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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宛若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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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清洄輕喘著停下腳步,有些費力的扶住身邊的大樹,白皙手指上布滿的細細傷痕方才顯露。他垂著眼,表情淡漠。半晌,才緩緩撫上脖頸。

頸上細長的傷痕,早就只剩淺淡的疤,如今只能觸到一層微微的凸起,指尖劃過,還能泛起些微的刺痛。

手指驀然收緊,指甲刮過坑窪的樹皮留下更加猙獰的劃痕,翹起的陳年樹皮刺進骨肉,尤清洄恍若未覺,墨黑的眼異常水亮,光線穿透枝椏落下斑駁的光景,幾聲鳥啼沈浮在清晨霧氣蒙蒙的林間,指尖陡然卸了力。

無須為了不相幹的人勞心傷神,縱使曾經有過什麽,如今不過是陌路。

沒必要。

群山坐落間,松林環抱處,這般依山傍水之地,掩藏著一座村落。

村裏住著不少人家,自給自足,更甚者一輩子也沒走出過山。

時值晨時,太陽開得正艷,庭院裏站著個細嫩的小少年,僅六七歲的樣子,正穩穩地紮著馬步。

屋子裏依稀能看到一個忙活的身影,似乎上了年紀。

尤清洄走到時,看到的便是那麽一副場景。

這在小村莊是很平常的早晨,但在尤清洄這個外人看來,卻是意外的安寧而美好。

小少年身姿挺拔,蔥蔥而立,便是年幼,馬步已是紮的有模有樣。

面容雖還稚嫩卻很是漂亮,晨光打進他烏黑潤澤的瞳孔,愈發顯得靈動好看。

尤清洄立在遠處看著這陌生又熟悉的畫面,不禁微微晃了神,內心噴薄著難以言喻的情感,卻是踟躕著不敢上前。

反是那少年,像是感覺到有人在窺視,側過頭,目光直直的撞了過來。

尤清洄心下一驚,猝不及防間顯得有些狼狽。正不知如何是好,那小少年清涼的聲音已是傳了過來,“哥哥你找誰?”

小少年清透的眸子一如他的音色,不帶半分雜質,看得尤清洄莫名緊張,“我……”

“阿潛,誰來了呀?”許是聽到動靜,屋裏的老婦人推門走了出來。

尤清洄眼神微動,唇角緩緩勾起,“幹娘。”

聽尤清洄說他也沒用過早點,一行人於是一塊兒坐在了桌邊。

孫潛對這個新客人很是好奇,時不時的瞄上幾眼,又礙於禮節,只敢偷偷的打量。扒了幾口稀飯,便縮在大碗下面,只露出雙滴溜溜轉悠的大眼,偷偷瞄了尤清洄一眼,又直起身一本正經的扒了幾口稀飯,往嘴裏塞根醬瓜,再矮下身,邊嚼邊看。如此循環往覆。看這節湊,這事兒起碼得等吃完了飯才能了結。

小孩這些可愛的舉動自是沒逃過尤清洄的眼睛,心中當下柔軟一片,忍俊不禁,但又想到小孩長這麽大沒爹沒娘,甚至沒機會出去看一看,喜悅立馬被酸澀取代。

孫思目光如炬,心念轉下,哪還有不明白的道理,拍了拍小孩的腦袋,“阿潛啊,這是奶奶早年認得兒子,你就叫幹爹吧。”

孫潛驀然睜大了眼,話還沒說出口,就消散在孫思的淫威下,乖乖的喊了聲,“幹爹。”

尤清洄應了聲,想揉揉孫潛腦袋,手擡起,終是沒有伸出去,再次落回了桌面。

一直到用過早點,小孩楞是再也沒看尤清洄一眼。

尤清洄不禁心中發苦。

“奶奶,我吃完了。”小孩悶聲悶氣道,放下碗筷一溜煙跑了。

孫思沖他背影喊:“要不要再吃點?”

“不要了。”孫潛頭也不回道。

孫思嘆了口氣,“這孩子。”

瞧見尤清洄面有落寞,又道:“清洄啊,這事兒呢,怪不得阿潛,這孩子打小沒爹疼沒娘愛的,小時候還經常纏著我問他爹娘去哪兒了,我沒有辦法,便騙他爹娘都是大俠,給壞人抓了起來,等他學好武功長大了,就可以去救他們。孩子信了,日日堅持早起紮馬步,還要幫忙砍柴抓魚采藥,實在太懂事了,懂事得我都心疼。所以啊,爹在他心目中可能在個無比高大的形象,沒人可比,我乍得讓他叫你幹爹,他可能就覺得侵犯了父親在他心裏的地位,鬧別扭了。”

尤清洄心下大恫,方才見著孩子練馬步,以為他不過是玩玩,沒想到已是堅持了多年,不由很是心疼,“是我的錯,倒是一直以來勞煩您了。”

“勞煩倒也沒有”孫思正了正臉色,“你看,什麽時候告訴他你就是他爹?”

尤清洄沈默了一會兒,“再過一段時間吧,等我們處得熟一些,他或許比較好接受。”或者說,能更容易原諒他。

孫思正收拾桌子,聞言不由一頓,“這次要留下住?”

尤清洄道:“怕是要叨擾幹娘一段時間了。”

“哦,也好。”孫思將碗筷放進鍋裏浸了水,“你一年也不來個幾次,每次來都趁著阿潛不在,有時就遠遠的望他一眼,這會兒終於要跟孩子好好相處了,不錯。”

尤清洄苦笑,也不知孫思這話是不經意還是諷刺他來著。不過想想這麽些年來自己多不負責,孫思有些怨氣也是應該。

小孩自我調適得好,不多會兒就又樂顛顛的,纏著孫思教他劍法,“奶奶~你什麽時候可以教我武功啊?我都練了三年馬步啦。”

孫思哼哼,“等你再練三年吧。”

“哎喲,我的奶奶誒。”孫潛誇張的叫道,“再等三年我都老了,您還那麽年輕,我就趕不上您的腳步啦。”

“混小子。”孫思笑罵,“少給我貧嘴,基本功必須得打紮實。”

孫潛一下子垮了臉。

尤清洄看著他們祖孫倆親密無間的樣子,一時百感交集。

孩子出生六年了吧,六年了,別說抱一下,就連說話,今日都是第一次。

內疚二字不足形容。

六年前,他也不過十八歲。

也不過是個孩子。

尤清洄斂了斂快要沖破束縛的感情,看著孫潛懨懨的樣子,心中微微一動,道:“阿潛想要學什麽呢?”

對著尤清洄,孫潛便顯得客氣有餘親近不足,“只要是厲害的都行。”

“那幹…我教你好不好?”

孫潛眼前一亮,下意識的朝孫思看去,“可以嗎?”

孫思看了尤清洄一眼,垂眸,算是默認。

亂影刀劍,聽著名字略有些怪異,卻真真是一套劍法,乃他師父天竹老人所創。用劍舞出一番刀光劍影,達至最高境界時,人劍合一,使得敵人困在漫天的劍影中,回神時已身首異處,而出劍之人,在劍光停歇之時,已央央離去,不知所蹤。目前這境界,怕也只有師父一人達到,至於他,連火候都還沒練足呢。

師父將劍法傳給了他,他再傳給他兒子,不為過。

不過既是示教,冰山一角足矣。

尤清洄在院子裏隨手撿了根枯枝,灌註些許內力,忽的騰空一躍。

回旋,橫掃,疾風掠過。斜刺,劈砍,劍走偏鋒。

尤清洄身形靈活,轉身輕巧,卻是帶出一陣陣淩厲的劍風。

驀地,尤清洄站定了身,飛舞的衣衫歸於平靜。

院子裏一片寂靜,寂靜的有些詭異。

忽然,大片劍影刀光鋪天蓋地而來,無數劍光迅速劃破虛空,刺得人睜不開眼。尤清洄就站在紛雜劍影裏,發絲舞動,衣抉翻飛,他卻巋然不動。

待到光影散去,院中仍是最初的模樣,尤清洄已是毫發無傷的站到了孫潛身邊。

孫潛被尤清洄勾勒的輕淺笑意從呆滯中拉回,眼中瞬間迸發出熾熱光亮,亮得不可思議,他扯住尤清洄的衣角,“好厲害!我想學!!”

現場觀摩的十分滿意的孫思適時插嘴道:“學人家劍法可得先拜師。”

孫潛聞言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磕了一個頭,“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尤清洄還沒說話,孫思這又搶道:“你小子,方才讓你叫聲幹爹都哼哼唧唧的,這會兒倒是爽快啊。”

“幹爹~”孫潛睜著濕漉漉的大眼討好又充滿乞求的看著尤清洄,想不讓人心軟都不成。

尤清洄定定的看了少許,扶著孫潛站起來,“起來吧,我答應就是。”

孫潛樂滋滋道:“謝謝幹爹,謝謝師父。”

一邊的孫思涼涼道:“你小子有奶就是娘的性子也不知跟誰人學的。”

無奈孫潛剛得了本‘行走的劍譜’,這會兒哪顧得上和自家奶奶拌嘴,只管扯著尤清洄的衣服,雙眼亮晶晶,“師父師父,咱什麽時候開始練啊?”

和兒子的親密度有顯著上升是好事,但尤清洄也架不住他看自己活像是看幾座金山銀山的眼神,清了清嗓,“馬步還要繼續,晚上我會再教你內功心法,等心法熟了,才能開始練劍。以後會很累,怕麽?”

“不怕!”回答他的是小孩清脆響亮的聲音。

“很好。”小孩確實很懂事,尤清洄又心疼又驕傲,伸出手去輕輕的揉了揉孫潛的腦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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