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4

關燈
藍提斯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像這樣和安德烈一起站在夜晚的甲板上了,仔細想起來,還會覺得十分懷念。現在他們每天大部分的時間都坐在船長室裏,和對方無比接近,觸手可及,以前那種若有若無的,遙遠而又模糊的距離感也在這麽多天的相處裏完全消散,不再陌生。

藍提斯感到開心,他甚至認為刻意靠近安德烈的行為,是他二十七年的生命中最正確的決定。

安德烈站在他的身邊,用那種和往常如出一轍的,平靜而又飽含深意的目光註視遠方,他眼睛的顏色仿佛都與四周融為了一體,深深地沈進暗藍色的大海。在昏暗的光線下,藍提斯並不能完全看清安德烈的面容,但他的眼睛卻格外明亮,像是沈浮在黑夜天空裏的星辰,見證一個又一個生命的誕生與枯萎,永不熄滅。

似乎是註意到了藍提斯癡迷而又無法克制的目光,安德烈轉過頭回望著他,面無表情,但眼神卻是說不出含義的深沈,“不想看了?”

“什麽?”藍提斯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後立刻收回目光,“當然看——只是等待是枯燥的,在還海豚們來之前,想找個好看的代替著欣賞一下而已。”

“代替?”

“您總是喜歡捉弄我這種微小的錯誤,”藍提斯尷尬而又無奈的說,“算了,我相信您理解我的本意。”

說完這幾句話之後,他們就再次陷入了沈默。身後的甲板上不間斷地傳來水手們的腳步聲,船帆迎風鼓起,在德利的指揮下絲毫不差的朝著目的地行駛。就算不回頭,藍提斯也能從火光和聲音上知道他的船員夥伴們有多忙碌。

等到了深夜的時候,藍提斯已經感覺到一陣陣困倦從大腦開始傳遍全身,他感到有些失望,於是說:“我想我們該回去了,先生,總不能一直都站在這兒。”

安德烈點了點頭,跟著藍提斯一起往船艙的方向折返回去。他的表情看起來依舊十分精神,完全看不出疲態。

藍提斯回到他的小房間裏的時候,羅福斯睡得正香,因為天氣燥熱的緣故,他連單薄的被子都沒有蓋在身上,只穿著一條短褲躺在木板床上。藍提斯搖了搖頭,從床頭扯過羅福斯的上衣搭到他的肚子上,這才脫下上衣,躺到床上睡了過去。

睡得昏昏沈沈的時候,他感到有人在輕輕地拍打自己的臉頰,勉強睜開眼睛後,看見安德烈正坐在他的床邊。

安德烈對他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放在他床頭的衣服,就走了出去。

藍提斯嚇了一跳,好不容易才反應過來,抓起床頭的衣服套在身上,就跟出了門。把門輕輕關上後,他看著站在走廊上的安德烈,驚訝地問:“您這是做什麽?”

“跟來就知道了。”安德烈這麽回答了他,然後就踏著不緊不慢的步伐,往船艙外面踱過去。

藍提斯感覺自己一頭霧水,只能跟在安德烈身後往外面走,但還沒徹底走出船艙,他就聽見了一些細微的,但卻仿佛春天的毛絨草一樣輕輕撓著心臟的生意。他很快明白過來,驚喜的快步走出去,走到護欄邊上仔細看著海面。

在他們船只的右前方不遠處,一群數量不少的海豚正翻騰著往前迅速游動。它們時不時一個接一個的躍出海面,帶著水花在夜色裏留下驚人的弧度,輕細悅耳的叫聲不斷傳來,聽起來愉悅活潑,像是一群調皮的精靈那樣吸引著人們。

藍提斯緊緊地盯著它們正靈活擺動著的曲線優美的身體,忍不住感嘆道:“這可是我在出海前做夢都想看到的情景,真是太美妙了!”

特蘭迪亞號的右側甲板上,也聚集著許多正好不容易閑下工夫,跟藍提斯一樣專門跑來觀賞海豚們迅捷美麗身姿的船員,他們正三三兩兩的站在一起,手臂支撐在護欄上,互相交頭接耳著,討論這群偶爾才能見到的漂亮生物。

“是不是很感動?”凱瑟琳不知道是從哪兒走過來,突然一下靠在藍提斯的耳邊問。

“您可嚇著我了,小姐。”藍提斯笑著說,但卻一點兒都不像是被嚇到的樣子,“如你所說,我非常感動——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它們。”

“當然了,就算是我們也很少見到。”凱瑟琳說,“它們太聰明了!很少讓我們逮到個正著。”

“你一直都沒回去嗎?”

“回去了,看到你和安德烈回去,我和亞文就不再等了。”凱瑟琳朝安德烈的方向努了努嘴,“是他去把我們叫起來的。”

藍提斯用略微不可思議的目光看了看安德烈,問:“您一直都沒睡嗎?”

安德烈輕輕地嗯了一聲。

藍提斯出神地看著他,就連此時正近在眼前的海豚們都忽視了。他清楚肯定的知道安德烈沒有回去休息的原因,這種感覺莫名其妙並且極其自負,但他一直以來都是這麽猜測著安德烈的心思,從來沒有錯過。

等那群海豚終於從面前經過,藍提斯沒有直接回去,他跟著安德烈去了船長室,將門從裏面關上後,伸出手從正面抱住了他,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您這麽做,簡直太不公平了。”

“為什麽?”

“我根本就找不到任何能為您做到的事,”藍提斯用悲哀的語氣說完,又覺得這麽說的範圍太過廣泛,於是補充了一句:“撬鎖那之類的小技巧不算。”

安德烈哼笑一聲,沒有接他的話。

“好吧,好吧,我知道這麽說不對。”藍提斯嘆息一聲,“我只是忽然發現,自從上船以來,我因為您所產生的內疚感就一直在不斷地上升,做錯的事也接連不斷,簡直令人羞愧得不能自已。”

“自找不安。”安德烈擡起手順了順他腦後的頭發,“如果你真的犯下了什麽不可挽回的錯誤,就算你是藍提斯,我也不會公私不分。”

“這種時候難道不應該說些以後一定會假公濟私,或者以權謀私的感人話語嗎?”藍提斯放開手,無奈地看著他,“聽起來就像是我和您其他的船員沒有任何區別一樣。”

“表面上確實沒有。”

“......您有的時候簡直不可理喻。”藍提斯搖著頭轉身離開,“您好好休息,明天我會晚點時候再來。”

為了表達自己的歉疚之心,藍提斯決定將這種心情付諸於行動。之後那天起,藍提斯計算賬單和審閱文件的效率明顯有了很大的提高,他甚至不再說過多的閑話,也再沒有望著窗外發呆,最多也就只是拿起紙張和畫筆完成一幅所需時間不長的油畫。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船隊只在那個叫做本圭拉的地方停靠了一次,期間無論是多麽龐大的暴風雨,多麽兇狠的海浪,安德烈都再沒有下令停過船。每天的工作和生活都大同小異,藍提斯也已經完全適應了風浪中船身劇烈搖晃所帶來的眩暈感,現在就算是狂風暴雨的侵襲,他也依舊能安定的坐在船長室裏,和安德烈一起閱讀手裏的文件。

唯一一件能夠說明時間流逝的證據,就是凱瑟琳又稍微加寬了一些的腰圍,她的腹部已經明顯鼓出來,像是在肚子裏揣了個小小的圓球一樣,看起來滑稽無比卻又充滿溫暖。

“小東西多大了?”藍提斯坐在凱瑟琳的桌子前面,替她將桌上的紙張一一放好——她的肚子越鼓越大,藍提斯的工作量也越來越大,他現在不僅要幫安德烈處理賬本,還得替已經漸漸開始行動不便的凱瑟琳整理各類文件,有空閑的時候還會在船艙之間跑來跑去,在各個水手長之間傳遞訊息,忙得不得了。

“出航的時候就已經能看出來了,現在應該是四個月左右吧。”凱瑟琳習慣性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的身材依舊標準健康,所以懷了孕的腹部看起來就像是平白無故的多了層肉一樣,“我們這次出海也已經一個多月了,先不說我,你感覺怎麽樣?”

“非常棒。”藍提斯的表情變得興高采烈起來,“出海長距離航行可是我一直以來都夢寐以求的事情,雖然現在的生活確實過於充實了點,但很有趣不是嗎?”

“你能喜歡就好。”凱瑟琳哧哧笑著,“一開始的時候,我還跟安德烈說,怕擔心你不適應呢。”

“好幾個月前剛剛加入船隊的時候,我的確不太適應,”藍提斯搖了搖頭,像是在為自己以前的經歷感到詼諧,“這事兒羅福斯知道,有一次我們遭遇了暴雨,我差點兒就跌倒在倉庫裏面,頭也昏得不得了,要是體質再差一些,也許會嘔吐出來也說不定。”

“我很小的時候就跟著我父親出過海,”凱瑟琳說,“所以我已經不太記得第一次上船的情況了,好像不知不覺間,我就已經適應了船上的生活。成為大海的孩子,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情,我相信你也跟我擁有一樣的感覺。”

“那是當然的了。”

“等我的孩子出生,我也一定會帶他在海上航行,”凱瑟琳一圈一圈的撫摸著自己的腹部,像是在細細感受著那個還不清楚長什麽樣子的小生命的脈動,“無論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他,或者是她,一定會像我一樣,深深愛著大海的磅礴廣闊。”

藍提斯笑著點頭,眼神裏不知不覺的流露出羨慕和期待,也有那麽一點淡淡的惋惜,淺淺的彌漫在他的眼底。

“我們經常會在西班牙的各處地方尋找到失去父母的孤兒,”凱瑟琳觀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忽然這麽說,“我會將他們送到一些喜愛孩子的人那裏,和普通的孩子一樣健康成長——我的意思是說,安德烈作為利奧維斯家族的人,需要一個擁有利奧維斯姓氏的孩子,而以我對我父母的了解來看,”她狡黠的笑起來,“他們一定不會介意這個聰明的孩子是不是真的擁有利奧維斯家族的血液。”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