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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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的青年旅館,一樓前廳來了很多背包客,三三兩兩聊著天,等待辦理入住手續。

丁永明的幾位室友正在退房,準備離開本市,繼續去往下一個城市旅行。

“再見啊,保持聯系!”

“再見,老丁!”

“兄弟,多保重!”

目送身背碩大背包的室友拐入步行街,丁永明轉身上樓。

打開空無一人的房間,他站在門後的洗漱臺前,對著鏡子抹了一把幾乎露出頭皮的短發。

他拿起臺面上的牙膏香皂,打開水龍頭嘩嘩沖洗,把滴水的塑料軟管牙膏扔進垃圾桶,洗軟了的香皂裝進皂盒,也一並扔了。

牙刷被他‘哢噠’擰成兩截,刷頭裝入行李包,刷柄沖洗幹凈,也扔進了垃圾桶。

便衣警員前幾天已經在房間做了布控,洗漱臺的鏡子上方安裝了微型攝像頭。

刑偵支隊監控室裏,李樺好奇地望著屏幕。

“這是幹什麽,為什麽擰斷牙刷?”

“他不想帶走這些洗漱用品,” 小袁說,“又不願留下DNA,所以沖洗後才扔掉。牙刷頭無法徹底沖洗幹凈,就掰下刷頭帶走。”

“果然是職業罪犯!” 李樺參加工作不久,這還是第一次接觸職業殺手。

丁永明還是昨天那一身裝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棉質T恤和休閑褲,身背沈甸甸的背包,按熟悉的路線走向市屬醫院。

昨晚同夏芹在一家西餐廳吃晚飯,飯後又去看了一場熱映的新片。

丁永明沒料到夏芹看電影那麽投入,又哭又笑,他也不得不跟著笑幾聲,嘆了幾聲氣。

看完電影他送夏芹上出租車,註視著出租車遠去的車尾,他撿起人行道邊一塊碎裂的石磚,甩開手臂用力扔了出去。

陪夏芹看電影幾乎耗盡了丁永明的耐心。不過他今早還是如約趕到市屬醫院,繼續陪夏芹上白班。

忙碌的夏芹見到丁永明,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這個沈默寡言的男人,有時讓她無所適從,比如昨晚看電影,他似乎根本看不懂,總在別人笑過之後,才突兀地呵呵笑幾聲。

夏芹能夠體會他的用心,他雖會說中文,但他在國外長大,看不懂國內的電影也情有可原。他非常努力地融入身邊的氛圍,這就足以令夏芹感動了。

“我沒空陪你,” 夏芹輕聲對丁永明說,“你自己出去走走,要麽我拿雜志給你看?”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丁永明耷拉著肩膀,松松垮垮邁著閑散步子,走到封閉的窗前,踮起腳往樓下看。

住院部的窗子是下方斜推式,最大打開角度不超過四十五度,自從發生過病人跳樓的事件,醫院就把窗戶改成了這種式樣。

丁永明看了一會兒,百無聊賴地回到昨天坐了整個下午的椅子上,手肘撐在膝頭,麻木地望著面前走過的人。

夏芹在病房區和工作區之間來回奔波,量體溫,打針,替輸液的病人換藥水。她不時回頭對丁永明笑笑,表達她的歉意。

有件事她昨晚忘了問丁永明,晚上她睡不著擔憂了很久,擔心丁永明突然要離開,說不定周日就是他呆在本市的最後一天呢。

女人的直覺很奇怪,夏芹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無端的猜測恰恰猜對了。

丁永明此時坐在走廊的硬塑椅子上,腦子裏一遍遍覆習規劃好的路線。

如何以最快速度離開這幢大樓,人不知鬼不覺離開這座城市,是他目前唯一的思量。走錯一步,就有可能再也走不出去了。

“快到午休時間了,” 夏芹笑盈盈站在他面前,“想去哪吃飯?要不然試試我們醫院食堂?”

“嗯?” 丁永明強壓被打擾的不快,臉上擠出一絲笑意,“醫院食堂還是不要了吧。你下午還要上班,就去門口那家餐館好嗎?晚飯我們再去別的地方。”

“聽你的,” 夏芹愉快地點頭,“你再坐幾分鐘,我收拾一下,很快就好。”

“嗯嗯,不急,” 丁永明不耐煩地皺眉,“你去忙!”

他最後的一分耐心即將耗盡,夏芹再不走開,他擔心自己管不住手,會揮起拳頭,打在她充滿笑意的臉蛋上。

夏芹心思單純,對丁永明的情緒波動毫無察覺。

她帶著青春的活力,小鳥似的穿梭在病房之間,解決病人大大小小的問題。有的病人叫住她,只是想再次確認一遍,自己的病情沒有惡化。

“早晨醫生說了,您的幾項化驗指標都好轉了呢!安安心心養病吧,不要有顧慮……”

夏芹愉快悅耳的嗓音傳出病房,飛入丁永明耳中。她的快樂激起了丁永明深深的厭惡,他壓在左胳膊下的右手,不由自主握緊了拳頭。

當然,他不會在眾目睽睽之下揮拳打人,那樣有違他的職業素養。他要麽不動,一旦采取行動,必定一擊致命解決目標,絕不讓對方有逃脫的機會。

“走吧,去吃飯!” 穿水綠色百褶裙的夏芹,好像陽光下生機盎然的百合花,笑意盎然來到丁永明面前。

“哦!” 丁永明恍然回過神,猛地站起身,“走!”

他拎起椅子上的雙肩包,抱在懷中,一只手摸索背包拉鏈,似乎想打開背包拿什麽東西。

“我昨天就想問你呢,” 夏芹邊走向電梯,邊笑著說,“你的旅行大概也快結束了,我總擔心明天見不到你……”

“我當然不會不辭而別!” 丁永明咧開嘴巴,笑得有些誇張,“假期還有幾天,原定周三回去,你如果願意多見我幾次,我明天打電話給公司,再請幾天假。”

他合上背包拉鏈,把包背在肩上,放棄了從包中取東西的打算。

“那好呀!” 夏芹開心地說。

穿病號服的便衣警員,緊隨二人進入電梯。剛才那一霎那,緊盯丁永明的便衣特警已經準備好出腳,一腳踢飛丁永明從背包中取出的兇器。

丁永明卻忽然放棄了行兇的企圖,也許夏芹剛才說的話打動了他,也許他想起了自己的首要任務,意識到不應該節外生枝。

無論如何,丁永明是一個情緒不穩定,並且具有暴力傾向的危險人物,盯守他的便衣警員們不敢有絲毫松懈。

丁永明與夏芹一路談笑,來到熟悉的餐廳。兩人坐在二樓窗邊的老位置,夏芹仍然點了腸旺粉。

丁永明沈默不語。

夏芹同他已經熟悉了,不再像剛認識時那樣拘謹。她有意說些輕松的話題,喜歡的歌手,正在看的電視劇,還有她經常購物的網店……

丁永明心不在焉,嗯嗯啊啊點頭。一碗面嘩嘩幾口就吃完了,他擡眼望著夏芹的嘴唇,暗暗希望她閉上嘴。

他需要靜心凝神,接下來要做的事容不得半點差錯,一旦出錯,就不是他的目標丟性命,而是他自己性命難保!

“我吃飽了。” 夏芹察覺丁永明的不耐煩,識趣地拿起餐桌上的小手包。

“嗯,我們走。” 丁永明盡了最大努力,用和藹的語氣同她說話。

他替她拉開座椅,不出意外,這應該是他們最後一次一起外出了。

下樓來到餐廳門外,陽光下的夏芹恢覆了活潑,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面。

“你下周還不走,” 她放慢腳步,轉身望著他,“那就太好了!我周三休息,可以陪你出去玩。你還有哪些地方沒去過呀,想去哪裏呢?”

“下周三?” 丁永明詫異地一楞,“哦!下周三我還不走,我們去哪裏玩呢?應該你做我的向導啊,我都不知哪裏好玩。”

“哈哈,讓我再想想,回頭告訴你吧。”

回到肝膽外科住院部,夏芹去換衣服準備上班,丁永明在他的老位置坐下,百無聊賴地四下打量。

“給你看這幾本雜志吧,” 換好白大褂的夏芹走過來,遞給他幾本彩頁雜志,“不好意思,都是女人看的時尚雜志。”

“沒關系,我不介意,時尚雜志也蠻好看的。” 丁永明接過雜志,一心想快些支開她。

“那我不管你了哦,下午我看看能不能早一點走……”

“嗯嗯,你去忙!”

丁永明翻看雜志,不時擡頭瞥一眼墻上的時鐘。

時針指向兩點半,他起身走向走廊盡頭的公用洗手間。洗手間旁邊就是樓梯,偶爾有不願等電梯的人,會從這樓梯上下樓。

夏芹站在護士臺後,翻看今天的查房數據。丁永明去了洗手間十來分鐘,急匆匆回來,徑直走到夏芹面前。

“不好意思,夏芹,” 他尷尬地說,“你有沒有餐巾紙?我上洗手間……”

“你沒紙?我包裏有。稍等,我去給你拿。”

丁永明站在護士臺前左顧右盼。走廊四周人來人往,看起來沒人註意到他。

“給你。” 夏芹拿來兩包沒開封的紙巾。

“謝謝!” 丁永明接過紙巾,指著衛生間方向,“我去去就來。”

“嗯,你慢點!” 夏芹忍住笑。丁永明慌張得有些可憐,上廁所沒帶紙,把一個不茍言笑的男人為難壞了。

丁永明閃身進了衛生間,片刻又閃身出來,順著樓梯往下走。

他在樓梯拐角停住腳步,回頭張望。那個同他前後腳進衛生間的男病人,如果跟在他身後下樓來,他會在這個無人的位置做了他。

穿病號服的不一定就是病人,丁永明心裏很清楚。

然而沒有人跟過來,樓梯上下空無一人。丁永明松了一口氣,這也證明目前他的行動沒有引起警方註意。

他下到三樓,走向兩側坐滿病人的走廊,一路仰頭,數著診室門上的號碼。

3015號診室房門緊閉,丁永明擰開門把手,推門就往裏走。

這是一間B超室,裏間的藍色簾子背後,一位男大夫正在為躺在床上上的病人做B超檢查。

床上的女人背對外間,肥胖的後背,短袖紗織襯衫繃出幾條橫紋。她側躺的肩膀壓住一綹頭發,把一頭黑色卷發扯得歪歪扭扭。

丁永明手中寒光一閃,撲向躺在檢查床上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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