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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糾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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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秋一路低頭悶氣地走回傾鸞宮,不過剛到門口,就見前面停著禦輦,五六名服色鮮明的內監正恭敬等候外。

弄秋登時一驚,趕緊走了進去,看到桂順也守屋子外面,慌慌張張道:“公公,這是……”

桂順目光一睨,上下打量她幾眼,才道:“萬歲正裏面等娘娘呢。”

弄秋立即驚得捂嘴:“可,可是娘娘現還仙芳園……”

她瞅下桂順的眼神,最後嘴角一抽,戰戰兢兢地走進去。

光線隨屋門的打開照射進來,剛好輕輕柔柔灑雕花楠木桌前那精瘦的背影上,玄袍上的金絲暗紋反著絢耀光芒,好似為周身都染上一圈淡淡華暈,晃得有些睜不開眼。

這是弄秋入宮後第一次看到新帝,上前恭謹地斂衽行禮,原本說話利索的她此刻卻緊張到略微發抖:“奴……奴婢叩見皇上……”

對方沒有轉身,只是靜靜看著桌上某物,弄秋記得那裏是放置奚勍所繡錦物的地方。

“娘娘呢?”

良久,一道幽澈似雨滴破空的聲音飄蕩傳來,引心弦無端一悸。

弄秋趕緊垂首:“娘娘之前覺得有些煩悶,就去仙芳園賞梅了,不知道陛下今日會駕臨……奴,奴婢這就去通傳……”

“不必了。”祁容淡淡落下句,從藤條小籃裏拿起一雙精巧的紅錦小鞋,托白蓮般的手心裏,還不足一掌大。

弄秋見他慢慢側過身,專心看著手中物,開口解釋:“這個是娘娘親手縫制的。”

祁容深沈的眸色微微一閃,仿佛霧湖裏乍然亮起的銀光漣紋,呢喃著:“是她做的……”

弄秋看到那擡起的雪美容顏,半融進淺淡煦陽裏,仿若水晶一樣虛幻瑩透,美脫世俗,有種讓墜入夢境般的不真實。

弄秋只覺眼前一陣暈眩,低頭道:“是,那些小鞋子小衣服,全是娘娘親手縫制的。”

祁容聽完捧起錦鞋,一種喜極潤動的情緒逐漸浮現雙眸中,隨後波光一漾,又有柔情的淺笑像粼粼水紋擴散無邊。

這是不是代表,她對自己、對這個孩子,終究還是惦念意的……

“平日裏,就做這些嗎?”祁容聲音中透露一絲掩不住的輕喜。

弄秋見他嘴角上揚,原本冰雪無緒的臉上忽然展開笑容,如同籠罩一層柔紗般,當即呼吸一窒,也不知怎的,心頭竟也跟著愉悅起來:“是啊,娘娘每次做這些繡工都很開心,就是宮裏頭平時清冷了些,娘娘還說陛下若能常來傾鸞宮就好了……”

聽到最後一句,祁容目光暗漾,擡首將視線轉落她身上,看著那一臉恭謹略帶期盼的神情,最終淺淡一笑,沒再說什麽。

他將錦鞋放回去,又順手撫了撫其它疊好的小衣服,笑容柔得宛若蘭花飄蕩水波之中翩躚,稍後發現壓最下方的一角藍色,不禁疑惑地抽出來,卻是條尚未繡好花紋的發帶。

祁容定晴瞧清,臉色剎時轉為青白,一雙眸子裏更好似掀起千重浪卷,盯緊那條發帶,手指徒地攏緊。

弄秋察覺出對方神色變化,私下一驚,想著是不是自己方才說錯了什麽。

恰巧此時,桂順外傳報,奚勍她們已經從仙芳園散步回來。

裙裾輕盈拂過門檻,奚勍與祁容側投來的視線剛好交觸一起,一瞬間,彼此像從天地之端遙遙望來,透出萬徑蹤滅的寂靜。

弄秋看到妝兒眼神的示意,很快隨她一起靜悄悄地退出屋去。

奚勍默不作聲地望著祁容,當那張萬般熟悉的容顏映入眼簾時,內心仍無法阻擋地感受到一絲揪痛,爾後目光流滑向他的左手,一條發帶正被攥得牢緊。

奚勍目光如懸露般輕微一晃,就見祁容將它舉起來,面無表情地問:“這是什麽?”

那略帶質疑的語調,令奚勍忽然心生厭煩,竟上前把發帶直接從他手裏奪了回來。

對於這種反應,祁容微微一楞,隨即見奚勍小心收整的模樣,似笑似嘲道:“做給他的?”

“是。”豈料奚勍竟毫不遮掩地回答,低頭將發帶仔細疊好,看不到身後瞬刻僵冷失痛的表情。

她正要放回原處,可手腕一緊,飾物又被對方硬生生搶了回去。

奚勍擡頭對上祁容慍怒的眼神,像烈烈燃燒的火,又像壓抑陰蘊的雨,相互充斥著,讓看不清其中究竟隱藏著何種情感。

“聶玉凡不過是個囚犯,配什麽!”

奚勍聽此,不禁憤咤地回道:“對來講,他卻是最重要的!”

‘重要’兩個字如直劈而來的電閃,狠狠刺激著大腦神經,祁容身形微晃,下刻竟是控制不住的,將發帶撕碎手中。

奚勍頓時驚住,眼睜睜看著自己為玉凡用心做的發帶,已經被祁容撕扯成一塊敗壞的布條,飄動空中,從眼前緩慢地落下。

她黛眉深深糾緊,凝視地上片刻,忽然又淡涼地一笑:“撕便撕了吧,日後,重做一個便是。”

“……”祁容見她不再看自己一眼地往室內走去,驀時變得有些愕然無措。

怎麽自己,又是惹她生氣了呢。

這次到傾鸞宮,不過是想來看看她,因為再也忍不住思念的,想來看看她……

祁容瞅向奚勍的背影,那凝於一身的帝王尊威,就這樣不動聲色地崩塌掉了。

一個月未見,她對自己,仍然是這般冰冷絕情的樣子,而自己對她,又是怎樣的日夜思念、痛苦煎熬著……

她不知道,也無能夠知道。

閉上眼睛,全是往昔彼此溫馨如畫的情景,可當睜開,就回到了痛烈不堪的現實,這天翻地覆一般的變化,讓他至今仍是恍恍惚惚的不願相信,自己,已經失去了她。

凝視那抹背影,祁容邁開一步,兩步……最後疾步走上前,將她深深地摟住。

“勍兒……”祁容從後摟住纖柔的腰肢,將面容埋入白皙如玉的脖頸處,連日來的壓抑思念開始像噴薄泉水一樣,止不住地流瀉出來,此刻只想將奚勍深深融入體內的他,已完全感受不到那懷中逐漸僵固的身體。

“別這麽對……”

他一遍遍痛苦而顫抖地說著,身後輕輕環住她,握緊她的手,當回想起什麽,聲音裏又含帶幾分夢中的沈醉,幾分醒後的痛意,低喃著——

“勍兒,還記得嗎,那一夜們重逢時,也是這般的樣子……”

肌膚間傳來溫熱的氣息,現奚勍雖意外他這番舉動,但心頭已不再有絲毫的觸動,只是聽到那句話,目光隱隱顫閃了幾下,當時月下獨寂,清風幽簾,他從後將自己納入懷中,猶記得,得知對方就是讓她思憶六年的白衣少年時,心中曾是怎樣的欣喜若狂?

然而隨真相的揭開,看到親的血全是沾染他雙手上時,才知初遇那份美好,不過是一場噩夢的開端。

感受到手上愈發加緊的力道,奚勍極為平靜地回答:“記得……”

祁容閉上的雙眼一睜,只聽她語調淡淡道:“但可知,往事終如煙雲,待草枯水盡時,又豈有重來之日。”

祁容震然,環著的手已被她輕輕撫下,奚勍轉身擡起頭:“如今,只希望記住之前說過的話,切莫反悔。”

之前說過的話……

聽到這裏,祁容雙目徒地閃過一絲清醒,反應過來:“難道……還是一心想著離開……”

面對一言不發,亦代表默認的奚勍,他眼裏開始閃動慌恐顫亂的光緒。

要離開,竟然還是要選擇離開……

“怎麽會……”祁容喃喃一語,隨之指向藤藍中的繡物,神情有些癲亂地問,“如果不意,那這些,為什麽,為什麽還要親手做出來?!”

這段日子裏他一直默默等待,不敢驚擾,就是等她的情緒一點點平穩好轉起來,當今日得知她準備小衣物時,讓他心中又驀升出了希望,仍然執著地認為,她再怎樣痛恨自己,終究還是會為孩子留下來。

奚勍垂落眼簾,遮住眸底一絲深愧與傷感:“或許今生,能為他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祁容聽完倒退一步,渾身上下抑制不住地顫抖。

他低下頭,眉目神情被額發垂擋,靜默了許久,突然冷幽幽地吐出字:“堅持要走……是不是為了跟聶玉凡一起。”

那溫度驟然下降的語調,令奚勍想起上回與他爭執的情景,此次反而默不作聲。

“說,是不是因為他!”可祁容卻像被暗獄之火貫穿挑燃,撐著最後一絲被燃盡前的清醒,瞬刻錮緊她的肩膀,瘋魔般地逼問:“就是這個家夥,打從一開始就陰魂不散的家夥!再怎麽樣,終究是賤命一條!”

奚勍頓時憤怒地嚷去:“不許這麽說他!”

但祁容卻恍若未聞,墨眸裏爍動著刻骨、嫉怨成狂的恨意:“他究竟有什麽好?為做過什麽?讓肯離開,肯舍棄們的孩子,去跟他一起?!”

面對祁容如此激烈的逼問,奚勍一手下意識地撫住小腹,偏過頭,努力調整自己略微紊亂的情緒,望向前方碎散地上的布條,不知想起什麽,眸中泛閃著猶如月光一樣柔和清婉的光澤,靜然一笑:“今生若能與他相伴終老,便覺足矣。”

“什、麽……”

祁容只感耳際一陣轟鳴震響,下一刻,似乎什麽都聽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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