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知己一聲拜拜遠去這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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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魚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一只手從兜裏摸煙。車窗打開一條縫,風往車廂裏鉆。付子祺也要了一根。

“吃飯嗎?”

等紅燈時付子祺指著馬路對面轉角處的麥當勞問章魚。

車子靠邊停下,黑夜裏這條路上已沒什麽人。付子祺拎著打包袋回來,打開車門煙氣撲人,放在兩人之間扶手箱上,翻開杯架把可樂塞進去,自己拿出一個漢堡放在儀表盤上。

一會兒功夫,原本空空如也的煙灰缸裏多了幾個煙屁股。車窗全開到底,煙吹進風裏。

章魚看著付子祺從煙灰缸架子上抽出剩下半支再點著了。本來已經摸在手剎上,深深吸了一大口,灰色的煙慢慢從眼前騰起。夜晚的靜像輕薄的刀片貼著心臟,章魚忽然沒有動作的勇氣。

等付子祺抽完,章魚也把煙掐了,把紙袋拖到腿上,兩個漢堡,薯條還有麥樂雞。付子祺打開麥樂雞和醬汁,等吃完後把番茄醬擠在蓋子裏,再把薯條倒進空盒裏。

吃得差不多,付子祺機械地用紙巾擦手,章魚把包裝紙收拾著,“你是不是有話問我?”

狹小的車廂裏,紙張被壓緊的聲音攫住付子祺自己的心跳。付子祺點頭。

“她們……之前從來沒提到過移民,怎麽忽然就走?”

“林默的打算,我怎麽知道?”

“因為阿曼發病走不成,會……怎麽樣?”

章魚手裏停頓了一刻,迅速地掃視一眼付子祺,就算是林默也決想不到付子祺能問出這樣的問題吧。

“你認為我該怎麽回答你?”

“那麽你能回答的……”付子祺停下來,調勻呼吸,“林默說的視頻,葉舟那個。你發的?”

付子祺鄭重其事,章魚像受著審判。“……是”

“為什麽發給阿曼?那不是葉舟的意思吧。你要替葉舟報仇?”

章魚把收好的紙袋往兩人之間一擱,不置可否。

“是因為林默?你也恨林默?還是……你覺得葉舟的死對阿曼來說太輕松了?”

“……你到底想說什麽?”

章魚的語速很慢,語氣理所當然地兇狠。

“不管林默怎樣,阿曼已經付出代價了,如果真是為了葉舟,恐怕她反而希望你能幫阿曼……”

響亮的“嗶”的一聲。付子祺嚇了一跳,住了口。章魚一拳砸在喇叭上,也嚇了一跳,熄了火,重重靠在椅背上。

“呵,付小姐。你以為你是誰?你憑什麽?”

“憑你說的,我喜歡的人還活著,她是我喜歡過的人。”

章魚冷笑一聲,“你……真是有意思,明明跟另一個女人好著,好好過自己日子吧,又在這裏跟我說這種話。不過要說起來還輪不到你,你說對了,葉舟那傻X是跟我說,拜托我照顧Amanda。你們這些女人是怎麽想的,動不動就什麽‘托付’給別人,也不看看是不是你們的人,也不看看我願不願意。

“‘太輕松’,是這麽說對吧。她活的是太他媽輕松了。葉舟確實算不上好人,我們這種人就是垃圾,死就死了,沒什麽好可憐的。別人不知道有這麽個人死,無所謂,唯獨她不行。一個月不出門,那算什麽,跟我受的比,跟葉舟受的比,她憑什麽?不就看了個一分半的視頻嗎,我他媽可是眼睜睜陪著葉舟等死啊!”

付子祺沈默了。章魚從儀表盤上煙盒裏抽出一支,甩給付子祺。打火機哢噠的聲響在黑夜裏格外清晰。

“葉舟年底就跑回來,一直不找我,我也不知道。年初叫我去,氣都喘不順了。”章魚狠狠吸了一口,“叫我幫她剪視頻。那他媽什麽破筆記本,卡得要死,老子在那盯著鏡頭,她居然跑陽臺抽煙。

“她成什麽樣,視頻裏說得都是什麽鬼話。祝福人家幸福。祝福個屁。誰要一個死人要死不活的祝福?他媽好不容易把她喘的慫樣剪得差不多,連著給她放一遍,她自己看著哭得跟傻X一樣,發神經非說要把視頻刪掉。”

章魚握成拳的手死死按在方向盤上。付子祺仿佛親眼所見,章魚攥著鼠標的手青筋暴起,盯著每一幀葉舟放大的青白的臉,擠出的沒有生機的扭曲笑意。

“她出不了門,讓我每周去一次,只許在她規定的時間。我叫她去醫院,她掏出槍,就頂著這裏。”章魚拿煙的手在自己頸部筆畫了一下,“一臉嘲笑地看我,威脅我,跟我說還沒想這麽快死,還說什麽在我面前把自己崩了我得做一輩子噩夢。呵,我現在就是做噩夢,一宿一宿,她倒是沒把自己崩了,就捂著胸口那副死樣子,疼得只能嘶氣不能正常呼吸。這他媽有什麽區別?”

章魚把臉埋在臂彎裏,不再說話,陷入回憶。付子祺覺得渾身發涼,有死的勇氣,有拖著死亡的勇氣,活著還要難麽?但活下來的人的痛苦,像浸透了滴著水的紙蒙在臉上,猛力抽氣或許可以把那一層破開個口子,又很快有新的一張覆上來。

“對不起。”付子祺嘆息。

章魚把煙頭塞進煙灰缸,坐直起來,發動車子。

“我想不通為什麽。”

“如果是阿曼憑什麽。葉舟和林默這麽多年為她擋掉多少事情,用命換給她的單純,你還覺得輕松嗎?”

章魚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一路無話。

為什麽。付子祺也想不通。生活在地獄裏的人不配守護一個天使嗎,難道是深陷其中太久,也變成地獄的一部分,於是托舉著的手臂化作爛泥,反而玷汙了天使的羽翼?

也許是人生苦短,愛別離求不得的主震餘震幾乎排滿檔期;也許是人生太長,不存在的小概率事件也指不定從天而降。

付子祺不得不下定決心,第二天遞交了辭呈。因為尚未轉正,上午辭職,下午就辦完手續。從辦公樓出來忽然覺得天大地大,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趙宇平給付子祺找好房子,於是當晚就離開吳都。

這輩子從來沒這麽拼過。認識樊如之前,付子祺的生活其實可謂順風順水,至少是考試作業這些事情,全憑自然,也堅信沒有什麽是努力得不到的。

到十二月初,付子祺在樊如朋友圈裏看到曬出的結婚證。沒有任何樊如的共同好友,想象不出別人會怎麽評論。樊如留了一句短信,叫她不要胡思亂想,好好準備考試,又及,不要回覆。隔幾分鐘翻一次。什麽都沒有,沒有任何聯系,微博朋友圈所有所有毫無動靜。樊如這是要洞房花燭的節奏嗎?

付子祺把手機關機了。埋頭在桌子上。呼吸聲,心跳聲,蓬勃地讓人厭棄。夜晚太安靜了,付子祺只是單獨一人,只這一間亮著燈,回頭看看,黑暗像一張口,要將這一點亮吞噬一樣。

重新開機,盯著看完開機畫面,信號格子跳了一下,恢覆滿格。照樣什麽都沒有。手機燈光明明滅滅,空調機毫無征兆地吱呀嘆息。

真是好好笑,自己也會有這麽一天。在監獄裏也沒有這樣。不就是張照片麽,不就一小紅本嗎,樊如不是都說好了麽,自己不也都答應了嗎?有什麽好悲痛,是有誰死了嗎?是,葉舟是死了,但那似乎都是好早以前的事情了。

臺燈下攤開的畫著重點的習題冊,密密麻麻紅色的藍色的針鋒相對。在這一瞬間,所有設想變得面目模糊起來。其實早已過了相信只靠智商可以突破階級的年紀,又不是神筆馬良,誰能靠三寸筆桿架住槍林彈雨,沖破樊籠?何況說,自己又不當真是天賦異稟,終南取士也未免繞道太遠。等十年?苦守寒窯十八年的,五千年就那麽一位,愚不可及。且不提請君暫上淩煙閣,狀元郎才不過三年一個,憑什麽必定能功成名就衣錦還鄉?

付子祺張大口,竟然發不出聲音。推著桌子,椅子拖動著後退發出尖利的叫聲。付子祺抄起書往地上摔,書籍砸在瓷磚地上發出悶響,書面貼著瓷磚滑出去。付子祺把書架上的書一本本摔出去,並沒有什麽好解氣的。反而寂靜像浪一樣反撲上來。付子祺坐在地上,背抵著書桌下四鬥櫃,又涼又硬。不舒服,不痛快,沒有解,沒法了斷。

摸著瓷磚細膩的紋路,有那麽一陣眩暈,有那麽一陣呼吸顫顫。好像視頻裏的葉舟,捧著無意繼續也無意讓它繼續的孱弱的心臟,錄下一段對愛人無能為力的祝福。最後發現這件事真如做戲,而自己這整個人也只剩下年輕時最鄙夷的矯揉造作。

倒不如就留在吳都那間逼仄的屋子裏。一直躺著,躺下去。等到有一天死去。反正總有不計較的租客,實在不成就拆掉好了,反正是綠化上搭的平板,拆掉十平違建,還你一片陽光。房東也不算太大損失。

但腦海裏閃現出阿曼縮在林默懷裏向空床上探摸的神經質的動作,那個曾經對著自己聲討戀人移情的“葉舟”。付子祺恨透了葉舟,不顧後果一死了之,死就拜托死遠點啊。而自己還不如葉舟,從和樊如偷情的一開始就該早有準備,何必要到窮途末路證實自己的無恥和無能。

也不知是否這個月太難熬。既沒有三年前的才氣,也沒有三年前的傲氣,只憑一腔殺氣回來這個城市,到現在只剩戾氣。

聽到鳥叫時醒過來。恍惚裏不知是做夢或是回憶起和樊如重遇的對話。

樊如說,“可以想辦法,總有辦法可想。”

樊如又說,“你自己有想過嗎?都不敢嘗試?”

那時那刻,付子祺想反問樊如,你怎麽知道我沒試過。人民群眾幸福和諧的生活環境中,就算送快遞也要提供無罪證明,她憑什麽再妄想做回普通人。

但心裏又明白,總還有辦法。路沒有走絕,世上本無路,怎麽敢理直氣壯地說自己試過呢?

收拾好書本。比起自己渾身的酸冷,也就一本厚的書脊有那麽點開膠。呵,書是好東西,百無一用是書生。

下午再開機,收到樊如的一封郵件。也簡單,一個字都沒有,附了張離婚證的照片。

豁然開朗?反正是,淚水忽然糊了一臉。

愛情是毫無道理的建築,無道理地生出,無道理地高聳淩空。被這無理的青眼相中的凡人,腳踏原本沒有根基的危樓,身披明月光輝,就誤以為得到了上天的旨意,只需再多加那麽點努力便可摘取星辰。任她跳躍騰挪,竭盡全力,無計可施。到這時候加倍悲哀,對自己心生怨恨。其實把樓宇的高度當成自己的一部分何其無稽。但除了繼續嘗試下去別無他法,因為再不會比這樣更高。

作者有話要說: 說了很多離題千裏的廢話,但也不想改了。

夾帶私貨,對不住,看過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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