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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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著瘋玩,別跑丟了。”

我答應了一聲,然後走到桌子旁,坐下來默默地吃飯。這就是我日覆一日的生活?以後都這樣了?回不去了?一瞬間從鳳凰變麻雀了?

王鉤得兒也起來了,臉上的泥汗已經沒有了,誰知道蹭在了甚麼地方。“慕東。”他打著哈欠叫我。我點點頭,給他一個背影。

“你怎麼了?”王鉤得兒察覺出我的情緒不高,就問我。

我心想你不濟就是離開了家,你們家原先也很窮,當然適應;但我不僅是離開了家,還從富家大少爺一下子變成了父母送走的小孩,讓我怎能接受。

我搖搖頭,默默地吃完飯,然後翻出我的棉襖,撕開母親縫上去的那一塊布,把銀簪子拿出來握在手裏,這才覺得有一點踏實。銀簪子依舊涼涼的、滑滑的,我使勁地攥著拳頭,似乎想把手和銀簪子長在一起。

嬸嬸也去生產隊了,留下我們兩個小孩子不知所措。王鉤得兒又去找妞兒了,我百般聊賴,又轉到了大門前。我望著那帶著紅色木門的三層樓,此時那大門正在虛掩著,我眼巴巴地看著,又想起了連雲港的家。我突然有種羨慕嫉妒的心理。

我決定給自己半分鐘暫時不做大少爺,就扯開嗓子沖著三層樓叫喊:“一樓臟,二樓美,三樓四樓沒有水!”

哼,誰叫你蓋三樓,一樓臟,三樓沒有水壓,沒有自來水。

還是一片寂靜。

我十分無聊,正想回屋,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要有個大少爺的樣子啊。”

我一驚,猛地回過頭,發現一個高高的十多歲的少年站在大紅門前。他穿著白紅豎條紋的上衣,黑色的褲子,上衣塞進褲子裏,褲子綁著腰帶,腳上居然還穿著一雙皮鞋。他很隨意地靠著,帶著笑望著我。

“李言笑?”

“嗯,原來你住這裏。”

李言笑就住在這樓裏?我頓時覺得很尷尬:“對不起啊,剛才……”

“沒事的,畢竟你還小。”

“你住在這樓上?”

“對啊。”

“幾樓?”

“這房子都是我們家的。”

我不禁很驚訝,這樣說,他們家也很富裕?

“你們能住得過來嗎?”

李言笑輕輕地笑了:“只有住不開的,沒有住不過來的,我們一大家子全都在這裏。”

真好,真羨慕他,可以和最親近的家人住在一起。

李言笑很敏感,立即捕捉到了我的失落的神情,就說:“想家了?”

我搖搖頭,擠出一個笑容。

“想家、想親人啊……”李言笑給我一個側面,用後背靠著紅木門,把手插到褲子的兜裏,“我也想啊。不過,我是戲子……”

他說話慢吞吞的,慢條斯理。奶奶就喜歡這樣子,但我有些心急,聽不慣他一句話像唱戲劇似的,醞釀半天:“是戲子又怎樣?”

“我可以在別人的故事裏,流自己的淚。”

李言笑說完,看著我,有些淒涼地笑了一下。我被剛才這句話震撼到了,久久都沒有動。我突然想起他剛才說,“要有個大少爺的樣子啊”。這句話,真的跟奶奶如出一轍。

要有個大少爺的樣子啊。

這個李言笑,想必也是有一些故事的。

可是,如果不是戲子,也不是大少爺,就可以放聲地哭了麼?

“別琢磨了,”李言笑進了大紅門,“走,我帶你去玩。”

“你不上學麼?”

“放寒假了,我有的是時間陪你玩。”

他從院子裏推出一輛自行車。自行車,這可是我夢寐以求的東西啊。他做到上面,腿垂下來撐在地上,然後說:“上來罷,我帶你。”

於是我很高興地坐了上去,雙手摟住李言笑的腰。他腿一蹬,自行車就穩穩地躥了出去。我問他:“我們去哪裏玩?”

“池塘邊。”

“池塘結冰了麼?”

“有冰。”

“青島甚麼時候下雪?”

“快了,再冷一點點就會下了。”

“你上幾年級?”

“我小學畢業了,快上中學了。”

我看李言笑蹬車的腿和腳。被熨燙得服服帖帖的黑褲子,褲線很明顯。褲腳也沒有泥點,剛剛遮蓋到鞋面上。皮鞋是深棕色的,擦得光亮,地上的泥點也沒有飛濺上來。這是我頭一次看除了父親以外的人穿皮鞋。

十九世紀六十年代是一個盲目崇尚節儉的時代,所有人都只願意穿藍、黑、灰、軍綠,幾乎每個人的衣服上都有補丁,有的人以打補丁為榮,還有的人甚至把補丁縫得特別醒目。我親眼看見過有小孩在衣服上劃個口子,然後回家讓母親補。

倒不是不準你穿皮鞋,但是如果你穿皮鞋,每個人都會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你,讓你無地自容,覺得這是愧疚的事,不對的事,不美的事。

“唉……”李言笑騎著車子,輕輕嘆了一口氣,“很少能看見你這樣不同的孩子了。”

“甚麼不同?”

“很幹凈,有氣場,一塵不染的,”李言笑頓了頓,補充一句,“我就很喜歡你這樣的小孩子。我覺得你跟別人不一樣。”

我笑了,這次是發自內心的:“你也是一樣罷?”

“對啊,所以我才會喜歡跟我相似的小孩子。”

“你父親是做甚麼的?”

“我父親啊……”李言笑的語氣突然變得落寞,“他是國民黨的一個軍官,解放初期去了臺灣,就再也沒有音訊。”

“那你母親呢?”

“昨天你保準兒看到她了。”

我在頭腦裏回想著昨天遇見的人:“那可不一定。”

“她昨天在臺上演了《霸王別姬》,她演虞姬。”

“啊?”我驚叫一聲,“那是你母親?”

李言笑似乎意料到了我的驚訝:“嗯哼。”

我立即想到了那漂亮無比的臉龐:“你母親為甚麼那麼年輕?”

“我是家裏面最大的孩子,我媽媽生我的時候還不到二十。她現在也只不過二十八。家裏那麼多人,也沒甚麼事讓她多操勞。成天唱唱戲……”

“你有弟弟妹妹?”

“有,還有一個妹妹,但是以前她跟著我父親來著,解放初期,跟著我父親一起失蹤了,不知道是不是也去了臺灣。”

“那家裏你最小?”

“是啊。”

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的我,同樣是家裏最小的孩子,雖然長輩管教嚴格,但也是養尊處優。而現在呢,真的令我黯然神傷。

我們騎了一陣兒,來到一個小賣部。

“來罷,看看你有沒有甚麼想要的東西,”李言笑停好了車,把手習慣性地搭在我的肩膀上,“比如說,糖啦,玩具啦……”

“你有錢?”

“嗯。”

“不用你破費,”我突然變得客氣起來,“我帶來了一些錢,當零花錢。”

“我比你大,當然要照顧你。我親戚那麼多,一到過年就發紅包,用都用不完。再者說很快就要過年了,咱把舊的錢花光了再說嘛。”

我心想,攢錢甚麼時候都是好事。但是也沒甚麼好說的,就跟著他進了小賣部。

我拿了一包糖和一種油炸的小零食。那個時代,無論家庭窮富,每個人都缺油水,因為當時憑借油票、肉票和兩票來買東西,平均每個人一個月才有半斤油。

我們路過賣書的小店,李言笑又給我買了本小人書,也就是連環畫書。我問他:“你不看小人書麼?”

“我看的是字兒書。你應該識字的罷?”

“嗯,但是我不看字書。”

“應該多看看,小人書是用來消遣的。像《水滸》啦、《三國志》啦,都是應當看看的。”

“那裏面的情節我都知道。”

“哦?”李言笑說道,“關於周瑜的呢?”

“他不是被諸葛亮氣死了麼。”

李言笑笑了兩聲:“對啊,但是看書不僅僅是聽故事,主要是看作者的文筆、構思。看書能使一個人變得不一樣。”

“我帶來了幾本書,都是孔孟之道的。”

“那些也該看,但應該看多種類型的書。就像現在的孩子,成天看的書就是抗日、舍己為人、抗美援朝甚麼的,這就不全面。”

“你家有書麼?”

“有的,你可以來我們家看。”

“我如果有不認識的字怎麼辦?”

“來問我,我教你查字典。”

騎著騎著,李言笑就嘆了口氣:“讀書甚麼時候都是好的,但現在革命來了,也不曉得孔孟、傳統名著以後還讓不讓看。也許只能看到歌頌黨和戰爭勝利的了……”

我聽著他的聲音,心裏有種莫可名狀的悲傷,似乎隱隱地感覺,以後的日子不太好過了。

我們騎著騎著,房子越來越稀疏,田野越來越多。李言笑指了指左邊:“那邊,全都是葦子地。”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只望見一片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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