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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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不能走動了,只有上半身可移動,“虞姬”在一旁照料著。他在那裏不停地捶打自己的腿,不斷地唉聲嘆氣。

李言笑太有主見了,見狀就立即自己辦了退學手續,在家一邊照顧爺爺一邊學醫。我心裏又悲又喜,悲的是李言笑今後就不能上學了,喜的是以後就能隨時見到李言笑了。

這樣一來,他照樣天天騎著自行車送我上學、放學來接我。看到我上學,他沒有一絲嫉妒的心裏,照樣成天帶著笑容朝我揮手。我看到他,心裏就多了一分心酸。

有一天我們早早地放了學,天上飄著雨,我去李言笑家玩,就看見他的爺爺再給他講課,在一張人體血液循環圖上比比劃劃。他爺爺倒也挺了過來,人怎樣都是要活的嘛。

李言笑要當醫生,我也很高興,因為這樣,我有點傷病就可以讓他幫我治了。上次去醫院被嚇破了膽之後,我就越發地珍惜自己的生命。我突然發覺人是很脆弱的動物,隨便捅捅哪裏都能把人殺死,人活一輩子太不容易了。

我覺得無聊,就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突然就聽到樓下傳來了嘈雜聲。我們三個人都停了下來,李言笑對他爺爺說:“你先別動,我下去看看怎麼回事。”

他爺爺點點頭,我就跟著李言笑下了樓。聲音越來越大,還有“咣咣咣”的撞擊聲,我們下到大廳以後,這聲音讓我我聽得都腿軟了。

怎麼回事?“咣咣咣”是甚麼動靜?有人砸門?是不是李言笑家?“虞姬”也從樓上下來了,一臉驚恐地探頭去看。

我們走到院子裏,就看到關閉的大紅門一震一震的,顯然是有人砸門。李言笑大叫一聲:“幹甚麼的!”

外面有人大喊道:“我們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紅小兵!快點開門!”那都是一群孩子的聲音。說罷,撞擊門的聲音更大。我嚇得面如土色,“虞姬”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蹬蹬蹬跑上樓去安定她的公公。

我驚慌地問李言笑:“這是怎麼回事?”

他立在原地,定定地看著大紅門,似乎要把大紅門看穿一樣,眼神冷得嚇人。他用同樣沒有溫度的口氣說:“抄|家。”

李言笑很冷靜,進屋去拖出來了一張巨大的桌子。我一看,棗木的,好家夥,李言笑的勁兒得有多大,就趕緊上前幫忙,我們一起把桌子往大門那邊拖。我們還沒把桌子抵在大紅門的門栓上,門就一下子被頂開了,桌子一下子翻倒在地,我向後摔去,然後一個後滾翻站起來。

紅小兵們如潮水一般湧進來,李言笑迎著這群瘋狂的紅小兵,一下子就撂倒第一個沖進來的,我一看,還是一個紮小辮兒的小女孩,頭朝地重重地摔了一下,立即大哭起來。李言笑的眼神冷得嚇人,我想他作為一個“狗崽子”,常年受歧視的怒火已經完全噴發出來了。

大約有□□個孩子,靠前的孩子已經都沖進來了,李言笑抓住一個就踹翻一個,然後像丟垃圾一樣地丟到大紅門外頭。我沒有他這樣殘忍、不計後果,我只是上去攔住他們,但根本攔不住,我和一個小男孩就在那裏拉拉扯扯。

有一些紅小兵沖進了屋子,李言笑就一個健步也沖進去,生怕他們破壞了甚麼東西。我卻聽到他的腳步聲上了樓,還伴隨著“嘩啦嘩啦”的鑰匙聲,立即明白過來:

他是要去把鋼琴屋的門鎖上。

“虞姬”也下樓了,面對這場災難,她拉住兩個孩子,不停地說:“孩子們,回家罷,相信我們,我們不是……”她的音調裏帶著哭腔,我看她真的要哭出來了。那兩個孩子才不領她的情,對她拳打腳踢。

我突然看到院子裏閃進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居然是王鉤得兒!他也和紅小兵一起來了!一股巨大的震驚襲擊了我,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丟下攔住的那個孩子,一下就躥到了他的面前。我怒火中燒,一把拉過他的領子,質問道:“你來做甚麼!李家待你不薄,你也來湊熱鬧?”

他理屈,驚恐地望著我,說道:“是妞兒讓……”

我往他身後一看,原來李言笑第一個撂倒的小女孩是妞兒,剛才我沒認出來!她帶著頭來抄|家!估計剛才李言笑也沒仔細看,只是揪過來就打。

妞兒滿臉都是土,坐在地上哭,我看著她這樣狼狽,心裏非常痛快。王鉤得兒還辯解道:“他們家是間諜!對我們好是為了情報!他們是美國……”

我聽不下去了,怒火簡直燒昏了我的頭,我松開揪住他領子的手,大喊一聲:“你瘋啦!”然後使出全身力氣一拳就打在他的臉上,他向後倒去,然後擡起一張滿是鼻血的臉,罵了一聲就朝我撲過來。

一個當年的朋友就這樣極其不愉快地完結了,我這樣想。

我也毫不示弱,這時候的我眼睛都紅了。畢竟我比他高出一頭,而且我覺得真理在自己手裏,就跟他廝打在一起。我學著李言笑,在他的肚子上踹了一腳,他就倒地,在地上捂著自己的肚子“哎喲哎喲”直叫。

我把院子裏的幾個孩子都拖出去,扔在地上,然後關上了大紅門。我數了數,大概跑進屋子的,也只有三個孩子。

此時我已經虛脫了,但還是一刻不停留地沖進了屋裏。

屋裏已經一片狼藉,茶幾上的玻璃都碎了,凳子椅子倒了一地,最令我心痛的是,李家特別寶貝地掛在墻上的名畫已經被扯破了。廳裏有兩個孩子,跟李言笑爭論著,估計一個已經跑上去了。

一個男孩沖李言笑呲著牙喊道:“這是甚麼!你們明明就是間諜!漢|奸!”

我一看,男孩指著一個大大的梳妝盒,那是“虞姬”的化妝盒。

我過去一把抱住梳妝盒,沖他說:“這是化妝用的,他們不是間諜,一家都是和你們一樣的人!你們搞錯了,快回家罷!”

“這明明就是發電報的!你們這房子這麼大,一定是一個秘密基地,你們是漢奸!”

我覺得啼笑皆非,甚麼也說不出來,就不停地重覆一句話:“你有甚麼證據?”

“我沒有證據,但是我們就是知道!”

“對!”另一個小孩兒也跟著叫道,“沒有甚麼東西能瞞得過我們偉大領袖毛|主|席的紅小兵!”

那男孩一點兒也不聽我的,李言笑一句廢話也不說,抓住他的手腕稍稍一使勁兒,拇指和無名指一捏,那男孩就慘叫一聲,整條胳膊都疲軟。李言笑把他往地上一扔,那男孩就跑了。

我隱隱地知道,那裏是一處穴位,可以起到四兩撥千斤的作用。果然李言笑學醫是懂這個的,不用脫臼,不用傷筋動骨,卻能起到相同的效果,這招兒比那欺負我的胖男孩兒領先多了。

那另一個小孩兒見狀,張大了嘴巴,估計以為李言笑有神力,就連滾帶爬地出了門。

我大口喘著氣,望著客廳裏的一片狼藉,問李言笑:“樓上有人嗎?”

他搖搖頭。

看來我算錯了。這回我們都幾乎沒受傷,只有幾處小擦傷和碰青了的地方,畢竟是我們對一幫小孩兒。

“虞姬”從院子裏走進來,一看見這屋子和我們倆,就悄然落淚了,閑得很憔悴。她到樓上去發電報給她的姐姐姐夫,向他們求助,據說這倆人都很精明,在機關辦事,替換了上一代的老幹部,應該能幫到他們。

外面的雨下得越來越大了,我的心一沈:“我們簡單收拾收拾罷。”

李言笑擺擺手:“先不必了,我要去院子裏靜靜。”

說完他就去了後院,我也跟著去了。後院的一角還堆著一堆石頭,被雨水淋洗著。

我們坐在屋檐下看雨,周圍除了雨聲就陷入了沈寂。雨水打在小小的屋檐下,然後水流就嘩啦嘩啦地流下來,有種寂寞至極的感覺。

我說:“王耕耘和妞兒今天也來了。”

他沒有說話,一點兒也不吃驚,仰臉看著屋檐下的水流,過了好久才說:“你怎麼辦?”

“我把他攆出去了……”

“不是,我是說你以後怎麼辦?”

“我……”這才意識到,李言笑的意思是,我畢竟和王鉤得兒住在一塊兒,今天鬧了這麼一出事兒,我們將來都別交往了。

我苦笑了一下,說:“怎麼著都得過對不對,再者說又不是我的錯。”

“也不是他們的錯,”他說,“是中國的錯。”

我點頭表示同意,只覺得很無奈。

李言笑長嘆了一聲:“我們生錯了年代……”

我們都不說話了,四周再一次陷入了沈寂。過了好一會兒,李言笑說:“你喜歡自己的名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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