣的段子手,便不由自主地盯著她看。盯久了,周尋眼神裏還有點色瞇瞇的味道,令姜蔚一頭霧水。周尋立馬靠近她,伸出手指毫不掩飾地點了點姜蔚的乳/溝,姜蔚才後知後覺羞住,驚覺被女兒調戲到了,轉而捂住敲她腦門,輕輕呵斥:“沒大沒小的。”

周尋“嘿嘿嘿”幾聲,然後不害臊地湊近耳朵悄悄問:“我也能長成你那樣嗎?”

姜蔚繼續怒敲她的頭:“腦袋瓜子都在想些什麽!”

泡完溫泉,就盡興地在盛宜山莊游玩,這裏有許多好玩的項目,比如爬上山頂的寺廟,過玻璃橋,還有小朋友們最愛的游樂設施。

在山腳小亭子的時候,丹姐兒子跟周尋隨便跑遠玩去了。周圍再沒什麽人,丹姐拉著自家小女兒的手,閑閑開啟了問話:“你這女兒哪裏來的?”

那話裏有點隨便路上撿個小貓小狗的意思。

“跟我前夫的。”姜蔚坦然胡謅。

“你結過婚?”見姜蔚不語,丹姐自己腦補成默認,喃喃道:“怪不得那些對象接受不了你的情況,你快和我那個律師朋友說清楚。”

“我沒有瞞著他們。”

“你還真是實誠。”丹姐這話聽著不知是讚是諷,話鋒一轉:“你跟她就一個模子出來的。”

姜蔚不予評價。

“這麽說,我算是見過你前夫一面,就那時送我兒子去初中報到——他鞍前馬後地給你女兒註冊……”要不是長得像姜蔚,丹姐猜想自己也不會這麽印象深刻。

丹姐兒子一個人回來了,丹姐看他大冷天裏呼著熱氣,胡亂啐罵:“帶人家阿姨的妹妹跑哪裏去,瘋瘋癲癲的!一身汗,等下還感冒了!”

少年憨笑撓頭,姜蔚只問:“阿尋呢?”

少年露出亮白的牙齒:“哦,我們碰見了她爸爸,然後她跟他爸爸往另一邊去了。”

嗯?

姜蔚把眉挑得老高,丹姐同樣看向姜蔚:“你前夫在這裏?”

姜蔚遲鈍搖頭,不知道這兩個人怎麽又遇上了,沒回丹姐的問話,她只是掏著手機,邊遠離這裏邊打電話。

周尋很快就接:“老媽!”

“阿尋你……”

她語氣急促且興奮:“我跟爸爸在一起。老爸在這裏跟他的朋友聚會,剛剛碰到我!然後帶我去吃東西啦,我好餓!”

“吃了沒有?”

“吃著啦,超級好吃,我們點了一只燒雞,還有兔頭!”

“……哦。”她還想補一句:慢慢吃,我跟丹阿姨在這邊等你。

沒想到周尋就催她:“媽你快來!”

“來?”

“對呀,這裏……額……‘好吃得不得了’。”

“好吃就多吃一點。”

“不是不是,是這個餐廳的名字叫‘好吃得不得了’。哈哈哈,我要發個朋友圈——快來,我點了很多菜,跟老爸兩個人又吃不完。你不來我拉爸爸去找你……”

“……”

“好吃得不得了”餐廳是一棟形似傣族的高腳樓,門口的服務員笑得跟朵花似的,問她幾個人吃飯。她說來找人,服務員溝通幾句話就帶她往樓上走,只把她帶到一個隔間門口就下樓去了。

隔著一扇門,她仍能清晰地聽到父女倆的對話。

周尋咚咚咚地用瓷勺子敲瓷碗,語氣稍稍低落,問題裝得成熟,但在父親面前反而有一股稚嫩的乖巧:“你們一定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你也一樣,媽媽也一樣,真奇怪——”

姜蔚沒敢推門進去,她的手指用力摳著她的包——洪水猛獸要來了,擺在眼前的只有兩個選擇,但每一個選擇都鞭笞著姜蔚的心:他若如實地告知周尋,那麽在周尋面前,姜蔚將永遠失去作為母親的尊面。有什麽比讓周尋親耳聽到自己的出生只是母親狠心報覆父親的真相更為恐怖的呢?即便周尋口裏說原諒自己,那也會有一道隔閡,這道隔閡伴隨一生,總會在某一天裏成為斷絕自己和周尋緣分的尖刀。姜蔚著實不想讓自己和女兒的關系重蹈自己和母親宋容的平淡如水。

他若為自己說謊——

周承安先是靜默,溫和的眉眼襯著嚴肅的神情令周尋把嘴抿了又抿,而後聽見他頗為無奈地嘆氣:“你記岔了,你媽要去北方讀大學。要是帶著你,你還小又不省心,沒法專註功課,她大學畢不了業怎麽辦?”

他真的在說謊。

他原來早就圖謀好了,把周尋這條珍貴的玫瑰鏈子套在她的腳上,利用她不敢傷害女兒的軟弱和愧疚心腸牢牢地把她鎖在身邊,她再也逃不掉了,一生一世都做樊籠裏的金絲雀吧。哪怕她獨自走了很長的路,到頭來還是變成一只飛蛾,撲向危險的焰火,而非明亮的水晶燈。

“我小時候很牛皮嗎?……”周尋有點不好意思,兩手掌扒住自己的臉頰,促狹躲著周承安的眼睛,像只機靈鼠,一股蒙世的天真可愛無端散發出來。她撒嬌似地嘀咕:“那爸爸你為什麽生這麽大氣?”

周承安看她一眼,眉宇輕皺起,聲音不大,中低深邃:“我給你換尿片餵奶,掙錢讓你買衣服、吃好吃的,生病了帶你去醫院,不開心還要哄你。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你的心還偏,能不生氣嗎!”

“哎呀爸爸!我沒偏心……”

……

姜蔚靠在門旁邊的墻壁,平靜的面容是無波無瀾的水面,底下卻攪動著痛苦。

若是在自己家裏,指不定她會就此滑蹲下去,然後沒有姿態地抱頭迷失,迷失在周承安布下的叢林裏,等著還沒弄清楚他的叢林法則就已經身葬虎口。

“女士,你怎麽不進去?”服務員雙手謹慎端著一鍋兔肉火鍋,用腳輕輕踢開門,笑盈盈地上菜。

父女倆聞聲轉過頭來望向門口——姜蔚淡著臉色隨在後面進來。

“媽!”周尋得勝一般歡呼。

姜蔚淺淺露出笑意回視周尋,隨即跟那雙深沈的眼睛觸碰,兩人均不可察覺地楞了一把,接著都自然地掩飾自我。

不算正式的一家三口坐在一處,離得很近。因為兔肉火鍋上場了,那盤燒雞直接移放在周尋面前,簡直肉香四溢,讓人流口水。

有好吃的美食,有爸爸,有媽媽,對周尋而言,一切都極其美好和幸福。她喜滋滋地戴上一次性手套,開始急吼吼地扒拉燒雞的兩條雞腿,邊咕嚕道:“媽,這個雞腿是你的,這個是我的。老爸,那兩個翅膀留給你……吃了能飛很高!”

周承安隨意地靠著椅背看她忙活,不知道她從哪層記憶裏翻出這句忽悠話,他聽了把眉頭微微皺起,表情不太自然,卻見女兒嗤嗤地偷笑。

兔肉火鍋、麻辣兔頭、燒雞——滿桌子肉,並無素菜,姜蔚瞟了周尋一眼,無奈給出“不愧是你”的神情。

周尋大言不慚:“哎呀,媽!大冬天的,吃肉不是很正常的嗎?”

“光吃肉就行了嗎?你剛還說你長膘了。”姜蔚語氣很輕,當著那個人的面說出來其實挺別扭。

周尋嘴裏咬著一大口肉,一嘴油,說話含含糊糊:“沒——沒長成你那樣的,我還要繼續努力。”

“……!”姜蔚臉色冒熱氣,欲呵斥周尋卻無話可說,她感知到那邊沈靜的眼神,在掌控著全場,她的心跳在緩慢減速。

周尋接下來埋頭苦吃,話都無暇多說,喝了一碗湯後皺皺眉頭,說自己要上洗手間,溜走了。

冬日的外面寒氣呼嘯,冬日的室內氣氛焦躁窒息。沒了一個活躍的寶貝,兩人之間失去了緩沖,如同生生地蒸發掉濕潤的水分,各自僵硬成幹巴巴的枯枝烈柴,一折就會發出刺耳的聲音,哪怕一個小小的呼吸聲都極其刺耳難耐。

於是,每一分鐘都漫長至一個小時。

他沒區別,篤定從容,姜蔚卻腦中一片空白——厭惡他和感激他交替醞釀和編織。亞馬遜雨林裏的那只蝴蝶扇動著翅膀,引起大洋彼岸的她內心的一陣龍卷風,她逐步混亂掉自己的節律,只想逃竄,躲避龍卷風過境。

空調暖氣好幹好悶,她起身走至窗前,推開一條小縫。外面的冷風好似捕捉到了溫暖的訊息,爭先恐後從這個缺口擠進,連帶著桌上熱氣騰騰的白霧忸怩起來。它們來勢洶洶,要把暖和當做冬日的叛徒抓住並套上枷鎖,帶離這個世界。

他只看著她,不辨其意地看著。

“有位肖小姐來找過我,說她懷孕了。”姜蔚坐下來,最終決定說一說這件事。

周承安原本沒有情緒的眸子射出道道冽色,與他馳騁商場、兵不血刃的眼神無異。

“她想跟你結婚。”然後生子,姜蔚沒說完。

“她怎麽不來找我?”他啟唇平靜道,竟然有些反問的意思。

姜蔚怔楞,她如何知道?

“因為不是我的。”他自問自答,語氣熟稔,更像是提早入了迷局所以知曉答案,從而在謎底揭開的時候,能不屑地說出來。可惜!又是一個拿著孩子做武器的女人,跟面前的這人一模一樣。周承安有些後覺地感嘆。

姜蔚定住,心有一番算盤本想托出,現在才知道原來所有的路都堵住了,嚴嚴實實,沒有縫隙。她盯著他不到兩秒,立刻錯開,悲涼地垂下眼去。

周尋愁苦著臉從一頭的洗手間拐出,臉色微紅,變扭地走過來。周承安看過去,只見她湊近姜蔚的耳朵,含含糊糊說兩句話,沒聽清。姜蔚立刻挑起眉毛,隨即站起來,抓拿自己的包,把周尋重新拉到洗手間去。

……

飯總算吃完了,後半場的周尋無精打采,周承安走在前面去付賬。姜蔚撫住周尋的肩膀,低低道:“丹姨的車開得不是很穩,不然你坐你爸的車回去?”

周尋奄奄地嗯了一聲。

可那丹姐在微信就跟她道歉:“對不起阿蔚,我家妹妹剛剛在山上吹著風拉肚子了,我帶她去找診所,可能晚些回去,你要不要讓你前夫送你?”

姜蔚淩亂了半分鐘,最終坐了周承安的車回去。

車子當然駛入周承安的住處,誰都沒有驚訝,仿佛這是順水自然的事情。

周尋肚子不怎麽舒服,吃了布洛芬,晚間洗完澡就哼哼唧唧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姜蔚第一次走入周尋的房間,她坐在周承安經常坐的椅子上翻看周尋的東西,熟悉她的生活,觸摸她的世界,鏈接她的過往。

周尋肚子疼得迷迷糊糊,可媽媽首次來到這裏,腦細胞充了血似的亢奮極了,嘰嘰喳喳半個鐘,最後實在忍不住,才望了望窗外,問:“天這麽黑了,媽,你……要在這裏住嗎?”

姜蔚把熱水袋充滿蓋到她肚子上,柔聲道:“等你睡著了,我再回去。”

周尋痛並快樂著。小孩子手指破了個皮總要找到父母訴說委屈,這是自娘胎出來就難以去除的依戀感。周尋同樣如此,身體不舒服的時候看見爸爸媽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關了周尋房間的燈,姜蔚走出客廳,望著這陌生而寬敞的地方,眼前恍惚出現一片沙漠,無邊無際,不辨方向,自己站在這沙漠中央不知道擡腳該往何處。

主臥在另一頭,門未關緊,露出縫隙,是一片沙漠中的綠洲——他開辟的一片虛假卻讓她無從選擇的綠洲。她若不往前去,就等著無處不在的流沙把她吞噬,世間再沒她的容身之處。她走過去,悲哀地想,這片綠洲在她踏入淪陷之後會變成個什麽樣的世界?她的軌道引領她走去的歸處?會不會兜兜轉轉又跟十幾歲那些年一個樣子?倘若如此,她逃離的意義到底又是什麽?

周承安早就洗漱完,穿著睡衣靠在床頭接電話,有她在,周尋的事情暫時跟他沒有關系。

她開門,進來後背手反鎖住門。

“等我洗個澡,用你的毛巾。”她淡漠地說,眼睛一直避開他的直視。

周承安不予接話,只是看著她,用滿意的眼神看著她。

從一開始他就能準確無誤地料到她會乖乖走進這間房。人到中年,盡數千事萬物,回頭一看,都會有一種不過如此的感覺。形形色色的女人,到了這個歲數,也食之無味。可唯獨她,因為帶著自己年輕那會的執念,烙刻著年輕那會的記憶,裹挾著年輕那會沒能滿足的畸形欲望,仍舊這麽生動。

其實這就是他的愛。

周承安殘忍地揚起嘴角,接著像魔鬼一樣舔舔自己尖利的牙齒,他知道自己已經沖刷掉血盆大口裏面的鮮紅,不必追逐和捕殺就能夠等著獵物上門。

……

“我今天為你說的話,你滿意嗎?”他的手指尖輕輕掠過她的唇,滿懷溫柔地問。

“感謝你。”姜蔚側過臉,淡言中夾帶萬千悲哀。

他輕笑一句,笑裏有淡淡的罌粟花般的誘惑和危險,執起她的手腕纏握在一起:“你看你真不夠冷血,阿蔚,一個周尋你就萬劫不覆。你要像你當年那樣硬氣,也就不用這麽厭惡我還要躺在我的床上。”

年近不惑的周承安早在這麽多年的歷練中成就一番本領,把自己雕刻成一尊完美的雕塑:在外紳士儒雅成穩,性子溫然和善鎮靜,誘人迷戀。現在的他與十幾年前那個暴戾不羈的他沒有任何相像之處,然而對姜蔚,他卻一直沒變,或者說他的骯臟和醜陋從來只對姜蔚。興許從他的角度上講,這是另類深愛的方式。

他肆意昂揚,觸碰到她閉眼的一片濕意,手指假惺惺地覆上來,撥開她的鬢發,柔情似水地問:“你發抖了——你在害怕什麽,阿蔚?”

姜蔚虛弱無力,渾身抖瑟,呼吸急促,不斷喃喃:“周承安,周承安……”

周承安三個字清晰分明地聽進他的耳裏,他頓時精力充沛,再度覆上她的身貼近她,兩條有力量的臂膀並環住她,嘴唇逐漸碰上她的額頭,而後吻下她的唇,繼續流連:“我不就在這裏嗎,阿蔚?你難道不知道?我所有的渴望都是你啊……”

姜蔚打了個深深的寒顫,身子抖得更厲害。她感覺到魂魄已經飄出肉/體,四處散逸著。她拋卻了自己,出賣了靈魂,連自己的靈魂都要嫌棄她——她不可能再進入噩夢,那噩夢顯當當就在眼前!

周承安好整以暇地觀賞著她潮紅的情態,似乎仍不滿意,拋出一句膽寒的話:“如果不樂意我的解釋,我們就告訴周尋真實情況好不好?——”話語一落,他笑淺淺地直起身,轉過去撿起落在旁的睡衣。

“不,不是!”她原本迷惘而窒息,漸入死亡,忽地在他的笑意裏活了過來,急忙胡亂擦去眼淚,脫力地從背後抱住他,臉抵在他的後脊。她視死如歸,親手把自己變形成了一個違心的可怕怪物,主動走進他的樊籠,帶上枷鎖,從此成為奴隸,從此相虐為樂。

他側頭轉過身,拍了拍她的肩背,摟住她的脖子,安然舒服又笑:“阿蔚,你就應該這樣乖乖地,哪也別跑……”

姜蔚腦袋昏沈沈,除了閉眼抽噎和被他抱緊深入以外再說不出一句話。

哪都別跑,跑也跑不掉。

……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真是我最速成的文了,構思到寫就共一個月(上篇花了我一年多)……大家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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