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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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不住地戰栗著。我抽出裏面的信,用顫抖的手托住,逐字逐句讀下去,手顫抖地越來越厲害。

讀完信,我久久難以釋懷,心裏又“哎呀”了一聲,依舊心跳很快。我咬住嘴唇忍住眼淚——我沒想到,盼望已久的家書,竟是這樣的內容。

十二

叔叔嬸嬸和王鉤得兒都驚訝萬分,不知道上面寫的甚麼。他們都不太識字,急切地讓我念給他們聽。

信上說,爺爺在我離家的那天就已經去世了,整個林家在一瞬間倒塌。爺爺一直心臟有問題,那次離別時看到的紅小兵們,最終找到了我們家,在屋子裏大肆糟蹋東西,還指著爺爺的鼻子破口大罵。家裏全是一些古董或西洋風格的擺件,當然不能逃過這一劫。爺爺氣極,一口氣沒倒騰上來,心機突然梗死,倒地就不省人世了。

父母很快也被抓到看守所,不停地寫材料交代問題。當年無比宏麗、承載著我全部記憶的林家大宅,就這樣成了廢宅,一些小孩子甚至從窗戶翻進去,當做鬼屋探險。我們家僅有的一小片土地也荒廢了,曾經受過爺爺施舍的貧農為那塊土地爭奪得頭破血流。

心裏面還提到了王鉤得兒的父母,當年的舊資料被翻了出來,王姨也被送進看守所,同父母一起寫“檢查”。

屋裏一下子寂靜下來,只聽見屋外的炮仗聲。

這個新年真是糟糕透頂。

嬸嬸開始悄悄抹眼淚,然後就哽咽了。王鉤得兒坐在一旁的黑暗中,手絞著衣服,不知道在想甚麼。

叔叔長嘆一口氣:“叔啊——唉,慕東他爹也是,怎麼這個都告訴孩子……”

我終於知道了父母為甚麼這樣著急地把我送出來,這樣我就可以免於災難。但我不要遠在異鄉,惦念著家人的安慰,我寧願和家人死在一起!

我一直覺得這次別離來得有些莫名其妙,好像一場龍卷風,把措手不及的我們吹散。因此,我一直抱有回家的希冀。我相信總有那麼一天,我會回家,父母和爺爺會歡迎我,我重新回到連雲港,回到林家大宅裏,一切一切的不同就是父母的鬢角添了幾絲白發。

可如今,回去的希望也許很渺茫了,因為家已經沒了。有人說,家就是親人;我沒有這個奢求,我只要再看一眼那個大宅就可以了——但是,但是宅子不已經被砸了麼?裏面定是狼藉一片!

我真的想哭,說實話,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一個七歲的小孩子不哭的。我還要做出大少爺的樣子麼?“成熟的大少爺”是做給長輩看的,如今他們走的走,散的散,我裝給誰看呢?

我離家以後,活下去的支撐有兩個:一個是回家的希望,另一個是李言笑交給我的知識技能。其中第一個占主要比例。每天我時時刻刻都在想家,想得心疼得揪起來,想得緊緊縮成一團,緩沖一下強烈的思念。

家已經沒了,我就如同一個枯萎的蓬草,無家可歸,無可葬身。

想到這兒,我的眼淚想要流下來,突然有一只胳膊從身後環住我,一個很溫柔的聲音響起來:“哭甚麼?”

是李言笑。叔叔嬸嬸和王鉤得兒還在家裏靜默,我把他拉出了屋,推了他一把,眼淚還是掉了下來:“你懂甚麼,你就說不許哭!你成天在家裏和家人一起待著,你知道我們家發生了甚麼嗎……我沒有家了!你怎麼會懂……”

我哽咽了,說不下去。

李言笑把我拉到大紅門上靠著,和我面對面,輕輕抹去我臉上的淚珠。我擡起頭看他,不知道他要做甚麼。

“你聽我說,”他道,“我知道你有多想家。但是哦……哭就不太好了。我從斷奶後就沒哭過,被人打,被人潑臟水吐口水,我把嘴唇咬出血都沒哭出來。”

我突然不想聽他舊事重提,但還是止住了淚水。

李言笑雙手放到我的肩上,帶著一絲神秘的笑:“今年是我的本命年。”

“那又怎樣?”

“我會很幸運的,所以我身邊的人也會沾到我的運氣。今天晚上在我們家住罷?多沾沾我的運氣,恐怕事情就會有轉機。”

我樂了,一把推開他往家裏走去:“只是希望我別把晦氣留給你就行了。”

李言笑在我身後喊:“你去幹甚麼?”

“回家洗漱!”

我進家門前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他靠在大紅門上看著我,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臉,但還是覺得他在笑。他那大家的優雅氣質,被大紅門映襯起來,真是無比的般配。

我進屋跟叔叔嬸嬸說了聲,他們都沒有意見。嬸嬸正在沈默地刷家夥,叔叔靠在破搖椅上,頭朝著天花板發楞。我們這邊沒大有吃年夜飯的習俗,因為農活是停不下來的,如果零點的時候再弄一頓餃子,第二天大人都爬不起來了。

我迅速地洗臉刷牙、洗腳,然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信雙手托起,塞到我床單的下面。我覺得那封信非常沈重,如同一塊滾燙的烙鐵,灼燒著我的心。

我又拿了我的睡衣,還有銀簪子,就前往李言笑家了。現在我睡覺的時候,習慣把銀簪子握在手裏。

他們一家人似乎都知道了我收到了一封不太吉祥的家書,表情有點擔憂地望著我,但都沒有說話。“虞姬”把她的小手請放在我的肩上,說:“慕東,言笑說你要過來跟他一塊兒,我給你收拾了房間,帶你去罷。有甚麼事兒跟我們說啊。”

我艱難地點點頭。不過,不是和李言笑睡一張床嗎?

“虞姬”把我帶到了二樓的一個房間裏,那個房間和放鋼琴的屋子挨著。房間幹凈整潔,比叔叔嬸嬸的家氣派多了,但是沒有我原來的家古樸。

李言笑就跟在我們後面,“虞姬”說:“有甚麼事兒就找你言笑哥,他就在你隔壁。”說完她檢查了窗戶,就下樓了。

李言笑坐在我的床上,低頭去看手。我一邊換睡衣一邊說:“我以為咱倆睡一張床呢。”

他笑了一下,看到我的睡衣就過去捏了捏,說:“嘖。”

我笑了:“怎麼跟王耕耘的反應一模一樣。”

“這麼講究。”

“你不穿睡衣麼?”

李言笑撇嘴搖搖頭:“我睡覺不穿衣服。”

我說:“我今年就八歲了。”

“我十二歲。”

我有些羨慕他,我渴望長大。

“你怕黑嗎?”他問我。

“不怕,以前都是我一個人睡。”

“那我去我屋了啊,有甚麼事兒喊我。想喝水不?”

我點點頭。李言笑走出去,過了一會兒端著一個杯子上來了,遞給我。我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床頭。

李言笑走出門去,幫我關了燈。我躺在床上,默默地望著透過窗簾的點點月光,覺得自己應該哭一下,但是哭不出來。我醞釀眼淚,但是眼睛愈發幹澀,頭腦裏無比清晰。

我沒有睡著,迷迷糊糊地躺了大半夜,一直在胡思亂想。我想找機會偷偷回家,然後去家裏看一眼,就只看一眼,最好能和我的父母見一面,去爺爺奶奶的墳上拜一拜……這個計劃逐漸明晰起來。

我握著銀簪子,感受到它的溫涼,心想:這是奶奶。

我突然有些恍惚,望著窗外慘白的月光,已經是深更半夜了,炮仗聲安靜了下來。我的靈魂似乎有些游離身外,頭腦裏不知道在想甚麼,突然就下了床,走出屋子,來到隔壁李言笑的屋子。

他正在床上熟睡,胳膊露在外面。我輕輕把他搖醒,他問道:“怎麼了?”

“我是誰?”我盯著他有些出神,我想自己的眼睛裏一定是充滿了迷茫和呆滯。

李言笑楞了一下,顯然不知道怎樣回答。他坐了起來,接著月光看我的臉,看了很久,認真地說道:“你是林慕東。”

“這只是一個我不喜歡的名字,”我說道,“我到底是誰?”

“你是……”李言笑額頭上有些冒汗,“為甚麼這樣問?”

我低下頭有些失落:“我是林家人,可是林家已經沒了,我的家也沒了,爺爺奶奶都沒了,我究竟是誰?”

說完這句話,四周就陷入了絕對的寂靜。李言笑在思考,我在等待。

過了好一會兒,他下了床,草草摸過一件衣服穿了,走出房間輕聲說:“跟我來。”

我就跟在他後面出了房間。他走到了放鋼琴的那個屋子,鋼琴光滑的表面倒映著淡淡的月色,顯得格外迷人。李言笑輕輕拉過我的手,放在鋼琴上,一下下摸著鋼琴:“這就是你。”

他翻開鋼琴蓋,讓我的手指在黑白分明、溫涼若水的琴鍵上滑動,說:“這就是你。”

他讓我摸了摸睡衣,我感到了綢緞的光滑細膩。李言笑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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