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船長先生和凱瑟琳小姐去和他們交談嗎？”藍提斯站在船上往陸地上眺望。薩阿德境內的氣氛讓人感覺沈悶。空氣燥熱，也看不見村莊或是城市，岸邊只有幾間小房子，除了前來交涉的薩阿德商會人員之外，基本上沒有任何人。

“是的。”羅福斯說，“上帝，這地方可真荒涼。”

“我覺得這太危險了。”藍提斯說，“如果他們想要做些什麽，我們甚至來不及下船。”

“這沒辦法。”羅福斯聳肩，“你知道的，我們的軍隊這次對他們展開的侵略實在是過分了點。他們對我們西班牙人可以說沒有任何好感，我們得拿出點誠意來，不然他們說不定就不會和我們交易了。”

“船長是怎麽跟他們交流的？”藍提斯又問，“我是指，薩阿德人民在使用哪種語言？”

“聽說對方的商會裏有會說西班牙語的人，”羅福斯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你會說西班牙語一樣。”

藍提斯皺著眉，盯著岸上正在講話的人，那人的頭上裹著布巾，滿臉的絡腮胡，嘴巴不停地動著。在他講話的時候，他身邊的另一個人也一直都在講話，應該就是羅福斯所說的那個會將西班牙語的人。交談持續了很久，藍提斯覺到他們似乎發生了爭執，因為凱瑟琳小姐的表情實在是不太好，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憤怒。可從他們這個地方觀察，根本什麽都聽不見。

最後的時候，凱瑟琳似乎是妥協了，她從對方的手上接過了一疊粘在一起的資料，站在原地不動，看著安德烈跟著他們一起離開後，才轉身回到船上。藍提斯註意到她回來的時候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這是怎麽回事？”羅福斯一臉的驚訝，“安德烈先生要去做什麽？”

藍提斯搖了搖頭，沒說話。但他能在心裏猜到究竟是怎麽回事，他想著，他得抽空去找找凱瑟琳小姐了。

“開始準備了，夥計們！”凱瑟琳上船後就開口對船員們說道，“把貨物都從倉庫搬出來，分類放好，明天上午的時候，就會和他們正式交易。”

所有人都不知道安德烈去做了什麽，但大家對於這位一向神秘並且偉大的船長，一向都充滿信心，所以就都聽從著水手長們的安排開始工作。

搬運箱子就說明藍提斯又得翹工了，他趁著大家都在忙的這個機會，悄悄地靠近了凱瑟琳，“抱歉打擾到您了，小姐。”

“哦，不，你並沒有，藍提斯。”凱瑟琳將目光從手裏的紙張上收回來，“有什麽事嗎？”

“我知道我直接問出來可能不太合適，但是，”藍提斯停了一下，他的目光疑慮的看了一眼船邊那令他覺得不安的薩阿德國境，“安德烈先生去做什麽了？”

“天！你真不該問。”凱瑟琳的表情瞬間就變得惱怒了起來，她甚至擡起手揉著眉心，試圖安撫下自己浮躁的心情，“我們真不該答應他們的請求，不是嗎？”

“什麽請求？”

“聽著，藍提斯，”凱瑟琳說，“這件事情我們一開始就不應該答應。前一段時間，薩阿德的船隊忽然登陸了西班牙，當時還遭到了西班牙軍隊的阻攔，但因為他們是因為商業理由登陸的，軍隊並沒有理由將他們趕回薩阿德，所以他們就留下了。他們到了西班牙之後，就開始與各個商家進行交流，只有我們和另外一家商會答應了他們的要求——也就是與他們進行交易。”

“為什麽要答應？”藍提斯不解。

“哦，該死的！天知道我那親愛的哥哥在想些什麽！他做生意從來不介意對方的身份，”凱瑟琳開始絮絮叨叨，“只要是對他來說有利可圖，他就會列入考慮範圍。但是我怎麽也沒想到，他們竟然會提出這種過分的要求！你知道他們怎麽說嗎？他們說，在交易完成之前，要求安德烈停留在他們的商會中心，甚至不可以離開。”

藍提斯聽到自己意料之中的答案後，覺得這感覺實在是奇怪透了，“那先生就這麽答應了？”

“沒錯！”凱瑟琳近乎抱怨的說，“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他怎麽會願意受這種委屈呢！”

“您說得對，”藍提斯哀嘆了一聲，“你們真不應該答應的。”

“對吧？”凱瑟琳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著，“可安德烈就是答應了。我現在也只能盡快結束交易，然後趕緊離開。不過在這一點上，你就別擔心了，藍提斯，無論發生什麽，安德烈都不會有事的，他是個非常不可思議的人。”

藍提斯點了點頭。他走回羅福斯的旁邊，目光依舊不斷地掃著那片看起來絲毫沒有人煙的土地。

薩阿德商會的人很守時，第二天很早的時候就送來了補給品和他們的交易物品，也帶來了很多人，將他們所準備的商品搬走。凱瑟琳一整天都很忙碌，除了整理貨物之外，還要和對方的人一起核對數目和質量。

可是一直忙到深夜，安德烈都沒有回來。

凱瑟琳說她問過薩阿德商會，但他們的回答是安德烈還在商會裏簽署合約，今天不能回來。藍提斯覺得這個說法實在是太含糊了一些，特別是當他看見凱瑟琳越來越焦慮的眼神的時候。

薩阿德的夜晚不像西班牙那樣隨處都充斥著涼意，待在船艙裏的時候甚至都會覺得溫暖，或者那麽一點點的燥熱。羅福斯在和藍提斯隨口聊了兩句後，就翻身睡了過去，他似乎對這兩天的詭異氛圍沒有任何看法。

藍提斯感到不安。

他看了看窗外與黑夜融為一體的大海，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選擇輕輕推開房門，來到甲板上，從船的邊緣翻身過去，踩著一些微小的木板突起與縫隙爬下了船。他並不清楚那個商會的具體位置，所以只能按照當時他們離開的那個方向找過去。

但所幸這地方根本沒什麽人居住，所以就顯得那個看起來就造價不菲的建築十分格格不入。

藍提斯順著這座大房子繞了一圈，最後選擇了一扇開在後方的門。他在靠近那扇門的時候，忽然有些哭笑不得。上帝！他可從來沒有想過他以前那份不可思議的工作還能給他帶來這樣一份極其好用的技能。

不過這段時間他的運氣實在不太好，先是被侍衛發現，逃跑時偷渡又被羅福斯發現，而且在有羅福斯願意幫助他之後，他還被安德烈發現。雖然最後的結果是好的，但無論怎麽說，過程也夠倒黴。

他靠近了那扇門，蹲下身子，將耳朵貼在門縫處仔細地聽著裏面的動靜。最開始的時候他還能聽見腳步聲，後來是開門和關門的聲音。在安靜了一小段時間後，藍提斯才開始動手。

他把右手放在門把上，左手在門把和門的連接口摸索著，然後右手轉動著下拉，左手大拇指往上用力一頂。雖說這商會的規模還不錯，但這鎖確實不怎麽精致，他甚至不需要用到任何其他的工具，就可以破壞掉這個簡易的門鎖。在聽見一聲“哢擦”的輕響後，他又等待了一段時間，才將門小心地拉開。

半蹲著身體沿著墻角走動的時候，他還得分神去聽著四周的動靜。這個時候已經很晚了，基本上所有人都在房間裏，就算有醒著的，也不會出來閑晃。好吧，雖然他有時候也會在半夜出來閑晃，但除了以前那奇怪的工作之外，也從來沒有這麽晚過。

這可就不好辦了。他無聊得在心裏對自己說著話。要是所有人都在房間裏，他怎麽知道安德烈究竟在什麽地方？更何況這地方還不止一層樓。

他忽然覺得自己十分愚蠢，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算來了也什麽用都沒有。他半蹲在原地想了很久，然後摸索著找到了一個擺放雜物的房間，用一堆箱子隱藏著自己，靠著墻角，小心翼翼的睡了過去。

希望羅福斯不要因為自己的失蹤而過於驚慌。

等黎明時刻醒來的時候，他依舊安靜地待在原地。途中有過一個傭人打扮的女人進來過，拿走了兩件清掃工具。等這個女人出去之後，他才走到了門邊，確定安全之後，順著墻摸了出去。

白天做這種事的確十分危險，但這是確定安德烈位置的唯一方式，在藍提斯看來，這比一個一個房間的查看要安全多了。至少被發現了之後，還可以正大光明的說自己是被凱瑟琳派過來的——雖然這種事還是不要發生的好。

他貼著墻仔細聽著附近的動靜，也順利地避開了幾個路過的薩阿德人，很快就上了樓，直接朝著最裏面的房間靠近過去。

要是被發現可就太糟了。藍提斯這麽想。他能隱約聽見一個房間裏面的交談聲，於是他退回了拐角處，貼著墻壁聽著。

“無論如何，請您再多考慮一段時間吧，利奧維斯先生。”一個正講著西班牙語的男人聲音，藍提斯猜想這應該就是之前幫安德烈做翻譯的人的聲音。

“放下吧，我會看。”

有那麽一瞬間，就是聽到這個聲音的那一瞬間，藍提斯忽然覺得又安心了下來。安德烈的聲音永遠都很平靜，不會有存在多餘的情緒，像是沒有波瀾的，沈睡在森林深處的湖面。但也就是這種沈穩的聲音，才能讓人徹底放心。他忽然理解平時晚上在甲板上和他說話時，那種舒適的感覺是從哪裏來的了。

在那些人從房間裏出來之前，藍提斯又謹慎地回到了那個小小的雜物間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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