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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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染心緩緩翻開課桌上的教材。

“女子之,德性也,” 她艱難地讀道,“孝敬,仁明……”

“聽不見,” 馬翠華手掌攏住耳廓,誇張地大聲說,“我聽不見!蚊子叫一樣,你是屬蚊子的嗎?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啞巴呢!”

“慈和,” 卞染心用盡全力加大音量,越用力,喉嚨裏肌肉越不聽使喚,“柔……順,德性矣,夫,德性……原,於所,稟,而,化成於……”

“停停停!” 馬翠華不耐煩地揮手,“你們大家聽得懂嗎,她在念啥?卞染心,你給我站到講臺上來!”

卞染心臉色蒼白,腳步沈重地走向講臺。

比起湖濱二中的同班同學,這裏的學生倒沒有嘲笑她,也許因為大家同病相憐,都是被學校和家長嫌惡的棄兒。

第一天進課堂的李珍珍,猜不透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她兩手緊緊抓住課椅,恐懼地望著卞染心的背影。

“跪下!” 馬翠華突然大叫一聲,唾沫星子飛了卞染心一臉。

卞染心倔強地搖搖頭,眼睛直視馬翠華。

馬翠華怒氣沖天,抄起講桌上的銅制戒尺,一甩手,狠狠抽在卞染心臉頰上。

卞染心白皙的臉頰頓時出現一條血印。她捂住臉,發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馬翠華。

馬翠華楞了片刻,走到卞染心身側,舉著半尺長的銅戒尺,一下下抽打卞染心的手臂和背脊。

卞染疼得抽搐,卻倔強地咬住嘴唇,不吭一聲。

馬翠華下了狠手,用盡全力揮動手中的戒尺,教室裏只聽見啪啪的鞭打聲。

她摘下礙事的平光眼鏡,臉上的粉底被汗水沖得黃一塊白一塊,塗得很厚的口紅也化開了,血紅的大嘴好像馬戲班小醜。

終於打累了,馬翠華停下手,背過身擦拭額頭的汗水。

“下課!” 她聲音有些接不上氣,“卞染心,給你半天時間自省,晚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悔過認錯!”

教室裏響起壓抑的嘆息聲,李珍珍驚恐地回頭張望,希望從同學臉上看出究竟。

卞染心已經被戒尺打了幾十下,晚上還要悔過認錯?

中午吃飯時,卞染心一坐下就疼得齜牙咧嘴。

馬翠華打人經驗豐富,只在氣頭上打了卞染心的臉一下,後面打的都是卞染心襯衫和褲子遮住的位置,大臂,背脊,大腿……

“很疼是嗎?” 李珍珍眼淚汪汪望著卞染心,“以後她們讓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吧,不要對抗啊……”

“我不下跪!” 卞染心一字一句地說,“我絕不,不在任何人面前,下跪!她打死我,我也不跪!”

“要活下去啊,是你說的我們要活下去!” 李珍珍淚如雨下,“前兩天我一個人在地下室,我都想撞墻死了算了,可是想起你說的話,要是死了,就沒人知道他們是怎麽害我們的……臥薪嘗膽那篇課文,我語文這麽差的人都還記得,你……”

“不許講話!” 瘦臉男人隔著長桌,舉起戒尺指著李珍珍。

李珍珍嚇得閉上嘴。

吃完午飯有半小時午休時間,回到宿舍,李珍珍趕忙幫卞染心查看傷痕。

掀開卞染心的襯衫,李珍珍哇的一聲哭了。

“都腫起來了啊,要上醫院,醫院在哪裏啊……我帶你去醫院……”

“給她搽這個吧,” 一個留短發,身材瘦高女孩走過來,遞給李珍珍一管紅黴素藥膏,“不可能上醫院的,他們不會放我們出去。”

“謝謝……” 李珍珍哭著接過藥膏。

“我叫武冰晶。”

“嗯,謝謝你,武冰晶。” 李珍珍擰開藥管蓋子,把藥膏擠在手指尖,小心地往卞染心成片的傷痕上塗抹。

“嘶……” 卞染心疼得吸氣。

“你還是趕快想想,” 武冰晶對卞染心說,“晚上的靜思會,悔過認錯要怎麽說。你一定要好好檢討,不然他們還會打你,會更慘!”

“她嗓子生病了,” 李珍珍替卞染心解釋,“根本沒辦法讀課文。叫她做檢討,是故意為難她!”

“我聽著也覺得她是嗓子有病,不可能故意這樣講話。可是那些人不會放過她的,如果承認她嗓子患病,就該送她去醫院看病,而不是送她來這所學校,那樣的話學校就賺不到錢了!”

“啊?!”

李珍珍突然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她本來想去找馬翠華解釋,卞染心嗓子患病說話困難,請校長不要再讓她讀課文做檢討……

現在經武冰晶一說,李珍珍才知道自己根本無法幫助卞染心。

……

下午的女紅課由方瑜上課。學生們領了針線和生白布,照著方瑜給出的圖樣,在白布上繡毛線花。

“這就是女人價值的體現,” 穿藍布旗袍領連衣裙的方瑜,在教室裏四下走動,“文文靜靜坐在家中繡花,這樣的女孩哪個男人看見不喜歡?

“陶冶情操的同時,也鍛煉了你們的耐心和意志!將來嫁人做全職太太,把自己家裝飾得漂漂亮亮,到那時你們就知道感謝天道才藝學校了!老師對你們嚴格要求,都是為了你們將來的幸福著想啊!”

李珍珍笨手笨腳穿針引線,心裏總覺得哪裏不對。

她長這麽大連紐扣都沒釘過,老師家長一直要求把全部精力用在學習上,現在倒好,上課時間用來縫這玩意,看來她考省外大學的理想不可能實現了。

她扭頭看卞染心,發現卞染心手頭飛快,縫的花樣漂亮整齊,好像手工藝品。

此時的卞染心忘記了傷痕疼痛,專註地沈浸在蝴蝶飛花的意境當中。

方瑜走到卞染心身邊,停下腳步盯著她手頭的針線活看,半天找不出差錯,便點點頭走開了。

漫長的下午,窗外灰白的水泥地面和圍墻,枯燥地反射著陽光。

一陣尖銳的下課鈴聲,李珍珍手一抖,縫衣針紮進了手指。血滴在生白布上迅速浸開,好像她沒能繡出的木棉花瓣。

想到晚間的靜思會,她的心直往下沈。

晚飯的菜是土豆煮南瓜,主食的陳米飯裏摻雜了磨碎的幹玉米。李珍珍稍微吃快些就被噎住,卻也不敢停下,含著眼淚拼命吞下卡脖的玉米碴。

吃完飯有半小時休息時間,李珍珍想再給卞染心擦一次藥,卞染心搖頭拒絕了。

“那晚上睡覺前再擦,” 李珍珍故作輕松地說,“我先不打擾你,你趕快準備悔過認錯發言。”

卞染心臉色慘白,垂著頭一言不發。

半小時瞬間就過去了,李珍珍拉住卞染心的手,跟著沈默的人流走上樓梯。晚間靜思會在四樓的會議室舉行。

兩個班的學生一共接近兩百人,整整齊齊坐在成排的椅子上,誰也不敢發出聲響。

馬翠華和方瑜一前一後走進來。

“起立!” 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大聲叫道。

這個名叫張奎的男人是學校的安保主任,白天幾乎見不到他的身影,他喜歡值夜班。

十幾名保安齊刷刷排成一列,迎接校長和教導主任。

“今天吶,” 馬翠華尖著嗓子,大聲對學生們說,“我們的靜思會要增加一個環節,因為學校出了老鼠屎!”

她皺著眉,目光落在後排的卞染心身上,“天道女子才藝學校仁孝,慈和,柔順的氛圍,叫這麽一顆老鼠屎給破壞了!我們要清除垃圾,治病救人!現在請這位同學自覺到前面來,向全校師生教職人員認錯,這次學校能不能原諒她,就看她是不是真心實意悔過啦!”

卞染心邁著僵硬的腳步,走向鋪著粗麻布地毯的禮堂講臺。馬翠華透過眼鏡片,斜著眼角,不屑地盯著這個瘦弱的女生。

卞染心面對同學站好,目光空洞地望著遠處,一言不發。

“你可以開始講了,大聲一點。” 馬翠華說。

卞染心一動不動,好像沒聽見馬翠華的話。

“卞染心,” 馬翠華不得不說出這個令她厭惡的名字,“你再這樣搗蛋,別怪學校對你不客氣!”

偌大的禮堂靜得駭人,馬翠華臉上漸漸繃不住了,臉紅脖子粗瞪視卞染心,一副恨不得撲上去咬人的模樣。

“校長,” 學生中傳出一個聲音,“卞染心嗓子有病,不能發言,讓她寫書面檢查吧。”

“是誰在說話,站起來!” 馬翠華目露兇光。

“是我。” 禮堂斜後方站起一個高挑的身影,武冰晶面色坦然,“要不然我幫卞染心讀悔過書吧,她讀不出來。”

“哼,笑話!” 馬翠華冷笑,“你倆演雙簧呢?她在前面表演,你在後面出聲,好玩呢吧?你們這些問題學生,在外面欺騙老師家長,為所欲為,你以為天道學校也會慣著你嗎?不把你們這些壞東西收拾得服服帖帖,我就對不起你們的家長!”

馬翠華向旁邊使個眼色。三個保安走過去,生拉硬拽,把武冰晶拖到前臺。

“跪下!” 馬翠華厲聲叫道。

幾個男人不約而同,擡腳踢向武冰晶的腿彎。

她掙紮著跪倒在地。戒尺啪啪打在她後背,鉆心的疼痛中她咬破了舌尖,猩紅的血液瞬間浸出嘴角。

“卞染心同學不講話,” 馬翠華眼珠咕嚕嚕轉,怪聲怪調地說,“那麽我們就來看看,她到底真的是啞巴,還是故意欺騙老師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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