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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戲如人生(修)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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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人,羞窘著如潮水般褪去,殷傲遺眼前清朗起來。

“知道自己叫什麽嗎?”

殷傲遺呆了呆,傻傻道:“敖,小群。”

尤清洄:“……”

回去的路上,遇到的第一個人是龔叔,龔叔看到跟在尤清洄身後好奇的東張西望一身乞丐模樣的人,果然一臉活見鬼的模樣,驚訝中又帶著不確定,“這,這,這是不是那個……”

“是殷傲遺。”尤清洄替他確認。

“他怎麽成了這樣?”

尤清洄正想說話,又遇上了迎面走來的顧松知,看到殷傲遺,應該說是敖小群也是很震驚,震驚過後便是驚定不疑,“清洄,他不會是殷宮主吧?”

尤清洄再次替他們確認,“是殷傲遺。”

“怎的搞成這樣?”

正好,一起回答了。“師父將他救了回來,只不過人傻了。”尤清洄簡潔道。

龔叔皺起眉,額上本就很深的溝壑更深了,不滿的嘀咕,“他傻了最好,小少爺你還把人帶回來作甚啊。”

顧松知雖沒說什麽,但看他神情八成也是不高興的。

“看他瘋瘋癲癲的我覺得大快人心,行不?”雖這樣說,但其實尤清洄也不太明白把他帶回來做什麽,就此放開還是一直執著著?陸先生說的沒錯,總是惦記著仇恨真的很痛苦……

敖小群對於尤清洄不客氣的言語卻像沒聽到似的,面上也沒什麽哀傷的神色。他只知道尤兒要他往東,那他必得往東,即使東邊有惡虎猛獸,尤兒讓他吃飯他不能喝粥,尤兒生氣他要哄著,尤兒不開心了他要逗他開心,尤兒趕他走他也要死死的黏在他身邊,尤兒不要他……

伸手揪住尤清洄的衣衫,有些不安的問:“我聽話,尤兒不要丟下我好不好?”

身體微頓,“記得我跟你說過什麽嗎?”

敖小群使勁的想了想,連忙撒手,“要把自己洗幹凈。”

尤清洄點頭,遂對龔叔道:“龔叔,帶他下去洗幹凈,給他準備間房。”

“小少爺……”龔叔還想再說什麽,尤清洄不聽也知道是勸說的話,擺手制止了,“先這樣吧。”

龔叔勉強點頭了,但敖小群卻不願離開尤清洄。

尤清洄淡淡的看著他,“又忘了自己答應過我的事了嗎?”

敖小群只好不情不願的松手,依依不舍的跟著龔叔走了。

感覺到顧松知正看著自己,目光覆雜,尤清洄開口,“有什麽要說的麽?”

“你準備將他一直留在谷中麽?”

“撇開過去,他與你一樣,只是谷裏的客人。”說罷,不再看他,先行離去。

尤清洄不鹹不淡的一句,對顧松知來說卻好似當頭一棒。清洄,他心心念念的清洄,只是將他當做一個比陌生人關系更近些的客人,依舊是可有可無的關系。

顧松知想追上去,想緊緊的抓住他的手腕,問他說的是不是只是氣話,問他對他是不是還有一點情分……已經邁動的步子又生生止住了。

不,他沒資格。

作者有話要說: ZZ三天沒更,為了補償妹紙們,五六七三天連更~

☆、六六章 寂寞餘生(二)

尤清洄回到房中,覺得心緒起伏難定,需得要做點能靜下心來的事。泡泡有花母谷的一眾人看管,輪不到他操心,便翻出師父留下的一溜醫書,準備細細研讀一番。

一開始較難平定,漸漸得了趣味,便慢慢沈浸其中。

尤清洄是被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打斷的,還有伴之而來的稚嫩叫聲,“糧七~糧七~”

尤清洄放下書本,接住撲過來的尤小洛,放到腿上。見小孩神色慌慌,倒像是得知了什麽見不得的事。心中一悸,該不是……

尤小洛眼睛瞪得大大的,動手動腳,誇張的比劃著,“糧七,我告訴你,我告訴你,我告訴你…”

尤清洄聽著累的慌,無奈,“小洛說,糧七聽著。”

“外面有個怪蜀黍在吃泥!”

尤清洄一楞,腦中第一時間浮現的人選只有一個……又不禁松了口氣,幸好不是知道了他爹是……尤清洄打定主意,絕不告訴小洛那個吃泥的怪蜀黍就是他爹。

敖小群洗幹凈了,換了衣裳,束起發,看起來倒也人模狗樣的,只是他正在做的事情,果真連個二歲多的小孩都嫌棄。

就見他正蹲在花母谷那棵有百年歷史的大桃樹下,先是好奇的撥弄了幾下有些泛潮的土,然後把指尖放在口中試探性的嘗了嘗,大概覺得味道不錯,咧嘴笑了笑,猛的抓起一大把土往嘴裏塞去,尤清洄甚至還能看見在土裏掙紮扭動的蚯蚓,而敖小群卻跟完全沒感覺似的大嚼特嚼,好像在吃什麽山珍海味一樣。

尤清洄看不下去了,召來下人,指著敖小群,“把他給我抓回房間,沒我的允許不得出來。”

下人允諾,上去抓敖小群,敖小群受到驚嚇,拼命甩著手,嘴裏還大喊大叫,沒咽下的泥土隨之噴灑出來。

下人妄圖使用蠻力,敖小群卻驚叫著死死的抱緊那棵桃樹,泥嵌進牙裏,遠望過去,黑白相間,好不銷魂。

這邊的動靜很快便吸引了大片的人群,這下可好,大名鼎鼎的傲因宮宮主這番姿態全落入人眼中,其武林奇才的形象蕩然無存。

昔日站在江湖頂端傲視群雄的風流人物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尤清洄只覺悲哀與淒涼。

下人搞不定敖小群,只得向尤清洄求救。尤清洄沒法,只能走過去。尤小洛也屁顛屁顛的跟著,就像只小尾巴似的。

沒有下人的拉扯,敖小群也沒那麽激動了,只是仍舊抱著桃樹不撒手,眼神左右閃躲,嘴裏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麽。近看他的面容比遠看要淒慘的多。

尤清洄停在他面前,身後的尤小洛揪著尤清洄的長衫下擺,探出身子,好奇的仰頭看著,大概沒見過瘋子,覺得新奇的很。

“回房。”尤清洄涼聲道。

敖小群抱著樹幹看也不看他,繼續念叨著。

他忽然想起,這番情況想必就是陸先生所說的瘋癲之時了,不禁覺得頭疼。

“你在說什麽?”尤清洄隱隱不耐。

敖群恍若未聞。

尤清洄不得不湊近了聽,待聽清敖群在說什麽時,尤清洄有一瞬間的呆滯。

小聲卻堅定的聲音,“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尤兒對不起對不起尤兒……我愛你清洄對不起清洄……”

顛來倒去,反反覆覆,只有這麽幾句。

尤清洄放輕腳步,輕柔的替他拭去嘴角的汙跡,輕聲問:“為什麽要吃土?”

敖小群驀然將視線轉向尤清洄,眼神清澈而專註,仿佛他的眼裏只有他一人,其他人於他,和草木無異,他張了張嘴,“對不起。”

尤清洄猛的垂下眼,“算了。”

敖小群最終還是跟著回去了,勸服他,大概也只有尤清洄能做到。

找來丫鬟,“替他收拾幹凈。”丫鬟應後,目光又轉向敖小群,語氣帶著些許冷意,“下次再弄那麽臟,便果真不要你了。”

敖小群好像壓根聽不懂似的,腦袋左搖右晃,這裏那裏到處看,手在自己身上這兒抓抓那兒抓抓,自得其樂,聽不進尤清洄說的。

尤清洄驀地停了腳步,敖小群始料未及,躲避不能,一頭撞了上去。

敖小群雖然腦子傻了,但身材依舊健碩,這麽一撞,竟將尤清洄的身體撞得晃了幾下。

深吸一口氣,尤清洄緩緩轉過身,卻見敖小群既沒有手足失措,也沒有驚慌無措,與其說無所謂,倒不如說一無所知。見到尤清洄看他,還大大的咧開嘴,朝他露了個癡傻無比的笑容。

真是又可氣又可笑。

交給丫鬟後,尤清洄便不再管他,一直到晚飯時間,才讓人再把他帶出來。

好在他整個人還算整潔,應該沒做什麽太混的事。

可惜,飯桌上的眾人都不太待見他,唯一還算客氣的竟然是顧松知。但畢竟不是在自家,主人不發話,他也定不能開口讓敖小群坐下。

於是一桌人都圍著圓桌坐著,只有敖小群一人站在席邊看著滿桌的菜流口水,倒也沒有不知分寸的直接上前抓。

“小少爺該不是要他與我們一同入席吧?”龔叔臉色不太好看。

尤清洄不講究尊卑觀念,用餐時,龔叔羅度浮生原生他們幾個與他親近的都是一同坐的,他覺得這樣才有一大家子的氣氛。一個人坐在飯桌前吃,一夥人站在旁邊看他吃……這樣的,他實在不喜歡。

但如今,若是讓敖小群一同入座,只怕諸位都不會太高興。

哪知尤清洄還沒說話,敖小群這回倒似聽懂了,連連擺手,“不坐不坐。”言罷,撲通一聲坐到了地上,還仰頭樂呵呵的看著眾人。

龔叔“吧嗒”放下筷子,“小少爺,老朽吃飽了,你們慢用。”

龔叔是老人了,在谷裏幾十年,對尤清洄一直是疼愛有加,知道尤清洄受苦,他只怕是最心疼的。偏生尤清洄不爭氣,把兩個傷害他的人一前一後的竟又往谷裏帶,他哪能不氣?只是生氣也是心疼的一種表現。

尤清洄嘆了口氣,囑咐下人,“把他帶回房吧,再送些飯菜過去。”

又勸道:“龔叔,我叫人把他帶走了,你莫氣,多少再吃些吧。”

龔叔瞥了眼正側臉看尤清洄的顧松知,半晌,也嘆了口氣,“小少爺,你這是何苦呢?”

尤清洄垂眸,龔叔,我知道你替我不值,我很感激,只是,愛恨,本來就是糾纏不清又莫名其妙的東西。

原以為鬧了一天,到了晚間終於可以歇停了。

沒想到還沒安穩多久,下人又來報了,說是殷公子不肯上床睡覺,非要爬到樹上睡。

三番兩次,饒是尤清洄心性好,也忍不住怒從中來。

隨著下人過去,便看到敖小群正四肢並用以一個極醜的姿勢攀在一棵枝葉繁盛幹身粗壯的樹上。

“你在幹什麽?”尤清洄冷聲問。

“噓,輕一點,被清洄發現他會趕我走的。”敖小群邊說邊扭著屁股想要往上爬,實則只是艱難的往上挪了一點,嘴裏還念叨著,“要偷偷保護清洄,不能叫他知道,要偷偷的……”

尤清洄微微閃神,放緩了口氣,“下來。”

敖小群轉過頭,見到尤清洄的臉,“啊”的驚叫一聲,撒了手,只聽“砰——”的一聲巨響,敖小群整個人重重的摔在地上。

這聲響,旁的人聽了都覺得身上泛疼,他卻好像感覺不到似的,連滾帶爬的想要往樹後躲,嘴裏驚慌的說著,“怎麽辦,怎麽辦,清洄發現了,要趕我走了,怎麽辦,趕快躲起來,躲起來……”

光線漸亮,將滿地亂爬的敖小群映照的無所遁形,甚至連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惶恐表情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打著燈籠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大都是來看熱鬧的,看名震江湖的一方霸主怎樣變成一個連膝蓋下尊嚴都能踩在腳底的傻子,他會成為他們嘲笑取樂的對象,他的種種無厘頭的行徑會成為他們飯後的談資,百口相傳,江湖皆知。

殷傲遺的腦子有問題,殷傲遺是個傻-逼!

尤清洄沈著臉,“把他拉回房!”

幾個下人上前死拉硬拽強行把殷傲遺拖了過來,經過尤清洄的時候,他忽然用力甩開下人的手,猛地撲過來一把抱住尤清洄的雙腿,口中大聲的喊,“清洄,不要趕我走!我不走!求求你!清洄……”

任由他哭天搶地,尤清洄面色淡凝,“你先起來。”

“清洄不要趕我走!我不想走!我想跟你在一起!看不見你我就像要死了一樣!清洄,清洄,清洄……”

議論聲漸大,不用聽也知道他們在說什麽。尤清洄臉色難看,“快點給我起來!”

“我不要!我一起來你就會不要我!”敖小群死死的抱著尤清洄的腿。

尤清洄咬牙,“沒說不要你!快起來,再不放開就不要你了!”

腿上一輕,敖小群立馬蹭的一下站了起來,滿臉喜色,“真的嗎?尤兒?”

尤清洄沒理他,掉頭就走。

敖小群連忙追上去,“尤兒尤兒,別走啊,不要丟下我……”

尤清洄猛的轉頭,“再跟上來試試!”

一見尤清洄生氣了,敖小群不敢再跟,在原地絞著手指囁嚅著不知在說什麽。

眼前晃過的一抹血色引起了尤清洄的註意,他抓住殷傲遺的手拉到近前,就見他十根手指的指甲蓋裏大大小小的刺著許多木刺,有的刺深了,翻卷出皮肉,血也緩緩的滲了出來。原來敖小群壓根不是取的什麽輕巧的法子,只是一味用蠻力摳住大樹,不讓自己掉下去,因此手指上俱是深淺不一的傷痕。

都說十指連心,可見傷到指尖是多麽的痛,而敖小群卻像完全感知不到痛似的,竟還在他跟前撒潑打滾,更別說還從樹上摔了下來。

“你不痛麽?”尤清洄有些不可思議的問他,一擡頭就見敖小群正一眨不眨的看著他。

他不說話也不做些瘋癲舉動的時候,那張臉還是極具欺騙性的,特別是在他專註的看一人時,目光幽幽的網罩而下,仿佛要將你吸納進他的眼眸深處,與他融為一體。

“殷傲遺!”尤清洄有些惱怒。

敖小群眨眨眼,慢慢的,臉竟然紅了,害羞的低下頭,“尤兒的手好舒服呀。”

尤清洄:“……”

敖小群小心的擡眼看了看尤清洄,有些希冀道:“尤兒能不能抱抱我?”

尤清洄:“……”

猛的甩開敖小群的手,“你自生自滅吧。”說罷,頭也不回的走了,留下敖小群失落的看著尤清洄的背影。

第二日尤清洄開門時,看到了蜷縮在他房門口的敖小群。

天氣轉涼,夜間的溫度更是一天中最低的,敖小群裹著自己單薄的衣衫嘴唇泛白,即使閉著眼,也微微打著哆嗦,一副冷極了的樣子。

尤清洄沒有刻意探查過,不知道他是失去了內力,還是腦子壞了空有雄渾的內功卻不知如何使用。

短暫的驚訝後,尤清洄的心情有些覆雜。

許是聽到動靜,敖小群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微微睜開眼,待見到尤清洄後,殘存的迷糊立時被清醒取代,敖小群一下子便跳了起來。

“尤兒尤兒,你醒啦?”雖然臉色不好,但生龍活虎的模樣不見分毫病態。

尤清洄繞過他,向門外走去。

敖小群卻不依不饒的追在他身後,“尤兒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尤清洄腳步不停。

“尤兒你有沒有凍著?”

尤清洄腳步依舊不停。

“尤兒尤兒……”

忘記了世事紛愁,忘記了追名逐利,就這麽無憂無慮全心全意的只圍繞一個人轉,說不準是福還是禍。

……

花母谷的墳有兩座,一座孫思的,一座尤塑的。

顧松知靜靜的站在墓前,目光深長。尤塑傷害了清洄,他便可以說他有苦衷替他找各種理由開脫,到最後,師父仍是師父。而他們犯了錯,卻一下便被判了死刑,雖然沒有撕心裂肺,但清洄卻總是與他們保持著不冷不熱的距離,也只是不冷不熱。看得到希望,卻永遠徘徊在希望的邊緣,看得見摸不著,這種懲罰,其絕望更讓人痛苦。

現在,殷傲遺瘋了,清洄本就很少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多半更是被分給了殷傲遺。

難道非要死了,才能在他的心上留下一點痕跡麽?

“你在看什麽?”突如其來的聲音讓顧松知猛然驚醒,暗自心驚有人靠近他竟是沒發現。

轉頭一看是敖小群,便釋然了,這家夥雖然傻了,武功還是在的,與他只在伯仲之間。

就見敖小群縮著脖子好奇的盯著那兩座墳左看右看,看了一陣,覺得無趣,又轉而研究起顧松知,盯著仔細的瞧,“我好像見過你。”

顧松知額角一抽,卻猛然覺得一陣眩暈襲來,身體晃了晃,又勉強站直了,誰知眼前又一黑,身體不受控制的向下倒去……

見那人突然倒下了,敖小群大驚失色,“你怎麽了?!”

顧松知使出全身力氣想要對敖小群說別告訴尤清洄,終究抵擋不住一波一波強烈的天旋地轉,暈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ZZ:宮主,請發表一下獲獎感言。

宮主:……

PS:不知道明天的更新能不能如約而至,但願能吧……

☆、六七章 寂寞餘生(三)

尤清洄剛得到顧松知暈厥的消息時,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顧松知壯的跟頭牛似的,怎麽會昏過去?

在替顧松知診脈的過程中,尤清洄的眉越蹙越緊,怎麽回事,他沒感覺錯吧,脈搏孱弱,氣海空虛,精氣隱隱有枯竭之征,這分明是將死之人的脈象。

看著床上臉色蒼白昏睡不自知的顧松知,尤清洄面色凝重,急召來下人,“快去把陸先生請來。”

陸先生聞訊急急趕來,診完脈後,面露遺憾,搖了搖頭。

原來還欲落不落的大石一下子壓上了心間,又悶又痛。

尤清洄心知這多半是情況很糟糕的意思,不由啞聲道:“還請陸先生直說。”

陸先生嘆了口氣,“陽脫陰竭,精血衰微,津液衰敗,內力也在逐步流失,只怕,顧盟主活不了多久了。”

連退幾步,尤清洄撫著額,平息著激蕩的心氣,若陸先生不說,多少還抱有一分希冀,然噩耗驟然得到承認,尤清洄還是覺得有些難以接受。

“為什麽……會這樣?”他喃喃出聲。明明應該是身體健碩他走到哪他便死皮賴臉跟到哪的混蛋,怎麽會突然就……不行了……有一種如墜夢中的恍惚感。

“具體的原因我也查不出,還要等顧盟主醒來細細詢問。”

等待的過程漫長而煎熬,足夠尤清洄靜下心來想清楚一直逃避的問題——那些久遠而發酵的感情,是否可以全部放下。

尤清洄發現,再見面後,他竟從沒仔細看過那人,原來他早已不是記憶裏的模樣了,鼻梁挺拔,眉眼更加深刻成熟,原本帶著些許銳氣的棱角柔和在沈靜的安眠裏。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油燈漸漸掌了起來,而那個人依舊雙眼緊閉,不知何時能醒來。

到了用餐時間,尤清洄沒什麽胃口,簡單的吃了些,便又守在他的床前。

若是顧松知知曉尤清洄為他這般憂心,怕是要激動欣喜的跳起來了罷,還會像個小孩子似的黏上來索要擁抱親吻。

可是,顧松知,你何時才能醒來?

這一夜,尤清洄趴在顧松知身邊不知不覺便睡著了。第二日掙紮在半夢半醒間,感覺到臉頰落下了連綿柔軟的觸感,他不由醒了,對上顧松知含笑的雙眼。

尤清洄驚喜,“你醒了?”

顧松知眼裏帶著淡淡的心疼,“怎的睡在這裏,仔細著涼。”

尤清洄搖搖頭,看著顧松知精神似乎不錯,欲言又止,最後默然不言。

顧松知勾起嘴角,笑容竟是無比燦爛,“你都知道了吧?”

尤清洄一時有些呆楞。

“我活不久了。”

怔楞後,便是驚怒、懊惱、掙紮、恍惚…哀痛等等,諸多情緒浮現在他眼中,尤清洄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要說什麽。半晌,才問出口,“怎麽回事?”聲音帶著些沙啞,也不知是因為沒睡好,還是因著什麽。

顧松知淡淡一笑,似是不甚在意的樣子,“還記得我習的那揠苗助長的功法麽?既然想短時間內取得高深功力,付出的代價自然也是昂貴的。”

答案呼之欲出,顧松知接著道:“對,是我的生命。我活不過三十歲。”頓了頓,他又道:“而我馬上就要三十歲了。”聲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低訴給尤清洄聽。

尤清洄怔怔的看著一臉淡然的顧松知,半晌,慢慢鎮定下來,開口的話卻說的有些艱難,“這與你,當年拋棄我是否有關系?”

靜了良久,顧松知點頭,“有。”

尤清洄笑了,幾分不可置信,幾分哀戚,“就因為這樣你就拋下我?”

顧松知默然,“我沒法照顧你。”

“那你又為什麽跑回來了?!”尤清洄的情緒忽的有些激動,若是當初顧松知能夠堅持下去,也許以後許許多多無法挽回的事都不會發生……

“我忍不住!你在我面前,我的目光怎麽可能不放在你身上?可是我是個短命鬼,要我看你為我難過為我傷心也是我不能容忍的事,我若是能夠長命百歲,又何苦逼著自己忍痛放手!”一面矛盾著不讓心愛的人目送自己的死亡,一面矛盾著思念成災,這似乎已經成了一個死循環,困在裏面的人永遠都走不出來。

尤清洄頹然的坐倒在靠椅上。

顧松知緩緩的平覆自己的情緒,“清洄,我是不是告訴過你,我大哥不行,所以我成了唯一有能力替顧家延續香火的人?”

尤清洄微微點點頭。

“但我一定沒告訴你,我大哥他,是為了救我才廢的。”

尤清洄震驚的看著他。

“對大哥,我心裏一直很愧疚,能想到的補償方法,大概就是留下顧家的子嗣,不要斷了顧家的香火。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是這麽想的,時間到了,娶個品性好的女子,生一窩孩子,全部過繼給大哥……但我遇到了你,我一直很糾結很痛苦,不知道該怎麽做,直到,我得知自己性命堪憂,根本無法陪你到老。明明放你走才是最好的決定,可是我舍不得啊,我總想,再多一天,再多一天與你相處的時間,再多一點回憶……沈瑛的出現算是個契機,我會與她成親,留下後代,而你應該去尋找更廣闊的天空,尋找你真正的幸福。”話說多了有些喘,顧松知停下緩了緩,才繼續道:“我已經拖的夠久了,拖得越久,你只會越痛苦,而在這個世上,我最不願見到的,便是你痛苦。清洄,我希望永遠開開心心的,我希望你永遠記得,年少的輕狂,錯都在我,而你,應當沒有任何負擔不背負任何愧疚的活下去。記得我是個混蛋,記得我是個不要你的混蛋,永遠別來找我。”

尤清洄低垂下頭,遮住了現下的表情。

“後來,你走了,我娶了沈瑛,我的心也空了。可是成婚幾年,沈瑛一直無所出,但誰說有問題的一定是她……我當時便想,這大概是命中註定,強求不得。後來我知道了,沈瑛一女子,生不出孩子,而我的寶貝清洄,竟然能夠生孩子,可是我卻為了一己私欲,放他走了,這大概才是造化最為弄人之處吧……咳咳咳。”話語被低咳了幾聲打斷。

尤清洄伸手幫他輕輕拍了拍背脊,卻仍然低著頭。

顧松知一把抓住尤清洄的手,眼裏泛著水光,“清洄,還記不記得你曾經問過我,我有沒有後悔過,我當時定然沒說清楚。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後悔,又絕望。”尤清洄沒抽出自己的手,任由顧松知握著。

“這麽些年了,清洄,你過得不幸福,你怎麽可以不幸福!早知如此,我定將你護於我羽翼之下,我能活多久,就陪你多久。我也想偶爾自私一點,在我有生之年,只看到你的笑臉。”尤清洄手指輕顫。

“清洄,無論你變成什麽樣,我都會保護你。但若我命不久矣,我要怎麽保護你?”眼淚終是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一滴一滴的劃過,沒進棉質的床單裏,再沒痕跡,也永遠留在那裏。

尤清洄擦了擦眼睛,低聲道:“對不起。”當年的離開,誰說沒有賭氣的成分在。而誰能知道,顧松知,他的所有灑脫,都背負在他的責任之下。

“清洄,別說對不起。”顧松知半側過臉,眼神溫柔,“我最不願聽你說對不起。”

尤清洄定定的和他對視,半晌,轉開目光,悲哀與現。

“清洄,顧盟主可是醒了?”陸先生的進-入打破了房內低落的氣氛。

尤清洄胡亂的收拾起心情,“是的,陸先生。”

看到尤清洄發紅的眼圈,陸先生怔了怔,卻沒有深究的意思,反而問顧松知,“顧盟主覺得身體如何?”

顧松知笑了笑,只回了四個字,“強弩之末。”

陸先生微楞,似乎沒想到顧松知能夠這樣灑脫,卻還是委婉道:“顧盟主何需這樣自暴自棄,凡事沒有必然,或許在你不知道時,事情便有了轉機。”

尤清洄聞言眼前一亮,“陸先生可是有辦法?”

陸先生暗地裏搖頭,只是安慰人的話而已,口中卻道:“待我再給顧盟主仔細瞧瞧。”

說罷,便坐了下來,一邊替顧松知把脈,一邊細細詢問他詳情。

顧松知倒也配合,一一答了。

時間緩緩流逝,陸先生雖表情未變,內心卻已是有了判斷,顧松知這病,怕是無藥可醫……

尤清洄在旁等的焦灼,好不容易待陸先生停了,他便急急問:“如何啊陸先生,他還有沒有救?”

陸先生沈默了一下,沒直接澆滅尤清洄的期望,只道:“容我再想想。”

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懂了,這多半是沒戲的意思,尤清洄方才燃起的幾絲期許瞬間黯淡了下去,臉上是顯而易見的失望,反觀顧松知,卻面容平靜,似乎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勞煩陸先生了。”尤清洄輕聲道。

陸先生嘆了口氣,拍拍尤清洄的肩,“多陪陪他吧。”

又恢覆到兩個人的空間仿佛一下子空落了許多,尤清洄坐回顧松知床邊,默默然。

顧松知笑道:“清洄,雖然我很高興你為我流淚,但我更願意看你笑的樣子。”眼神漸漸變得認真,“這也是我本打算將這秘密帶人土裏的原因,只是沒想到,閻王這麽快,便要來收我……”

尤清洄定定的望著他,眼裏盛滿了哀傷,“我不明白,既然明知道那功法需得付出這般慘痛的代價,為何你還要沾染?武林盟主真當這樣重要麽?”

臉上的笑意淡去,“那是……我父親的要求。”

尤清洄猛地擡眸。

顧松知苦笑,“在他看來,性命,比起武林第一,差之千裏。而我,生為顧家人,死為顧家魂,他的要求,我必得做到。”

尤清洄楞楞道:“他怎麽可以這樣……”

“是啊,他怎麽可以這樣,以前我也這樣想,覺得他害了我娘還不夠,連我也不放過。要知道,像殷傲遺那般的武林奇才或許幾百年也出不了幾個,我沒有那份運氣,資質雖不差,卻也沒好到那種地步。我天分不夠,他便逼我練那鬼勞子的功法,非要我奪得武林盟主的位置,給他臉上添光,所以我很恨他。後來我漸漸懂了一點,他不過是把家業看得比什麽都重罷了。他這個人死板要面子,覺得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便一定要一代代傳下去,發揚光大,一代更比一代強,否則百年之後沒臉到地下見他們。”

尤清洄搖搖頭,還是不能理解,天下竟有如此狠心的爹。

顧松知如今成了這副模樣,過往恩怨,好像也沒什麽值得追究的。

過去,他確有他的苦衷,現在……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算不算的上是很嚴重的懲罰?

正當尤清洄決定暫時壓下心中的沈重,陪著顧松知好好走完生命的最後一程時,卻沒想,第二天顧松知便給他來了個人去樓空,只餘一封單薄的信孤獨安靜的躺在桌上。

此生唯愛—尤清洄親啟

清洄,很多話我沒能說出口,想了許久,還是決定告訴你,而不是把它帶進黃土,九泉之下也懊悔無比。

沒與你說,其實自你離開後,我便開始想你,想著想著,就過去了很多年,想你也成了習慣。我那時想,這樣也不錯,至少還能有點刻骨銘心的回憶,而不是就這麽空落落的一個人過完一生。

每一次,我在街上看到有身形和你像的,便會情不自禁想,會不會是你,希望是又希望不是,我想若真是我的清洄,那我就偷偷看上一眼就好,偷偷看一眼我就走,事實總是證明,我想太多了。事實也真的證明,我太過高估我自己了,活生生的清洄站在我面前,我怎麽可能還能控制住我自己。

那時在傲因宮再見到你,我只想不管不顧沖過來抱住你,告訴你,我好想你,想得都快死了。當時我就想,上天既然給了我這個機會,那我可不可以,就這麽任性一次,能夠看著你,在我最後的幾年裏,可以一直一直的看著你,哪怕你討厭我也好,不理我也好,至少我下去的時候能有多一點和你一起的回憶。可我還是退卻了,不想你見到我油盡燈枯形容慘淡的模樣,在你的心裏,我應當永遠那般風姿颯爽,無賴潑皮。

清洄,你這個人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所以我一直希望,可以死在你後面,我怕你走的時候沒有一個溫暖的懷抱送你最後一程,我怕你傷心,雖然我死時也不知你會不會難過。但是,清洄,現在我後悔了,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活的長長久久的,在我走之後的很多很多年以後,在你忘了曾經還有我這麽個傷你至深的人時,還能活的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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