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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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上響起雨點般的鼓聲,演出開始了。

老柳出現在舞臺正中,身上穿件灑金的黑色緊身背心,露出結實的胳膊。

燈光半明半暗打在他身上,顯出黑白照片一般的立體感。

他垂著頭渾然忘我,手指靈活地撥動吉他琴弦,雙腳一前一後分開站立,上身隨著節奏前傾、後仰……

周圍響起熱烈的掌聲。

“吉他確實彈得好。” 王銳也忍不住拍手。

樂隊陣容強大,十幾位樂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拿手絕技。難怪桃源酒吧不屑於在門外招攬客人,小眾的音樂吧,客人都是慕名而來的音樂愛好者。

演出一直持續到午夜才結束,調酒師兼職的DJ開始播放豪斯舞曲。酒吧裏仍然很熱鬧,走了一些人,又不斷有人推門進來。

樂手們收好各自的樂器,下臺與熟識的朋友打招呼,坐下喝酒聊天。

老柳神情陰郁,獨自走向吧臺,要了杯加冰塊的龍舌蘭酒。

他背靠吧臺轉過身,仰起頭喝酒,目光掃過遠處的角落,猛地遇上一雙的眼睛。

老柳迅速避開目光,佯裝沒看見那人。

他暗自猶豫是否馬上離開,又覺得那樣做有些幼稚,人家是刑警,要找你隨時可以找到。

他將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喉嚨裏火燒火燎。放下酒杯,他迎著閻冬城的目光走過去。

“來了?” 老柳沖閻冬城和王銳點頭。

“我們特地過來聽你彈吉他,” 閻冬城拉開一側的椅子,“來,坐!” 他拿過空酒杯,給老柳斟滿一杯啤酒。

“你倆喝酒不行啊!” 老柳在椅子上坐下,望著桌上一堆未打開瓶蓋的啤酒瓶。

“平時不太喝酒。” 閻冬城端起酒杯,與老柳碰了碰杯。

“輕搖滾風格的現場演奏,” 王銳舉起杯子,“我還是第一次聽現場,相當不錯!”

“都說這些曲子填上詞,找幾位流行歌手唱一唱,我們樂隊會火。” 老柳咧開嘴,露出無精打采的笑容,一只手從褲兜裏摸出皺巴巴的煙盒。

這時的他,與方才臺上那個演奏吉他的樂手判若兩人。

老柳並非毫無魅力的男人,在舞臺上彈吉他的那刻,他看上去十分瀟灑,足以吸引異性的目光。

而當他放下吉他離開舞臺,在別處給人留下的印象,又是邋遢醜陋不起眼的。

見過他一次的麗莎只記得他其貌不揚,卻不自量力地暗戀雜志美女。範鳴遠以為他是吸毒的爛仔……

但老柳毫無疑問是位有才華的音樂人。閻冬城直覺白勇唱的那首歌,其實是老柳作曲,歌詞作者另有其人。

“你們這些曲子,” 閻冬城對老柳說,“如果填詞,還得找水平高的填詞人。”

“是啊,要不然可惜了。” 王銳點頭。

“不好找,” 老柳叼著煙嘆氣,“現在的人以為歌詞就是湊幾句情話,所以歌詞唱來唱去大同小異,很少有讓人記得住的詞。”

“確實,” 閻冬城讚同,“歌詞不僅要有寓意,還需要韻腳,並非大白話都可以成為歌詞。”

“白勇那首歌,” 王銳望著老柳,“歌詞寫得挺好,你們之前怎麽沒請白勇作詞呢?”

“白勇?哼,” 老柳冷笑,“白勇哪有閑心寫詞!”

“那首歌不是白勇寫的?” 王銳疑惑地問。

“白勇……” 老柳嘬了嘬嘴,“白勇他已經不在了,死者為大,我不想再評論他。”

“那首歌是你作的曲,歌詞是誰寫的?” 閻冬城追問。

“都過去快二十年了,” 老柳不耐煩地皺眉,“就是念中學的白勇自己一個人鼓搗出來的歌,你們幹嘛對那首歌這麽感興趣?”

“我個人很喜歡那首歌,” 王銳胳膊放在桌面上,身子靠前望著老柳,“詞曲都作得相當好。我有些好奇,詞曲作者究竟是怎樣的人,上中學就寫出那樣的水平,現在應該已經成為專業人士了吧?”

“幾十年前的老黃歷了,誰還記得那些破事!” 老柳伸開兩腿,眼神空洞,仰起頭望著天花板。

每當提及白勇那首歌,老柳、卞染心,包括孫依依,反應都有些不自然。

閻冬城總覺得其中有蹊蹺,看來王銳也察覺到了。

假如詞曲不是白勇寫的,白勇只是演唱者,老柳為什麽要隱瞞?一首從未公開發表的歌,並不存在版權問題。

“酒先喝到這,” 閻冬城推開啤酒瓶,“我們想找你談點正事。是在這談,還是出去外面?”

“什麽事?” 老柳收起雙腿,“在這說吧。”

“去年四月五日,你沒有來酒吧演出,發生了什麽?”

“去年四月初,我家老娘生病住院,我去醫院照看病人。”

“什麽病?”

“腿關節變形,下不了樓梯。”

“老人住院住了多久?腿恢覆了嗎?”

“住了一個星期,醫生說是類風濕。這病也治不好,反正現在還老說腿疼,不過能自己下樓了。”

“你五年前買了鼎山的工作室,首付款是哪來的錢?”

“你們……” 老柳楞了,燈光下臉色發黑。

“你用現款買房?”

“我可以不說嗎?”

“不可以,你必須配合警方的調查工作。”

“可我這筆錢,同白勇的案子根本就沒關系!”

“非法收入?”

“不是……唉!” 老柳無奈地抓頭。

“你不說我們也能查清楚,但性質不一樣。”

“那是我離婚,” 老柳豁出去地大聲說,“從前妻那分的錢!”

“共同財產,存款嗎?”

“她有一套單位分的福利房,當初我幫她交了一部分買房款,是我和她共有的產權。離婚時我本想賣掉房子平半分,可她說那是她的房子,她不賣。我也就沒同她爭,市值至少一百五十萬的房子,我只拿了二十萬現款就算了。”

“五年前,你為什麽突然急著離婚?”

“我……” 老柳沒料到閻冬城這樣問,有些惱火,“不是我著急,我早就想離了,只是一直沒提出來!”

“為什麽突然又提了?”

“我實在受夠了,成天吵架,不理不睬,那他媽過的是什麽日子啊!”

“為什麽吵架?”

“我的工作你們也看見了,必須得熬夜!回到家夜裏兩點多,剛從舞臺上下來,興頭上哪能睡得著啊,就自己戴著耳機練練曲子,天亮才能睡覺。我這剛睡著,她就起床了,呯呯梆梆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不讓我睡安穩,你說這女人有多可惡!”

“生活習慣不同,確實容易產生矛盾。”

“我又沒瞞騙她,認識她的時候我就在酒吧彈琴,她也不是不知道我的作息習慣!婚前什麽都說的好好的,誰知結婚才兩年就變臉了,嫌棄我沒有正當職業,說我是社會上的混子……”

提起前妻,老柳滿肚子苦水。

閻冬城有些頭大,調解別人的婚姻關系不是他的專長,他自己也才剛離婚沒多久。他瞥眼看王銳。

王銳扭頭望著空蕩蕩的舞臺,極力置身事外,不想卷入老柳的家務事。

老柳大概酒喝多了,話匣子打開就收不住,喋喋不休數落他的前妻,訴說他在婚姻中所受的苦……

“今天先聊到這吧。” 酒吧裏客人走得差不多了,閻冬城不得不結束談話。

“那行,” 老柳意猶未盡,“改天我請你們喝酒。你們沒事常來玩,告訴小虎是我朋友,酒水打八折!”

王銳結了帳,三人一道走出酒吧。

老柳的摩托車停在墻角,他跨上摩托,嘴角叼著煙說了聲‘再見’,轟起油門一溜煙走了。

閻冬城和王銳來到門口,正準備上車,忽然想起喝了酒……兩人相視苦笑,走到外面大路上等出租車。

第二天上午,王銳提早出門,先打車去553創庫取了車,再開車回單位上班。

早晨的專案組開碰頭會上,大家交流調查進展。小袁慢性鼻炎發作,不停擤鼻涕,鼻頭擤得紅彤彤的。

“閻隊,” 小袁甕聲甕氣地說,“我認為老柳這個人,是本案的關鍵突破口……”

“嗯。” 閻冬城點頭。

“我仔細查過,說來奇怪,老柳和白勇都在夜場表演,但他們的朋友圈子幾乎沒有交集。”

“老柳和白勇的音樂風格南轅北轍,他們的同事和聽眾,是完全不同類型的人群。”

“都是流行音樂,區別很大嗎?” 小袁不解。

“就好比川菜和粵菜的區別。”

“川菜和粵菜?” 小袁迷惑地望著閻冬城。

“自己去吃就明白了。” 閻冬城一臉嚴肅,心裏暗笑。

“哦。” 小袁認真地點頭,在記事本上寫下“吃川菜,吃粵菜”……

理工男小袁的生活一直簡單而忙碌,顧不上聽音樂,對菜肴也沒多少興趣。他常年吃食堂,從學校食堂吃到單位食堂,幾乎是給什麽吃什麽,從不挑剔。

經閻冬城這麽一說,他便暗自打算,周六出去吃川菜,周日吃粵菜,看看到底有多大區別。

晨會結束,閻冬城和王銳趕往機場。老柳的前妻許雯在機場做地勤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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