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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戲如人生(修)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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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臉側氤氳了薄粉,三月扶柳抽新枝,面若桃花。

好像是他自作主張,想看看某人被花團錦簇弄得手足無措的樣子來著……

“青樓的酒怎可算酒,我帶你去喝點好的。”

兩人又一同來到了吳郡最大的酒樓,花滿樓。

敖群叫了壇杜康,尤清洄深刻的體會到了何為千杯不醉,如敖群,何為一杯就倒,如尤清洄。

說不上一杯就倒吧,但這杜康酒太烈,火燒火燎的劃過喉間,沒幾杯就有些不勝酒力。

尤清洄支著頭面色泛紅。

“這就不行了?”

面對這等看似嘲笑的輕蔑之語實則名為激將的幼稚把戲,尤清洄是堅決不上當的,懶洋洋道:

“哪裏,我只是困了。”

敖群:“……”

“你是吳郡人?”

尤清洄一手撐著頭,將小半側臉都埋進掌心,另一手隨意的搭於桌前,食指輕叩,目視窗外,眼中映著街道的車水馬龍,又透著點回憶的惆悵,有些心不在焉,“算是。”

敖群拂了眼走神的尤清洄,將目光投至還剩著小半杯的酒杯上,“我會在吳郡停留一些日子,以後每月的十五三十,我會在這裏等你喝酒,你可隨意選擇來或不來。”

“嗯?”尤清洄訝異的看著敖群,他沒聽錯吧,敖群的意思是,不管他來不來,每月的十五三十他都會在這裏等他?……

敖群自顧自一杯接一杯的倒酒,一副不想再說第二遍的死樣子。

尤清洄展顏,“好啊。”頓了片刻,道:“我盡量。”想了想,又道:“你請客。”

話雖如此,尤清洄每次都準時應約,一起喝上幾杯,敖群有時還會給他講講他當游俠的趣事,連表情也生動了許多。

兩人也算是交了朋友。

轉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

應是個舉家團圓,賞月吃餅,共享天倫的日子。

尤清洄身邊好歹還有從小看他長大的恭叔,和幾個得力下手,以及一群小廝丫鬟,與之相比,敖群卻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敖群曾提過,他是孤兒。

花母谷隱藏在山林澗溪中,入口難尋,且通向谷中的道路機關重重,陷阱不斷,陣法比鄰,無知無覺就將人迷在裏面,再出不來。

谷中的人橫豎就那麽些,丫鬟小廝是經過重重篩選來的,都是可靠之人,等一批到了適婚年齡,就會放出谷,到各地的店鋪裏當差,再選一批新的進來。還有恭叔這個算的上是總管的老人,管理谷中內務。以及三個生意上的管事:負責在谷中接收訂單管理花草藥材出口的原生;負責谷外花草交易的浮生,這個可明碼標註著花母谷出品,也正因如此,生意方能興隆。還有在谷外掌管藥材生意的羅度,這個就比較隱晦,是暗處的生意。

師父在時,就明令規定,除了自家人,禁止谷外人進入,特殊情況不論。

外人只知花母谷是種草賣花的,根本不知谷中還種著許多珍貴的藥材,有的甚至世間僅有,因此,想進來的其實也無非想目睹一眼世外挑源的樣子,沒什麽歪念。但天竹老人孤僻的脾性和他那一手絕頂的奇淫巧術卻是聞名在外的,眾人都覺著沒必要就為了看一眼花海草海便丟了命,所以谷中這些年無人硬闖,很是平靜。

敖群也算是他朋友,此人又冷又傲,不屑做那些宵小之事,更遑論有什麽圖謀,帶進谷其實也沒什麽。

想了想,既師父不喜外人進谷,尤清洄決定將這事先放在一邊,過些時日再說。

他打算白日裏去陪敖群逛逛喝幾杯,再給他帶些谷中大廚做的月餅,也算是陪他這個孤膽俠客過了半個節。

“谷主!谷主!不好了!谷主!”

尤清洄正在嘗今年的月餅,內心品評著:香軟酥松,就是甜膩了一點,總體還不錯,可以給敖群帶一點…被這咋咋呼呼的小廝一喊,一口噎在喉間。

過了口濃茶,怒道:“好好說話!”

“是,谷主。”小廝喘了幾口,“谷主,浮管事和羅管事回來了。”

尤清洄漫不經心,“回來過節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小廝眨眼,“可是浮管事是滿身是血的被羅管事抱著回來的。”

尤清洄一口茶險些嗆到,“在哪,快帶我去。”

“就在小西樓那兒。”

小廝帶著尤清洄一路向西。

路上趁著間隙,尤清洄嚴肅批評,“以後說話講重點。”

小廝扁嘴,“谷主,已經很重點了。”

“前面那些‘谷主谷主不好了谷主’可以省略,浮管事和羅管事回來也不是重點,重點是浮管事和羅管事一身血的回來了,懂否?”

小廝楞楞點頭,“懂了,谷主。”

說話間,兩人已是進了小西樓,沿路還能看見大滴的血跡,血紅瑰麗,大朵大朵的暈開在地面,觸目驚心。

尤清洄心中不由一緊,原以為是這小廝誇張了,沒想到看起來好似真的很嚴重。

急急進入血跡蔓延到底的房間,房中已是擠了許多人。

也懂一些醫術的恭叔正在坐診,作為雙生子的哥哥原生面色著急,連一向不著調的羅度也擰著眉,旁邊還站在幾個丫鬟。

“恭叔,如何了?”

“谷主。”原生和羅度一同道。尤清洄擺了擺手。

恭叔站起身,“小少爺,浮管事幾處大傷我都給止了血,傷口查過了無毒,可浮管事確是還有中毒的跡象,老奴愚鈍,找不出源頭。”

浮生同原生極為相似的臉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臉側還濺了不少血汙。

衣襟大開,傷口上了藥還未包紮。身上小傷無數,最嚴重的莫過斜劈過整個前半身的刀傷,傷口處,肉猙獰的向外翻起,有的地方已是結痂,有的地方卻還少量的冒著血。還有左肩的傷處,深可見骨,幾乎將整個肩胛打了個對穿。

尤清洄狠狠蹙眉,怎會弄成這樣……

粗粗的診了脈,浮生幾處大穴都已被封住,不然說不定就因失血過多而亡了。

恭叔說的沒錯,浮生中了毒。但刀傷雖可怖卻顏色暗紅,說明毒並非淬在刀口上,也不是內服而致,具體原因還需細細尋找。

又點了他幾處穴,看這毒性一時半會兒不會擴散,尤清洄先動手將浮生傷口仔細包紮好。浮生只敞露了上半身,因的需要檢查下半身有無傷口,尤清洄便輕柔的將他給扒了個幹凈,幾個丫鬟紛紛羞紅了臉。

下半身只有些細小傷口,簡單處理一下即可。

將浮生一身臟破的衣服遞給離他最近的一個丫鬟,“打盆水,再找身幹凈的衣裳來。”

丫鬟紅著臉口齒倒還伶俐,“啟稟谷主,總管已經吩咐奴婢打了水,方才您來了便給放在了一旁,衣裳奴婢這就去拿。”語畢,向尤清洄拜了拜,叫另一個丫鬟將放在一邊的水盆架在盆架上,自己則去準備衣服。

尤清洄對這丫鬟的有條不紊很滿意,便隨口說了句:“這丫頭手腳倒麻利。”尤清洄這幾年不是出谷在外,就是在開發新品種的花草,要麽就是研究藥材,不需什麽服侍,因此對谷中的丫鬟小廝也不太熟悉,何況每隔幾年,就會換上一批,換下的就安排到谷外分布的點做事,也使得尤清洄看他們愈發面生的很。

恭叔道:“小少爺,這是這一代的大丫鬟。”大丫鬟,也就是丫鬟的頭兒,不過依著他們谷裏丫鬟的數,也管不了幾個人。

尤清洄點了點頭,濕了毛巾為浮生細細的擦起身。

一旁的原生見了,忙道:“谷主,這可使不得,哪有讓您給手下擦身的,還是讓屬下來吧。”

原生較浮生穩重一些,浮生叫原生精明一些,這也是尤清洄安排原生留谷浮生出谷的原因。

尤清洄輕輕的笑了笑,“不礙事,不是說了麽,別您啊屬下的那麽生分,直接你我相稱便是。你們只比我大上幾歲,小時候不是爬樹掏鳥蛋氣我師父樣樣混蛋事都騙我幹麽,還一個被窩裏滾過呢,那時可沒什麽谷主屬下啊,倒是大了,就愈發生分了。也是我的不是,硬要叫你們兄弟倆分開,谷裏谷外,一年才見上幾面。”

浮生眼中露出懷念,“谷主可千萬別這麽說,能替你做事,是我們的榮幸。說起來,要不是老谷主能夠收留我們,我們指不定早成了孤魂野鬼。少谷主你也是,對我們如此之好,只怕我們做牛做馬也是還不盡的。”

“我也是師父收的孤兒,只不過比你們早一些入谷罷了,大家都是同病相憐。”尤清洄黯然垂眸,“原生你口中說不介意,到底還是心存芥蒂的,不然怎麽還一口一個谷主,小時候不都尤皮蛋尤皮蛋的叫麽。”

憶起幼時,原生也露了笑,“現在還哪敢,還是喚清洄吧。”

尤清洄口中與原生懷想當年,手上也沒停,拭幹凈浮生身體,便伸出纖長的手指一寸寸描摹浮生的肌理,仔細輕柔,帶著說不出的暧昧,直把幾個小丫鬟看得臉紅心跳,一個個垂頭不敢擡眼。

恭叔雖知尤清洄這是在給浮生檢查身體,還是禁不住紅了一張老臉,輕咳一聲,“你們幾個小丫鬟都退下吧。”

丫頭們唯唯應諾。

尤清洄停住手,瞥了眼恭叔,恭叔尷尬,“呃,這個,小少爺,我想起來還有些事要處理,先去了。”

尤清洄點點頭,真是拙劣的借口。

“清,清洄,你這是……”原生見自家上司公然‘輕薄’自家弟弟,也紅了臉。

尤清洄睨了眼結結巴巴的原生,“怎麽,你覺得我是在吃你弟弟豆腐?”

“不是,只是……”眼見著尤清洄眼尖劃過浮生肚臍,就要到了那處,原生更是滿臉通紅。

“虧你還是哥哥呢,倒是純得很。”尤清洄收了手,替浮生蓋上被子,“你也先出去吧。”

“啊?”原生張大嘴,“我弟弟他……”

“據我看,浮生中的毒應是由外而內進入他身體,比如像某個部位被刺了根毒針。但是通常這樣中毒,毒就必然是由針刺進的那處開始擴散,也是說毒素的源頭應該聚於某一處。不過不知為何,他的毒氣很分散,運動的極慢且全無章法,我正在給他查。” 尤清洄挑挑眉,“我怕我接下來要檢查的地方能叫你把鼻血都噴出來。所以你還是先出去吧。”

原生自行腦補了一番尤清洄手指要撫過的部位,鼻間一熱真就差點掉鼻血,忙應聲退下,“我弟弟就交給你了,清洄。”

“放心。”

房間一時靜了下來,只剩下尤清洄羅度和床上的浮生。

尤清洄斜眼看向羅度,見羅度正一眨不眨的盯著浮生瞧,他道這無賴今日怎麽如此安分,原來是只顧著用眼睛‘揩油’了。

戳戳他,“你也出去。”

羅度挑起個輕佻的笑,“那可不行啊,方才人多時小清洄你都上下其手吃了不少小浮生的豆腐,我要是這麽一走,你把小浮生給吃抹幹凈了,那我不是都沒地方哭去。”

“你也聽到了,小浮生的哥哥臨走時已把小浮生托付給我,所以你沒機會了。何況,”尤清洄彎眼,“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姓禽名獸麽?小羅度。”

‘小羅度’一句著實讓羅度惡寒了一把,卻也不肯獨留尤清洄一人在,“哎,清洄,你留我一個也好給你打個下手不是?”

“隨你。”

尤清洄掀開了被子遮住浮生的重點部位,手指緩緩游走在他腰際,浮生一直緊閉著眼,無論尤清洄做什麽都沒有絲毫反應。

尤清洄覺得這不是個好兆頭,因為通常昏迷之人對外界刺激還是能有反應的,或會動動眉,或囈語幾句。眼下浮生的情況倒更像是昏死了過去。

正想掀開被子查一查那胯-下之物,尤清洄頓住了,只聽羅度誇張道:“誒,不是吧,清洄你真想摸小小浮生啊,這可不行,我還沒摸過呢,小小浮生的第一次得是我的,要不我幫你查……”

“閉嘴!”尤清洄神情漸漸凝重,反反覆覆的在浮生腰間撫摸。

羅度知他可能是發現了什麽,便不再多嘴。

“幫我把他翻過來。”尤清洄扶著浮生沒受傷的右肩,一手摟在他腰際,對羅度道。

羅度難得認真,“恭叔方才檢查過,浮生背後沒傷,反倒是他前面的傷,趴著會壓到。”

尤清洄道:“不礙事,他前面的傷看著可怖,沒傷到筋骨,肩膀處的傷麻煩一點,你將被子墊在他身下,讓他的左肩懸空。”

羅度遲疑了一下,便照做了。

尤清洄不再言,盯著浮生光滑白皙的背部微微皺眉。

是他想錯了,可是浮生腰間的東西……

“來,摸他的腰。”

羅度不好意思,“這,不好吧。”耳尖竟還真成了紅的。

尤清洄懶得和他廢話,拉過他的手就放在浮生腰上,“摸到什麽了沒有?”

羅度遲疑的動了動,眼神一凝,順著某種規律緩緩撫動,“硬的?”

尤清洄鄭重道:“是,浮生兩側腰際分別有一條硬硬的東西一直延到腰後,像是長進了肉裏,表面看不出,非得摸才摸得出來。”

羅度看著浮生趴向外側毫無血色的側臉,早沒了嬉笑的神情,“那是什麽?”

尤清洄道:“我估計不是毒素的源頭,也離源頭不遠。”

想了想,拿過方才來時匆匆帶上的藥箱,翻找起來,找到一個青釉瓷的瓶子,往浮生背部灑了一層藥水,均勻抹開。

開始還毫無變化,漸漸顯露的端倪卻讓尤清洄和羅度都驚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不覺已經十五章了,看著慘淡的點擊,和慘淡est的評論,作者覺得很憂桑……相信除同學以外,還是有人在看的……吧。要不娃們稍稍出來冒個泡?以慰作者受傷的心靈……

☆、十六章?浮生的事(一)

尤清洄捏緊了瓶子,聲音漸冷,“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麽!”

只見浮生背上慢慢現出一片密集的細小紅點,隨著時間推移,紅點的顏色愈發的深,定格成暗紅。

他背上幾乎見不到一片光滑的皮膚,密密麻麻全部都是深色的紅點,恐連螞蟻都無法找到立足之地。

可能多數人不知道,並非所有傷口都能顯現人前,有些傷口因為太過細小,或者下手之人設法將它隱去而不被人所見,方才尤清洄所用的藥水,便是將那些傷口展露人前。

也就是說,這裏每一個紅點,裏頭都嵌著一根針或者針的類似物,深入皮肉。整個背部密集的一片……尤清洄周身一冷,雞皮疙瘩滿身。

羅度面色一沈再沈,眼中聚集著暴怒的漩鳴,努力克制怒氣道:“我也不清楚,我從京都趕回,得知浮生在吳郡的宅子,便想找他一起回谷裏。但當我到時,看到的就是下人的屍體和已陷入昏迷的浮生。”

尤清洄嘆了口氣,拿著丫鬟送來的幹凈衣裳給浮生遮住了身體,“害人無非那麽幾個理由,恩怨情仇,殃及池魚,栽贓陷害,還有,”

“殺人滅口。”尤清洄和羅度同道。

尤清洄分析道:“恩怨情仇且不論,要說殃及池魚,無非就是有人想利用浮生給花母谷一個警告,如果是這樣,他想警告什麽,有什麽理由警告?所以這點不通。栽贓陷害,也就是某人或某個組織利用手段傷害或殺害浮生,再嫁禍給別人,引起那個人與花母谷的矛盾,若是這樣,那他必須留下想嫁禍之人比較有特征的東西或手法,可這等手段,我別說見過,卻是聞所未聞,而且他勢必要有所圖謀,他貪圖的又是什麽?如果是因為浮生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事,兇手想殺人滅口,那此人為何不直接砍了浮生的腦袋,豈不更簡單,何須吊著他半條命。不過如果是嚴刑逼供,還可以說得通,譬如說,浮生無意中得知了一個秘密,而下手的人又無意中得知了浮生知曉這個秘密,便想從浮生口裏撬出秘密,就施了這等陰狠的手段逼供,但是你意外來到,他自覺武功不如你,只得先行逃離。”

羅度眼中陰霾,“恩怨情仇也不太可能。浮生只在谷外聯系買賣花草的生意,確是有些小糾紛,但不可能讓人下這般歹毒的手。情就更不可能了,浮生一向潔身自好。至於仇,也無非是家仇。可我記得浮生和原生都是普通人家出生,父母染病去世,沒有親人投靠,這才成了孤兒。”

尤清洄不語,氣氛沈默。

溫度驟降,好似是那寒冬飛雪,刺骨冷風的天氣,凍得人直打哆嗦,偏偏現下才初秋。

尤清洄打破沈默,“這毒看似平和,實際霸道的很,浮生腰側的硬痕恐怕就是毒性發作時長出來的,我猜測,待這兩條硬痕在前面相會,便會引通分散在他體內各種的毒氣,浮生很可能……爆體而亡。”

羅度默然,面上陰晴不定,半晌才艱澀開口:“你有法子麽?”

尤清洄搖頭,“這種手段我沒見過,毒也是聞所未聞,我得去好好查一下古籍和師父留下的資料,看看有沒有什麽辦法。”

羅度視著浮生,用目光一寸寸描摹他的容顏,口中道: “他背後的針……”

“不能貿然動,怕會牽一發動全身。”尤清洄安慰道:“他現在的狀態很穩定,硬痕移動的速度很慢,且是越來越慢,照這樣下去,起碼還有半個月的時間。你放心,半個月內,我必定找出辦法。”

拍拍羅度的肩,尤清洄走了出去,留給他們獨處的時間。

站在房外,深深的吐了口氣,尤清洄心裏清楚,他不是沒把握,而是根本毫無頭緒,那般誇下海口,不過是安慰羅度罷了。

第一次,可以決定一個人的生死,那人還不是別人,是浮生,他一直以來的夥伴……

若師父在,或許可以輕易化解,但是他……還差得遠。

尤清洄無法形容這種沈重的感覺,泰山壓石,不足形容,天要塌下,不過如此。

回頭望了眼身後緊閉的房門,羅度對浮生的情意,他們都看在眼裏,也都尊重,只怕也只有浮生那傻小子覺得,羅度在和他開玩笑。

羅度曾說過,他什麽都可以玩,唯獨不玩弄感情。愛一個人,便只愛一個人,不管那人回應與否。

思索著對策,腳步緩慢,驀地,尤清洄想到了被他遺忘的事。

召來個小廝,一看可不就是那個咋呼的小廝麽。

尤清洄輕聲問:“你叫什麽?”

小廝好似永遠精力無限,“回谷主,小的阿綠。”

“阿綠,”尤清洄瞇著眼,望著連到天際的花海,夢幻美好,一時沒有言語。

不知不覺走了神,直到阿綠喚了幾聲才回神,尤清洄道:“你出谷到吳郡城裏的花滿樓,城南那家,找到坐在二樓角落靠窗位置的一個黑衣俠士,告訴他我有事今日不能赴約,只怕三十那日的約也要爽了,請他見諒,到時候我再賠罪。對了,到後廚找個提籃裝些不同口味的月餅,向那位俠客道,今年只怕他又要一人過中秋了,來年吧,來年我定陪著他。記住了麽?”

阿綠認真的聽著,末了重重點頭,“記住了谷主。”

“去吧,越快越好。”

“谷主放心,阿綠一定辦好。”

……

翻遍了師父留下的古籍,一無所獲。

尤清洄索性坐下,好好整理一番思路。

目前基本可以判定浮生是因背後毒針帶入的毒素而中毒,至今未能清醒。至於對方用何種手段將密集成片的針釘入浮生體內…觀其背後的傷口,每個針孔間的距離幾近一致,若是一根一根刺入,只怕尋遍江湖,無人能做到這般精細,而且費時的很。還可能便是使用某種特殊的道具,要不就是行兇之人內力深厚,將全部的毒針一擊打入浮生背部,並且將間距控制到完美,若是這樣,此人的武功怕已是登峰造極。世上能有如此高深內力的人屈指可數,大約都是隱世高人,實沒有做這些的動機。如此看來,還是用了什麽江湖不知名的暗器。

很值得一提的是,浮生背部的針雖密集,卻完美的避過了重要的穴位,這可只是毫厘的差距。是否可說明,此人懂醫……

取了紙筆,尤清洄將目前需解決的幾大難題一一羅列紙上。

一,先取針還是先解毒?

二,如何取針?內力逼出還是磁石吸出?

三,毒,如何解?

第一個問題,根據先人的經驗,應先取針。但由於浮生體內的毒性不明,貿然取針,毒性失去毒針的壓制,很可能會發生擴散,一旦毒性擴散,毒素不明,而它的擴散速度又未知,或許只是瞬間便能奪人性命。

若是先解毒,毒針作為毒素的源頭一刻不拔出,毒便不能徹底清除,滯留體內,有很大的安全隱患,隨時可能威脅浮生的生命。

如果毒針帶的只是一般毒藥,便可先壓制毒性,再取針,最後解毒。或者先解一部分毒,再取針,最後清除餘毒。

但,這裏有一個最根本也是最難的問題,此毒未知。

第二,關於如何取針的問題。內力取針較為穩妥,但非得內力深厚者不可,以浮生背後毒針的密集程度,需要個絕世高手才有足夠的真氣將毒針全數逼出。逼毒針必然得一蹴而就,不可分為幾次做。而他們這群人裏,武功最高的當屬羅度,但羅度的水平大概也只抵得上二十歲那年的顧松知。

磁石吸針較為簡便,且不需多高的內力,但卻不易掌握。

吸針需一根一根的來,不能貪功冒進。若是想一下子吸出所有針或一部分針,針便有可能偏離它進入的軌道,鉆入旁邊完好的皮肉再鉆出身體,不但痛楚會加倍,還會使得原先各自為陣的針孔錯亂,連累近旁還在血肉的毒針,到時各個孔洞中的針串起來,造成一系列連鎖反應,後果不堪設想。需知道,針雖避過了幾處大穴,卻是不可避免的紮進了某些臟腑。好在似乎只有少量的出血,狀態還算穩定。但這無疑又使取針困難了幾分。

看浮生的情況,用以吸針的磁石只怕還得專門打造,要保證一次能吸出一根又不能騷動旁邊的針,磁石就只能比他體內的針粗上少許,差之毫厘都不行。

說到底,最後一個問題,才是亟需解決的。知道如何解除毒性,其他細枝末節皆能解決。

放血?毒氣遍布全身血液,只怕得放光浮生的血,興許才可以解了毒。運功逼出?且先不看內力如何,這法子通常都是自己做的,而如今浮生昏迷不醒。就算需旁人動手,也得是內力非常之人,只怕此人還得懂一些岐黃之術,知道筋脈走向,能應付突發情況。何況此毒奇絕,也不知能否弄得出來,就怕橫生意外。

唯今只有一計——找到解藥或者制出解藥的法子。

浮生如今的情況,不便再移動,目前就暫居小西樓。

小西樓原是為谷中客人準備的,不過這麽些年一直空置,倒是丫鬟們盡心,打掃的幹凈。

羅度還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的瞧著浮生,聽見開門的動靜也沒一點反應。

尤清洄暗嘆一口。

拔了匕首,牽過浮生的手,拉至接在下面的酒杯上方,羅度的目光也隨著看了過來,尤清洄解釋道:“我需要浮生的一點血,研究毒性。”

羅度張了張嘴卻又無從開口,只覺腦中混亂一片。

尤清洄在浮生食指上割了一個小口,只接了小半杯血,便替浮生處理了傷口。

見才不到半日,羅度眉宇間似已藏著憔悴,不由道:“浮生這些日子大概也不會醒來,你在這兒哭喪著臉也沒無濟於事。不如先回去洗個澡,吃點東西,這裏有下人照料著也不會有事。養好精神,到時候驅毒指不定會用上你,別得不償失了。”

羅度點點頭,默默起身,再不覆往日儒雅風流的公子哥形象。

尤清洄瞧著有些心疼,寬慰道:“別太悲觀,縱使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師父的醫術。”說著,露出淡淡的笑意,“別讓我不放心將我們家浮生托付於你。”

羅度看著尤清洄清亮充滿著正能量的眸子,微微的提了提嘴角,挺直脊背,又是值得信賴托付的左臂右膀。

“羅度。”尤清洄叫住走了幾步的羅度,“原生那裏只怕也瞞不住,他畢竟是浮生的孿生哥哥,還是告訴他一聲。”

羅度應了。

浮生還趴著,蒼白無比的小臉朝外,身下墊著被褥,架空了他受傷的肩,身上也蓋上了被子,表情沒有些微的不同。

他胸口的傷雖不重,這麽老是趴著,怕不活血多少會有點影響。

尤清洄試著將他側過身,臉朝外,受傷的左肩朝上,浮生倒也乖乖的保持了這個姿勢,盡管他一無所覺。

尤清洄查了查他胸口和肩膀的傷,用藥好,傷勢也不致命,浮生雖還昏迷著,傷口已慢慢愈合。

摸了摸腰側的硬痕,似乎又長了些,又似乎沒有,總體還在掌控之內。倒是背後,尤清洄沒有勇氣看上一眼。

只是,還得鍛造合適的磁石。

尤清洄打開一個皮包,裏頭插滿了大大小小近百種銀針,又掀了浮生身上的被子,那一片密紅映入眼中,倒好似直直的撞入心底,心間一陣痛。

尤清洄咬牙,找了一些適合的銀針一一比對,最後選出三根。這三根針粗看並無差異,細細看來,還是能看出粗細有些許不同。

以防萬一,尤清洄準備依著這三根針為原型,每種打造十個磁石,如此才算穩妥。

又觀至從浮生體內放出的血,顏色並不發黑,反倒極其艷麗,如五月櫻桃,紅若瑪瑙。

尤清洄心道不愧是不知什老子的鬼毒藥,當真與眾不同。

尤清洄找來恭叔,簡單的說了一番,又交代每日的湯藥一定要灌。

其實所謂湯藥,不過是些滋補生血的藥,如今情況未明,尤清洄不敢多用,怕藥性與毒性相克。

“小少爺,你這是……”

“我要去幽林找出這毒的解法,勞煩恭叔每日給我送些飯菜來,別讓任何人來擾了清靜。還有,”尤清洄取出方才比對出的三根針,“找個活精細的師傅,這三個樣式每種打十個磁石,粗細務必要同針一樣,出了一點錯,便叫他回鄉養老吧。並且十五日內一定要完成,越快越好。”

“老朽明白。”

尤清洄本還想問問阿綠事情辦妥了沒,卻是到處尋不到他,問了幾個下人,都說沒見著。

尤清洄估摸著以阿綠的性子,大概許久未出谷,見著外頭繁華好玩,一時耽擱了。

卻也是等不了他回來了,浮生的毒萬萬等不得。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七章?浮生的事(二)

幽林,是谷中又一詭秘之處,裏頭藏著的就是無數或常見或珍貴的藥材,入口自然是機關重重。

知曉入法的,也就尤清洄親近的那幾個。

浮生那一小杯毒血被尤清洄分成百份,試過所有的古方、偏方、正方,或輔以幽林內各種珍貴藥材,皆無用。

用過植物藥,又試過儲存的動物藥,礦物藥,也皆無所獲。

尤清洄只覺喉間一股郁氣,難以吐露,卻又咽之不下。

幽林中建了連幢的小竹屋,師父生前便時常居住於此,因而設備很是齊全。

恭叔每日按照時辰給他送飯食熱水換洗的衣物,“恭叔,今日是二十四還是二十五了?”

“小少爺,二五了。”

尤清洄又問:“浮生情況可還穩定?”

恭叔道:“穩定,就是一直未醒。”

尤清洄嘆了口氣,不多言。

已是十日過去,他卻一無所獲。

血卻已用盡……

浮生依舊雙目緊閉,維持著側向外的姿勢,無知無覺,像是瓷娃娃,沈睡在漫長的時光盡頭。

尤清洄檢查了一番,胸腹和肩膀的傷口已經愈合,只留下猙獰的疤痕。胸口的好一些,有些結痂的地方已是脫落,長出淡粉的新肉,肩膀處卻還是個褐色的疤。

腰間的印痕果已延到腹部,似乎比預計的慢,也就是說還可多爭取幾天。

總的來說,情況穩定,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尤清洄抽刀,又放了一小碗血。

長期維持一個姿勢,怕浮生的半個身子早給壓麻了。

鑒於左肩的傷已無礙,背部還不能碰著,尤清洄替浮生翻了身,面朝裏,背朝外,盡量的舒展他的四肢,尤其是左臂,莫給身子壓到。

做完這一切,尤清洄看著浮生蒼白憔悴不省人事的樣子,想想至今找不出解毒的方法,心情一時抑郁到極點。

恨不能借酒消愁一醉方休,好將這憂心焦躁塞進望不盡的黑暗,再不相見。

他也確實這麽做了,跟後廚的小丫鬟要了壺燒刀子,迎面碰上多日不見的羅度。

羅度整個瘦了一圈,眼底是暗暗的青影,想是許久沒睡好。

聽恭叔說,羅度這幾日一直是白日裏在外處理事務,夜間不論多晚,都要回到谷中,在浮生那裏呆上一夜,也不知是睡沒睡。

還有原生,浮生這一暈,外頭花草的生意擔子便落在了他身上,同時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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