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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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定是我剛才起身的時候掉在了椅子上!

糟了。我這樣想著,不知道該如何應付,一下子慌了神。

“林先生,我問你。這是哪兒來的?”父親太高了語氣。“林先生”三個字。此時在我聽來,怎樣都帶著飛揚跋扈、咄咄逼人的氣息。

我的腦筋飛快地轉著,心想,我不能說是偷偷挖開坑找到的,那樣就是“幼年家賊”。我要掩蓋事實,同時還要讓他們允許我留下銀簪子。我咬咬牙,對不住了,奶奶,不孝小犬林慕東今天定要撒謊了。

我說道:“這是奶奶走之前給我的。她說,‘帶著這個,無論走到哪兒,你都會想起奶奶。’這是奶奶最喜歡的東西,奶奶說不能把它扔掉,不然她不會安心的,銀簪子就會帶著煞氣,會成為幹擾林家的邪煞。”

我說完,父母和爺爺面面相覷,顯然被我說服了。父親把銀簪子掂量了掂量,說:“咱們還是把它埋的好……”

“罷,罷!”爺爺皺著眉揮揮手,“老婆子的話,我們聽信的好。給他。”

父親看了一眼爺爺,不敢違抗,雙手把銀簪子交給了我。

“奶奶叫你收著,你就藏好了,不要讓別人看到。”爺爺叮囑我。

我點點頭。母親要過了我的銀簪子,走到墻角,從包袱裏拿出一件冬衣,把銀簪子縫在了內襯的裏面。這下安全了,我松了一口氣。

母親講一個紅色的信封塞到我的襯衣口袋裏,又把襯衣整整齊齊地疊起來,塞到包裏。母親特地讓我看了一下:“這是一百塊錢,不能丟啊,給你叔叔嬸嬸,要記得!有機會就一定要上學堂,這是作為學費的,不要亂拿!”

一百塊錢!當時的一百塊錢對於我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一毛錢就能買十塊糖,一百塊能買多少塊糖、多少把玩具槍啊!

之後,我會想起這一段應付大人的事,就暗嘆自己的狡黠和早熟。那麼一丁點兒,居然就懂得用仙逝的奶奶的囑托來保護自己,一番“煞氣”、“邪煞”甚麼的,讓他們不得不聽信。

母親讓我換好了幹凈衣服,這次是雪白的襖子,青色的褲子,再跨上深灰色的包袱,乍一看還真的很養眼。父母給我做衣服,從來不遵守“紅色喜慶”的原則,我常年是一身素色。他們也許是受到了出身的影響,大家的子女一般都被母親教導要“大氣、樸素、幹凈、利落”,就像奶奶對我們的教育。

“不可以再翻勁了啊,”母親用她的河北方言對我說,“這一身兒,可受不得泥裏爬土裏滾的!”

“別再滾下坡去粘一身別人屙的屎,否則可沒人給你收拾。”聽到爺爺帶著笑說這一句的時候,我回想起以前不堪回首的經歷,胃裏一陣惡心,同時也感嘆:要分開了,才知道爺爺也會開玩笑。

“好了,沒事兒了,”爺爺看一眼客廳裏的大掛鐘,“現在就走罷!”

母親有些遲疑,眼睛卻望著我:“時間還沒到呢罷……”

“凡事不要拖拉。路上這麼長,誰知道在哪兒會給它耽擱一個時辰兩個時辰的。走罷。”

這就走了?我心裏想著,突然還想再看一眼院子,看一眼我的睡房。

我們出了大門,我突然看見門口的青磚路上停著一輛黑色的三排座的汽車,車裏坐著司機。鎮上的好幾個閑著沒學上的小孩子都來看,我一出門,他們就把夾雜著羨慕和嫉妒的眼神投向我。

我本來也沒坐過汽車,一開始想歡呼雀躍來著,但是那些小孩羨慕的目光讓我一下子收斂了,覺得自己得有個大少爺的樣子,就裝成一副平常的樣子下了臺階,拉開門坐上車,沒有一點含糊的動作。我上了車,很驚奇地發現,王鉤得兒已經坐在車座上等我了。

我“呀”了一聲,張著嘴發楞,王鉤得兒沖我苦笑一下,甚麼也沒說。我看到那苦笑裏帶著許多與其年齡不相符的成熟,以前王鉤得兒沒有這個表情的。

王姨站在門口含著淚送行,我的父母和爺爺正想跟著上車,我們就看見前面張家的大門口圍了一大堆紅小兵。

他們都十多歲的光景,穿著墨綠色的衣服,帽子上畫著紅五星。我覺得這樣的配色比起我的青褲白襖,真是太難看了,但他們趾高氣揚的,女孩子把兩根短小的、紮得一絲不茍的小辮兒甩來甩去,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紅小兵似的。

張家也是比較有錢的富農,恐怕這一下子,他們家也沒有好日子過了。

“開門!”他們大叫著,“我們是偉大領袖主席的紅小兵,社會主義未來的接班人!我們奉命清除一切阻礙革命的勢力……”

我聽了未免覺得好笑。但現在我是“令長輩驕傲的成熟的林家少爺”,我只是在心裏冷笑了一聲,甚麼評論也沒發表。

爺爺見狀,很果斷地關上車門,對我的父母說:“你們照顧好孩子們,我留在家裏守著!”

說完他就背著手走上了臺階,他的後背硬朗得很,沒有一絲佝僂。我看到他的表情,那是一個真正男人所擁有的剛毅表情。我甚麼時候才能夠像爺爺一樣,成為一個堅強的男人呢?父親雖然嚴厲,但是他沒有爺爺的果斷、堅毅。

車子發動了,爺爺一手背在身後,一手舉高卻沒有揮動,抿著嘴朝我點了點頭。我忙不疊地朝他揮揮手,但是車子已經開出去了,我楞在那裏,回頭張望著爺爺在風中長衫飄動的身影。他還舉著手,朝這裏望著,我一下子就流下了眼淚。



那群看新鮮的小孩子一哄而散,我轉頭再看王鉤得兒,也一把鼻涕一把淚,和王姨在淚眼中目相對。

這就走了?離開家了?以後可能再也回不來了?我腦子裏一片空白,陰郁的烏雲漸漸籠罩了我的心。

路過張家門前的時候,剛剛還飛揚跋扈的紅小兵們這一刻都紛紛側目,露出羨慕的覆雜神情。我裝出一種惡狠狠冷冰冰的表情望著窗外,紅小兵們啞口無言。我心裏除了得意,還有一些別的甚麼東西,似乎是“報仇雪恨”後的快感罷。總之,這種心情有些熟悉。

我努力會想著。對了!那次阿花咬黑衣人時,我不就是這種心情嗎?

對了,阿花呢?我心裏一陣慌亂,卻盡力地掩蓋了下去,問王鉤得兒:“阿花呢?”

王鉤得兒抹了一把眼淚望著我,說不出話。他從小眼淚就特別多。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斷斷續續地說:“俺娘說了,阿花帶不走……”

那誰來餵它?我對坐在前面的母親說:“媽媽,以後阿花找來咱家,你餵餵它好不好?”

母親說:“好,好。多大的人了,別叫‘媽’,叫‘母親’。”我沒有說話,在心裏想,以後還有多少次叫“媽”或“母親”的機會呢?

車子開出了村子的大門,我回頭張望了一眼,突然聽見“汪、汪”的狗吠聲,王鉤得兒也轉過頭去看。我定睛一看,呀!那不是阿花嗎?原來它在村子門口待著哪!

它看到自己的兩位小主人都走了,狂奔著跟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大聲吠叫。司機也聽到了,加大了油門。我們手扒在玻璃上,眼睜睜地看著那只可憐的黃色的小東西,離我們越來越遠。汽車拐彎了,絕塵而去……

似有似無的,我又聽見了阿花的叫聲,心裏難受極了。王鉤得兒一屁股坐正了,更多的眼淚掉下來。他的眼淚這樣多,我甚至能聽見眼淚掉下來的聲音是“劈裏啪啦”的。

車子行走了很長時間,我對坐車的興趣也慢慢地被磨滅掉了。一路上都有人看我們,我也打不起精神去裝一副酷酷的樣子。車子朝一個方向開去,開著開著,人漸漸地多了起來,我們放緩了速度。有的人趕著騾子拖著大包小包再走,還有人和我一樣扛著包裹。

“到碼頭了,先生。”我聽見司機用低沈的聲音跟我父親說。

“多謝,”父親說,“麻煩看一下時間。”

“十點五十五分。”

我們下了車,我活動著麻木的雙腿。王鉤得兒依舊在哭,哭他的爹娘,哭他的阿花。

“還有五分鐘上船,早知道快一點兒就好了。”父親就那樣在微風中催我們快跑,望著遠處停泊在連雲港碼頭的船,眼裏充滿了淒苦和悲涼。母親把手輕輕放在王鉤得兒的頭上,以示安慰。這就是她最溫柔的一面了,我有些羨慕王鉤得兒,我從來都沒有這個待遇。

母親說:“你們還都沒上學,去了那邊,無論能不能上學,都必須找機會學習。林慕東已經識字了,耕耘呢?”

“不會。”他停止了哭泣,抽抽搭搭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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