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與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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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象征?”任苒站也站不穩含混著問伊東。

“一丁目和三丁目是女同性戀的標志象征,而二丁目……”伊東說的有些為難。

“是男同性戀對不對?”任苒沒心沒肺的笑著,搶答般的趕在伊東說出答案前大聲叫著。

伊東立刻捂住任苒的嘴示意她小聲一點以免被周圍人聽到。

“怕……怕什麽,我們說的是漢語又沒人聽得懂!”任苒仍在含混著大叫著,“男同性戀不就是男人喜歡男人嘛!這有什麽……”

然後,一瞬間,任苒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如遭雷擊般杵在那裏動彈不得。

她覺得自己身體裏的血液瞬間涼到指尖,酒也清醒了大半。在周遭喧鬧的人群中她靜立在那裏,腦海中迅速回憶著過往的一幕幕。

伊東看著任苒突然的變化吃了一驚,他不停在她身邊叫著任苒的名字,可女生並沒有回答她。

任苒快速向前奔跑,奔跑在午夜二丁目喧鬧的大街上,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此刻她的頭仿佛要炸開一般,二丁目,孫正義,孟小涵,馮安……如果她此刻的猜測都是真的……那麽,那些塵封於F大陳年校園中的過往之事也終將被她不經意的一個疑問而徹底翻新,重新曝光於新宿午夜刺眼的燈光投影下。

回到旅店的她將自己鎖在房間之中拼命撥打著孫正義的手機。在第三次的時候電話那頭終於傳來男生慵懶的聲音:“任苒,什麽事啊?”孫正義含混地問道。

“孫正義,你愛的人是馮安吧!你真正愛的人是馮安是不是!”任苒情緒激動地對著電話咆哮著。

電話另一端的孫正義瞬間清醒,他拿著聽筒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吼道:“任苒你住口。”

“住口?我為什麽要住口!”任苒借著三分酒意流著淚叫嚷道:“孫正義你愛的人是馮安,你一開始就知道‘二丁目’的象征意義!當年我說過,每個人喜歡每首歌都是因為他想要傳達某種情愫,而你根本就是想要用這首歌傳達你愛著同性這個事實對不對?”

“任苒……”孫正義叫著女生的名字,卻沒有向下說下去。

任苒低聲抽噎著。

很久後,她的情緒平覆了下來,她不再大吼大叫,也再大哭大鬧,可淚水卻一直不聽話地往下流。

“你的筆名叫Ann也是因為馮安吧?”

電話那頭沒有聲響,算是孫正義的默認。

“對不起……”任苒抽噎著,“對不起……我現在才發現這件事情……當年我拼命的撮合你和孟小涵在一起還夾在你和馮安之間……對不起……對不起……”任苒拼命道著歉。

“任苒,”孫正義也漸漸平靜了下來,恢覆了一貫略帶冷漠的語氣,“你別哭了,這不關你的事,說到底,是我自己的問題,我不是個正常人。”他沒問任苒是怎麽知道這件事的,只是平和的安慰著她,“馮安他跟我不一樣,這輩子他都不會愛上我。”

孫正義吸了吸鼻子繼續說道:“我從小就沒有父親,不是個正常的人,這我自小就知道。”

任苒哭得更加傷心:“孫正義你別這麽說,你是好人孫正義,你是個好人,你跟別人沒有什麽不同。”

“是啊……我是個好人,卻始終都不是個正常人。”孫正義的聲音有些哽咽,“有些秘密終究是藏不住的啊!”

“你永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不會因為任何事情而改變,永遠,永遠。”任苒哭著說道。

孫正義沒說話,他早已哽咽得難以開口,男生只在電話的另一側拼命點著頭。

那一夜掛了電話後,任苒和孫正義都沒有睡著。他們在世界的兩個角落因為同樣的悲傷而悲傷著。

任苒悲傷著孫正義的悲傷,而孫正義隱藏於心中多年的秘密終於大白於天下。二十幾年來他是何其痛苦絕望的存活於世間,終究沒人能夠體會。

破碎的家庭使他從小未曾得到過一絲父愛,他將自己偽裝得強大、不易接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堅硬的盔甲下是他那早已被自己的良心譴責成一具空殼的軀幹。

他恨自己,恨自己和別人的不同。他從不敢真真正正的去愛一個人,永遠在寂靜的深夜孤獨的舔舐自己的傷口。

太痛苦的時候他就咬緊雙唇,這是他自小養成的習慣。直到唇破血流,身體上的疼痛才能減輕他精神上的負擔。這種近乎於自殘的方式伴隨了孫正義二十餘年。

而任苒沒有告訴孫正義的是也許早就有人窺探到了這個他自認為守得嚴謹的秘密。因為她還記得F大那個清涼的夜,喝得酩酊大醉的孟小涵哭著問她,她說任苒,其實孫正義的心中有另一個人。她說任苒,你說什麽是愛情呢?我和你之間的感情是愛情嗎?這樣也可以叫做是愛情嗎?

七月的最後一天任苒第一次以伊東良一女友的身份去拜訪了他的父母,並受到了一如既往的熱情對待。

九月份的時候她收到了孫正義用郵件發給她的新書樣稿。

任苒打開那份文件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書的名字——《與安說》。

任苒連夜讀完了那本書,那夜她哭了笑笑了又哭,昨日一切仿佛重現眼前。

她記得書中有這樣一段:

馮安,人如其名,馮唐風采,貌若潘安。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他站在人群中苦苦尋找著什麽,我一眼便確定他就是F大叱咤風雲的馮安。

我知道他定是在尋找著那個叫任苒的女孩兒,因為他喜歡她。

小涵牽著我的手,我卻感受不到她的溫度。她在我身邊之於他人,天賜良緣,之於我,形同虛設。

果真,小涵發現馮安後歡快地跑上前去向她討要藝術團演出的門票。本是第一次見面的兩個人看上去卻像是許久未見的摯友。而只有我仍舊面無表情的傻傻站在那裏,我看著他們的那個方向,所有人都以為我在註視著小涵,而只有我自己清楚,那一刻他的光芒早已掩蓋了天邊冉冉升起的朝陽。

他就這樣如霞光般走進我的生命。可,註定有朝一日會離我遠去。

又有:

那天逃了一天課,喝了很多酒,抽了很多的煙。

站在操場的看臺前,任苒找到我。我們坐在那裏,她的眼睛紅腫,似乎哭了很久。

我心中看著心疼可也為馮安不值。

這個女孩兒不愛她,這個女孩兒有愛著的人,從我第一天認識她便知道。可愛情如此,令人瘋魔,令人執迷不悟。

為什麽要哭呢?任苒,真正受傷害的人是馮安,而你,不過是殺人不用刀的冷血殺手。我這樣想著,便也說了出來。

我知道,這樣說定時傷了她的心,可話已出口再無法收回。

那天我流淚了,記得小時候母親告訴過我,男孩子不可以隨隨便便哭泣。我是個沒有父親的孩子,我定要努力讓自己變得強大,強大到可以保護自己,可以保護我日漸蒼老的母親。

可那天的我居然流淚了。

愛情是什麽呢?從我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與他人不同的時候我便意識到在我的世界中愛情的含義與其他人是不同的。

我的愛情,是挫折,是逃避,是隱忍,是絕望……

又有:

今天馮安來找我,他說請你告訴我怎樣才能和任苒成為朋友?

他再一次遭到任苒的拒絕,所以求助於我。我是失望的啊,那是他第一次主動來找我,為了取悅其他女孩兒。

我本不想告訴他,甚至想過要做出點什麽事情讓任苒更加的討厭他。可我終不忍心那樣做,因為他是馮安,我不想看到他受到任何傷害。

然後我告訴他說愛一個人就像心口的一顆針,那是任苒想要聽到的答案。

……

馮安你可知道,被針刺痛的感覺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疼痛。你何嘗不是我心口的一顆針?

又有:

任苒走後,我和安的聯系日漸減少。

他有太多的兄弟,他們每天聚在一起。而我之於他,定是個古怪的人。

不錯,我喜歡一個人喝酒,一個人抽煙,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吃飯,可這些都是在遇見你之前。

遇見你之後一切都有了不同,只可惜沒有人願意給我一個改變的機會。

那天你喝醉來找我,你說孫正義你說,任苒怎麽說走就走了呢?你說她在日本過的好不好呢?那傻姑娘不會每天都尋死覓活的吧?

我一直對他隱瞞著任苒有關任苒的一切,我想告訴他說你不用擔心,那傻姑娘現在過的還不賴,那傻姑娘在異國他鄉尋找著她嶄新的生活。

可他喝得酩酊大醉根本就聽不見我在說什麽。看著馮安熟睡的面容,我突然感到一絲欣慰。如若在他孤單寂寞的時候還記得有我這樣一個人,還記得來找我,這又何嘗不是一種慰藉?

任苒淚眼模糊地讀著這些片段,直到翻到最後一頁:

安,我就是這樣一個徘徊於苦痛與絕望之間的人。只可惜,一切的一切你都不會知道。因為在你身旁的我那從不是真正的我……

我曾試著像普通人一般去愛上一個女孩兒,可屢次失敗。多少年來,令我有些許心動的女孩兒就只有一個,也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愛你如此辛苦。

可是安,我此生也不會親自告訴你她的名字,我也努力的想將她從你我的記憶中消除。如今,我就只記得某年某月某天的某個夜晚,我和她並肩坐在KTV門前冰涼的石階上,彼時,我認真的為她哼唱著自己最愛的那首《再見二丁目》。

……

安,願此生,你我的故事,未完待續。

讀至此處,任苒終於忍不住在這初秋的夜晚失聲痛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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