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總算呼吸過一口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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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非常好。陽光灑在海面細碎的波浪上,金燦燦,晃著人的眼睛。

一兩點的時候,葉舟和付子祺橫著躺在出海的小船上,船的寬度剛好可以稍微彎著腿夠躺下。發動機舒緩地發出聲響,網已經被船的主人灑到海裏。海灣風平浪靜,不像在海裏。

可以清晰地觸摸到陽光的溫度,可以聞到陽光炙烤的氣味,沒有辦法睜眼,眼皮沈沈地閉上,眼前也是一片紅色的陽光。穿著長袖長褲以防被曬黑。陽光卻可以穿透一樣,鉆進毛孔,鉆到人血液裏。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太陽,身體好像陷在柔軟溫暖的床裏,什麽動作都不想做,說話也變得多餘。伴隨著單調而重覆的響聲,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船已經在返航途中。撈上來不少魚和蝦,還有甩不脫的小章魚。章魚柔軟地包裹住一切可以觸碰到的東西,像攤開的液體,迅速改變著外形。

大的裝進塑料桶裏,小的被扔回海裏。葉舟玩弄著章魚,付子祺只是看著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住在島上的家庭旅館裏。坐著這戶的面包車離開海邊,車沿著盤山路開,旅店在高一點的地方。魚蝦是裝在塑料桶裏帶回來的。章魚在桶裏行動自如一刻也呆不住,被單獨放進塑料袋裏。起初袋口沒有紮緊,身體擠成一團,就有一條腿長長地逃出去。付子祺只是看著就覺得手臂一陣麻麻的。葉舟打開袋子想把跑出來的塞回去,章魚的動作也很迅猛,瞅準機會攀在葉舟手上。葉舟只好獨自跟章魚戰鬥了一陣。

這家把帶回的魚蝦和章魚分別處理了。吃的時候付子祺就沒什麽問題了。感慨章魚生著和熟了看起來大不一樣。還是炒熟的樣子比較可愛。

吃完飯付子祺和葉舟跑出去,走到公路邊。太陽要下去,風也大起來,這一片公路已經很高,下面是陡峭礁石,浪看起來有些急。礁石上殘留著一層密密麻麻的白色的海蠣子。低一點的一次次迎接著海浪的拍打。

兩個人手拉手沿著公路走,有一段低伏下去,轉過彎,又高起來。也不是沙灘,道路旁變成山。有其他的游客,路上也有車駛過。沒有更多有趣的東西。只是一切都很平靜。這裏離城市其實並不遙遠。但已經是完全的兩個世界。在這裏,時間的流逝全無意義,永恒的意思好像是昨天、今天、明天全都一樣,人和山和水,也全部都一樣。

天再黑一點,地勢高的地方風猛地灌來。葉舟也披散著頭發,長發誇張地揚起成一個平面。沒有白天的溫暖,兩個人穿著短袖出來,還有點冷。

葉舟摟住付子祺,兩個人並成一個人往回走。付子祺的發絲在葉舟臉頰上掃著。風很大,兩個人都沒法說話。夜幕底下,好像只剩下這座孤島,孤島上只有兩個人,相互依靠。

晚上用保鮮膜裹住葉舟的手臂,兩個人袒身站在蓮蓬頭底下。付子祺把沐浴液吹出很大的泡泡。然後幫舉著手的葉舟把沖不到的地方沖幹凈。然後在葉舟擦幹以後幫她把保鮮膜解開來。

穿上浴衣,葉舟說到陽臺抽根煙。付子祺坐在床邊打開電視,琢摸著怎麽換臺。調了一圈,落在芒果臺上,搞笑的娛樂節目。葉舟還沒進來,付子祺踱到陽臺上。煙氣裊裊。

葉舟纖長的手指夾著煙,抽煙的姿勢很女人。看著付子祺出來,連忙用力連吸幾口,把剩下一小截按掉了。生怕抽得不夠快一樣,吐氣時做了個吐舌頭的動作,一團煙就從葉舟舌尖上騰起來。

付子祺笑著看葉舟的動作,古靈精怪。

“我好啦,我去刷牙!”

葉舟像做錯事的孩子。

付子祺側身給葉舟讓開條通路。但舍不得關陽臺門。海風裹著一絲煙味,清冷的正將成熟的味道,讓付子祺一瞬間仿佛回到那些個在宿舍樓頂夾著煙煲電話粥的時候。那時候的聲音是春風沈醉,那時候她的青春也好比春風得意。就是這樣的風。

付子祺和葉舟靠在立著的枕頭上看電視。主持人同嘉賓插科打諢,兩個人便伴著音效肆無忌憚地笑起來。

好像要把積攢很多年的笑聲都花費幹凈,只是輕微的刺激,就像被點了笑穴沒完沒了起來。笑得眼淚都要掉下來。是有些高興,更多的是興奮,許是在海島的家庭旅館的電視上看這樣一欄節目,每樣對於付子祺匱乏的生活體驗都夠新奇。

等到節目結束,已經是午夜。關掉電視,付子祺看著葉舟,目光明亮,一塵不染。

葉舟的長發散在雪白的枕頭上,付子祺爬回床上,撐在葉舟身上。付子祺的玉佩吊下來,葉舟縮低一點,咬住玉佩。

付子祺吻上葉舟,牙膏的薄荷味裏有一抹若有似無的煙草味道。清新的氣味同重濁的氣味混成一道,付子祺只覺得心癮上來,貪婪地吸吮,葉舟的舌便長驅直入。

付子祺俯下來,不著痕跡地避開,臉貼著葉舟的側臉,呼吸蹭在她耳朵上,鉆進她的長發。

葉舟緊緊抱住付子祺,付子祺也同樣地圈緊手臂。

久久地,停在這個動作裏。

付子祺隱約感覺到,在這裏很舒服,但沒辦法更進一步。

心裏好像有一處,被雕刻下樊如的印記。一筆一劃結成痂。當剛剛揭開時,露出光滑的新生的表面,再往裏,卻是深深紮根在肉體裏。沒有辦法揭開,稍作嘗試,就有細密地血珠滲出。

只能做不知到何時的等待。

在這樣的日子裏,人很快松弛下來,對時間流逝的感知也變得不再敏感。

有時候只是安靜地呆著,有時候聊各自的過往。

葉舟也講自己的事情,講得很少。付子祺知道的,葉舟還不能忘記的一個人,叫Amanda,她並不愛她,和另一個女人已經結婚了。葉舟講的時候,常常陷入沈默的回憶,有時會不自覺地捂住心口。不知是為兩個人情路一般坎坷,或者已有不少情緒在葉舟面前暴露,付子祺不自覺對葉舟生出幾分親近。

白晝般有人陪伴的溫暖的沈默,同午夜時寒涼的死寂截然不同。

深夜裏,葉舟被付子祺急促的呼吸聲驚醒,發現付子祺不能入睡。

葉舟給付子祺掖緊被子,付子祺馬上小心地縮起來。葉舟索性開了床頭燈,問付子祺怎麽了,哪裏不舒服。付子祺猶豫著,終於將監獄裏的經歷盡量抹去先前的故事講出來。

因為惹上了厲害的角色,即便到監獄也沒有輕易放過自己。剛進去第一天,同一監室的人少不了要盤問入獄的原因。付子祺說了罪名,至於具體的原因,付子祺不願意說,胡亂編造了一個。

進去不久以後,有一天打飯的時候,排在自己身後的同一監室的人忽然說出付子祺真實的罪名。起初也感到不可思議,也覺得恐慌,但沒有當成大不了的事情。

夜裏忽然被人用枕頭蒙住。替監獄外的人“傳話”。

自然不止於傳話。付子祺沒有辦法防備。威脅,恫嚇,好像是等著付子祺一個答案。日覆一日地煎熬,就算夜晚害怕到不能入睡,緊繃神經全力防備,那一刻來臨的時候,還是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衣服被扯起來,手和腳都被死死按住,或者扭曲成對她們更為方便的姿勢。

起初是沈默的,到後面逐漸變成發洩私憤。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不平。

引她講述那一年衣食無憂的生活,得到答案後卻是加倍地憤怒。她們有的人對錢,或者一切不具有的東西,充滿仇視。她們嘲笑著付子祺的犯罪方式,嘲笑她這樣的人居然也要念大學,要出國留學。甚至於,白天勞動有一個很主要的步驟需要畫線。整個監室的活基本都落在付子祺身上。付子祺畫得很快也很準。到了晚上也會變成被嘲笑的內容之一,這就是她大學專業的意義。

付子祺嘗試過尋求獄警的幫助,得到的是加倍的報覆。

呼吸,在沈甸甸的夜裏,每一下都變得奢侈。

被褥總是被澆濕,低燒幾乎沒有停過。又冷又痛,直至麻木,分不清是累了受夠了睡著或者是暈過去。

冬天的時候,開始咳血,吃飯或是做工時,起初是淅淅瀝瀝滴下,覺察到時,血從口鼻噴出來,完全不受控制。

有時候還會感到害怕,更多時候覺得就這樣吧。

開春以後也沒有好轉的跡象。好像從來沒有睡下,又好像從來沒有醒來,無時無刻不是漂浮著,身體木然地行動,忍耐,或者垮下。

最嚴重的一段時候,連著在醫務室過夜,兩只手,手臂,紮滿針眼,又青又腫,再打點滴只能在腳背上找血管。

後來忽然被換了監室,欠下的工時也沒有再被要求補。付子祺覺得監獄外那個人,不知何故,在最後關頭放過了自己。

其他癥狀都逐漸好起來,才發現得了眩暈癥。很長時間都沒有改善的,後來卻逐漸不再發作了。

付子祺盡可能輕描淡寫,葉舟聽著,心裏感覺到刺痛,表面上配合著付子祺不動聲色的樣子,像拍孩子一樣輕拍付子祺的背。於是付子祺一鼓作氣講完,覺得那一段從今往後或許可以稱作歷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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