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一大早，辦公室全體都在為下午的項目展示做最後準備，阿誠被房天賜選中做演示匯報，正在優化PPT。然後房天賜又召集大家開了個小會，“我講一下下午要註意的——第一，阿誠做匯報的時候，大家要在底下安靜地聽，誰都別發言打斷他，就算他漏掉了什麽點也不要說什麽，不然會顯得我們內部沒有達成一致。第二，如果美康的人又提什麽新需求，大家不要七嘴八舌問細節，我一個人來問，你們都假裝在思考對策，然後我會找機會讓大家說自己的想法，你們就挑容易實現的需求來說，明白嗎？”

敲代碼的同事們都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紛紛回答“明白！”慕維婭聽第二條聽得一臉懵懂，挑容易實現的需求來說？

客戶是美康集團，在全國有上百家連鎖超市，項目組給他們做的是一個全方位管理系統。這次展示，他們公司會來三個代表，其他的慕維婭就不知道了。

午休一結束，房天賜就帶大家去項目匯報現場，學校選了一個空教室給他們用，計算機學院的院長也過來了。

院長跟房天賜溝通了座位問題，結果是：院長和客戶代表坐在第一排，房天賜和葉威廉、郭曉凡在內的六個開發坐在第二排，其餘的開發坐在第三排，顏諾跟慕維婭坐在第四排。

葉威廉舉手申請，“老大，我也想坐在第三排。”

“那隨你吧。”房天賜看了看最後一排的顏諾跟慕維婭，然後說。

顏諾跟慕維婭本來就坐在人群的最後一排，這下連挪都不用挪。葉威廉腳底生風似地走進第三排，在慕維婭前面坐下。

他一坐下就向後仰靠在椅背上，臉朝著天花板跟慕維婭說話，“老大說匯報結束之後一起出去吃晚飯。”

從慕維婭的角度看葉威廉的臉是倒過來的，她第一反應是把葉威廉的頭推起來，因為他這個樣子實在太怪異了。“吃飯就吃飯，你要嚇死人啊？”

葉威廉不服氣地又一百八十度仰起頭向她晃兩下。

顏諾笑著拿手機給他拍下來。

這時房天賜走過來，把自己的手機遞給顏諾，“替我保管一下，有電話打過來就說我在開會。”

二三兩排的男生聽見這話，七嘴八舌地哎喲個不停。

很快，美康集團的三位代表來了，院長迎接到門口跟他們一一握手，房天賜跟在院長身後，也跟三個人分別握手，並且輕輕點了三次頭，其他人都坐在座位上鼓掌歡迎。

來人是兩男一女，男代表都是一臉的中年富態，一個戴眼鏡一個不戴眼鏡；女代表看起來年輕多了，穿一身灰色的西裝套裙，五官雖然算不上俏麗，但是有一種知性的優雅氣質，慕維婭看不出她的年齡。

匯報正式開始之前，各方嘉賓互相謙讓了一下座位，一番推辭跟客氣之後，穿灰色套裝的女代表坐在了第一排的C位。

阿誠穿著白襯衫，站在講臺上像一個文弱的書生一樣，收到房天賜的“OK”手勢，便開始了正式匯報，慕維婭看到郭曉凡揚起胳膊給他助威。

“……通過在搜索框裏輸入商品名稱，一級分類和二級分類都可以檢索出來，然後操作鼠標，就可以跳轉到相對應的頁面。除了這個搜索框之外，左邊有導航欄，如果您懶得打字，在導航欄裏點兩下鼠標也能找到相應的功能……”

初版功能簡陋，根本不需要這麽興師動眾做什麽項目匯報，這時慕維婭突然明白，所謂的匯報，不過是甲方換了一種方式來監督，同時催促進度。

PPT講完之後，幾位客戶代表果然像房天賜預測的那樣提各種無理需求，戴眼鏡的那個問，“刪掉過期產品信息的時候，如果我不小心刪錯了，還能再還原過來嗎？”

葉威廉聽完這陳述，重重地嘆了一聲氣。

不戴眼鏡的那個又問，“錄入新產品的時候，能通過拍照功能把產品的外包裝也錄進去嗎？”

葉威廉已經像林妹妹一樣用手捂著胸口了，如果不是因為這場合太嚴肅，慕維婭早就忍不住大笑了。大家都記得房天賜上午交代過的話，一個個手托下巴做思考狀，戲演得非常逼真。

最後房天賜站起來主持大局，闡述了一些功能的不可實現性，然後請開發們發表自己的想法，大家按照上午的腳本，通過了兩個小修小補的需求提議。

兩位提意見的代表心滿意足，自己的意見被采納，他們回去向上級邀功也有理有據了。

戴眼鏡的那位還不忘敲打一下房天賜，“你們團隊做的很好，我也會向PM總部反饋你們的初版成果的。”言外之意是，要是不好好按照需求來做，他可是會投訴到PM總部的。

院長站起來準備歡送客戶的時候，第一排C位穿灰色套裝的女代表回過身找到了房天賜，嫣然帶笑地說，“房主管你好，我是錢明莉，方便加一下微信嗎？後期有新的需求我想直接跟你聯系。”

這女代表剛才聽報告的時候一言不發，現在又突然找項目主管要微信，疑惑的慕維婭跟同樣疑惑的顏諾交流了一下眼神，大庭廣眾之下，一個女生居然打著工作的名義主動要加男生的微信？

房天賜看樣子也挺納悶，他向對方表示手機不在身上，然後不情願地報了一遍自己的手機號。

顏諾替他保管手機一下午，沒有一個電話打來，此刻房天賜的手機屏幕亮了，提示有新朋友請求添加好友。

客戶都走了之後，房天賜才朝顏諾伸手要手機，顏諾遞給了慕維婭，慕維婭又遞給了前排的葉威廉，最後傳到他手上。

匯報圓滿結束後，果然像葉威廉說的，房天賜要請大家去飯店吃飯。慕維婭偷樂，自己一周只上兩天班，趕上的活動真不少。既開闊眼界，又蹭了大餐。

男生多的飯局，總免不了有人抽煙，慕維婭坐在葉威廉和郭曉凡中間，盯著他倆不許他們抽煙，但是飯桌上依然煙霧繚繞的，因為其他人根本無視慕維婭。

慕維婭只好捂一會兒鼻子，又松開手透一會兒氣，反覆幾次，鼻子和手都酸了。

飯菜還沒上桌，葉威廉可憐她吸二手煙，便站起來對她勾勾手，“咱們出去轉轉吧。”

然後兩個人拋下正在打游戲的郭曉凡，一前一後來到外面的走廊上。走廊上人來人往，有來參加家庭聚會的，也有像來談生意合作的，大多都是中年面孔，是在K大的校園裏絕對不會見到的那種久經商場或久經人間煙火的面孔。

“這就是社會上的角色嗎？”慕維婭扶著欄桿，自言自語地感慨了一句。

葉威廉扶著她旁邊的欄桿，幽默地說了句，“是比我們早來這個世界三四十年的人。”

慕維婭笑笑，開始在腦海中想象葉威廉三四十年後的樣子，然後她又轉頭研究了一下葉威廉的臉，一邊想象，一邊傻笑。

“你笑什麽呢？”

“我在想，”慕維婭認真地思考著，“你以後會不會長絡腮胡呢？”

葉威廉下意識去摸自己的側臉，“應該不會長吧，我爺爺、我爸爸都沒有絡腮胡。”

慕維婭又想象了一下三四十年後的自己，突然唉了一聲，“我真的不想變成一個飽經世故的俗人。”

“做俗人也是需要天分的，可惜你沒有這個天分。”

“啊？”

“我們出來沒告訴老郭，你說他會不會在找我們。”

“切，你心裏居然惦記著老郭？”

葉威廉低頭笑了一陣，然後攤攤手，“那不然呢？”

慕維婭逗他，“我問你，要是我跟老郭同時掉水裏了，你先救誰？”

“先救你，然後搬塊石頭過來，把老郭砸得更深一些，看他還敢跟你一起去水邊。”

“誒，老郭出來了。”

葉威廉嚇得趕緊躲到慕維婭後面去，“在哪兒在哪兒？”

慕維婭彎腰大笑，當然是騙他的，葉威廉也太好忽悠了。

兩人回到吃飯的包間，意外發現這裏面的空氣居然異常幹凈清新，沒有一絲煙味兒了，跟剛才出去的時候完全不像同一個地方。

還沒上菜，這些人要麽在聊天，要麽在打游戲，反正沒有一個抽煙的了。

慕維婭問郭曉凡怎麽回事兒，“怎麽一下子全戒煙了？”

郭曉凡低著頭回答，“因為顏諾學姐受不了煙味，所以房老大就把他們的煙全都沒收了。”

房天賜坐在顏諾旁邊，側著身，旁若無人地跟她聊天，說自己25歲時做的一個項目，連續工作十八天沒有休過假，常常加班到後半夜，忙到甚至沒有時間洗頭發，然後就在那段時間，楞是從小鮮肉變成了滄桑的老臘肉……顏諾聽得一楞一楞的，時不時露出驚訝的笑容，對面前這個人的光輝歷史既佩服又憐惜。

慕維婭懷疑，除非現在地震，才能讓房天賜的註意力從顏諾身上移開。要是真的地震了，他也只會拉著顏諾一個人逃命，這些跟他榮辱與共的同事們，十有八九會被他棄之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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