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K大的計劃是新生一直軍訓到國慶節，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連綿不斷的秋雨中止了軍訓。迷彩服在綠茵場招搖了不到四天，就被懸掛在各個宿舍的陽臺上吹冷風。看這情況，冷氣團和暖氣團勢均力敵，誰也不能重拳出擊讓對方“打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就這麽僵持成了準靜止鋒，秋雨似乎還有的下。

不用軍訓，也不用上課，慕維婭終於有機會躲進圖書館，整理自己暑假以來寫的小說集。

她還沒跟任何人說過自己在寫小說這件事，就像《側耳傾聽》裏的月島雯，怕別人從小說裏窺探到自己的心事，也怕被人發現自己其實沒什麽天分。但是沈浸在自己創作的文字世界裏還是很享受。

她在圖書館三樓找到一個好座位。

圖書館的整體造型是中間寬，兩邊收窄，就像一本厚厚的書從中間翻開，向兩邊對稱地伸展出去。沿著建築的外觀走向，窗戶的分布有一個曲線的弧度，從切點向後的空間越來越窄，書架卻又是同樣大小，因此，好幾個角落裏，放了書架後，窗邊就只能擺下一張桌子。

慕維婭把電腦放在其中一個座位上，為了不被打擾，又從書架裏拿出三本不同的書，分別放在另外三個座位上——防止別人過來占座。她起初有點過意不去，覺得自己很自私，但是幾天之後發現其實也沒必要這樣，因為這個角落根本無人問津。

她每天早上六點起床，背著電腦撐著傘出門，在食堂吃完早餐就去圖書館待著，改小說，讀圖書館裏找到的《圍城》，斷斷續續跟唐佳儀聊大學校園的新鮮事——她倆剛通過葉威廉加了對方微信。不用考慮人間煙火，簡直逍遙似神仙。

唐佳儀喜歡看心理學的書，她跟慕維婭說起一個有趣現象：“如果一個女生向男生甲吐槽男生乙，說乙人品多麽不好做事情多麽令人討厭，那麽男生甲肯定會維護乙，說乙也有很多優點，並且事後甲肯定會把女生的吐槽透露給乙；但是如果一個男生向女生甲吐槽女生乙，說乙愛慕虛榮沒禮貌，女生甲就會添油加醋，把乙的缺點誇張十倍，讓男生更加討厭乙，並且事後女生甲不會把這件事告訴女生乙。”

沈迷於創作的慕維婭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小說素材，便征詢了唐佳儀的意見，“我可以寫進小說裏嗎？”

也許因為唐佳儀是唐鳶的侄女，所以慕維婭可以很自然地跟她聊起寫小說這件事，她覺得唐佳儀會懂她，並且會支持她。

唐佳儀回覆：“寫出來之後我要當第一個讀者。”

逍遙似神仙的日子僅僅兩天，班級群就通知：學校安排了預備課程。

天氣打亂了軍訓，課程表和教學計劃又沒及時跟上，所謂的預備課程就是坐在教室看紀錄片，然後寫寫觀後感——2000字起步。

慕維婭戀戀不舍地離開圖書館這個安樂窩，罵學校不給學生足夠的時間培養興趣愛好和技能。

國際關系專業的

第一節預備課程，看的是《20世紀國際關系的歷史》，從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說起。毫無新意的歷史腔聽得慕維婭昏昏欲睡，她捧著臉看黑板旁邊的屏幕，眼睛卻在觀察前排的同學，有的同學跟她一樣用手撐著腦袋，而有的同學連後腦勺都彰顯著專註的態度，自然，低頭玩手機的也有幾個。

如果是以前在高中，慕維婭肯定會認為好好聽講的那類同學最有前途，低頭玩手機的都考不上大學，犯瞌睡的跟玩手機的一個性質。但是在大學就不一樣了，大家要關註的不應該只是學校教的東西。

對待預備課程都這麽一絲不茍的可能是個書呆子，不好好聽課的可能也像慕維婭這樣有自己在忙的事……如果沒有預備課程，他們各自的業餘生活會是什麽樣呢？

慕維婭身旁坐著室友張瑞秋，雖然宿舍一共有四個人，但是只有她倆偶爾還一起出行，另外兩個人向來獨來獨往。Rachel低頭看著書，慕維婭瞥一眼，書上全是英文，也許是法文或西班牙文，她打算下課之後問一下是什麽書。

大學第一堂45分鐘的課有軍訓一天那麽長，助教用鼠標給紀錄片視頻點了暫停，然後向大家說，有10分鐘休息時間，慕維婭看到不少同學倒在課桌上開始睡覺了。

“誒，慕維婭？”

慕維婭轉頭看向Rachel，“叫我幹啥呀？”

Rachel也伏在桌上，但不是在睡覺，她枕著胳膊跟慕維婭說話，“你了解轉專業的事情嗎？”

慕維婭有些驚訝，“不了解，你想轉專業？”

Rachel上下動了動腦袋，“咱們這專業也就聽起來氣派。”

“可不是嘛，我爸媽當時看到這專業就以為我以後一定能當外交官。”

兩個人一起哈哈苦笑。Rachel又說，“我只知道有一個條件可以轉專業——入學成績在學院前百分之五，不過我不符合條件。”

“那、如果能轉的話，你想轉到哪個專業？”

“英法雙語。”

慕維婭指著桌上那本書，“所以這個是？”

Rachel說，“這是一部美劇的原版劇本，我想背下來，以後口語跟寫作都不愁啦，哈哈。”

慕維婭雙手點讚，“我高中都沒像你現在這麽用功，慚愧。”

Rachel從桌上起來，歪著頭說，“其實我是覆讀一年才考上K大的，以前的高中同學現在都大二了，所以我不能再浪費時間。咱這專業，難道畢業後都能考進外交部？反正我是不指望。既然不能轉專業，那我就自學嘍，好好學外語，順便在宣傳社小打小鬧，以後寒暑假都去4A廣告公司實習，大三就不待在學校了，到畢業的時候也算有兩年工作經驗。”

慕維婭聽著聽著，突然很懊惱，“我更慚愧了，我從來都沒想過以後工作的事。”

雖然自己在寫的小說也算事業，但是沒有人能保證這部小說的前途或者說給她帶來的前途。況且自己讀的本是國際關系專業，如果用寫小說這件事來逃避以後的就業壓力，最後萬一小說和本專業都兩頭空怎麽辦？

Rachel安慰她，“其實我太急功近利啦，上大學不只是為了找工作，還有很多更有意義的東西。你那麽喜歡看書，多做自己喜歡的事，也許會無心插柳柳成蔭呢。”

“我感覺考上大學之後就像變了個人，以前剛進高一，就有明確的目標——考大學，現在考上大學了，卻沒有新目標了，以前的遠大志向都跟著高考一起沒了，‘鯉魚跳龍門’，跳過去卻成了鹹魚。”

Rachel雖然心思不在國際關系，但是看完紀錄片之後，還是要跟慕維婭一起乖乖寫2000字的觀後感。

周六，難得不下雨。慕維婭早上醒來，在心裏計算著此時英國的時間。這季節英國實行夏令時，當地時間撥快一小時，和東八區的時差變成7小時。

她夜裏做了個夢，夢見林徊騎著車離去，她在後面喊他的名字，叫他等一等，他卻沒回頭。

時差是一道無形的屏障，連在夢裏都漸行漸遠漸無書。

她常常會想，林徊現在在做什麽呢？能想到的無非是睡覺吃飯上課，她對他在那邊的生活一點兒都不了解。至從他去了英國，他們就再也沒有聯系過。

在食堂吃過雞汁豆腦和油條之後，慕維婭去圖書館繼續修改小說。

今天修改一篇關於買房子的科幻故事，靈感來源是慕維婭高三時看的一篇統計數據：各地平均工資要多少年才能買一套房？

她在小說裏寫一對執著於存錢買房的年輕夫妻，二人都是中學教師，當發現靠工資買房的願望無法實現時，兩個人開了個玩笑：如果每天都能領月薪就好了。

10號是兩個人的發薪日，丈夫照例將錢轉給妻子，妻子照例將三分之二的錢存入賬戶，剩下的錢作為日常開支。

睡覺之前兩個人聊到賬戶餘額，再次感嘆如果每天都能領月薪就好了。

第二天兩個人醒過來，發現手機上的日期居然不是11號，而是下個月的10號。

兩個人帶著疑惑的心來到學校上班，他們在工作的過程中總是被別人提醒：這個已經是上個月的事啦。

下午，兩個人又收到了工資到賬的短信。

第三天他們醒來，手機上的時間是下下個月的10號。

兩個人這下明白了，他們現在真的過上了每天都領月薪的生活。

就這樣高高興興過去了100天，真實的時間已經過去了100個月，8年多了，兩個人覺得賬戶裏的存款足夠買一套大房子了。

那天早上他們醒來，日期終於回到了11號，兩個人興奮地去看房子，但是當他們聽了售樓員的介紹之後才知道，房價又經過了幾輪攀升，他們日日領月薪積累下來的錢，現在只夠買10平米！

暑假完成初稿的時候，慕維婭覺得這個故事又好笑又心酸，充滿諷刺意義。但是現在重讀一遍，發現自己沒有寫出主人公執著買房的原因，而且故事缺乏人情味。

改小說改到上午十一點半，饑腸轆轆時收到葉威廉發的微信消息。

“晚上我們學院有篝火晚會，明德中學的校友們要我務必把你請來，可否賞臉？”

人家熱情邀請，慕維婭豈敢掃興，“好呀，在哪裏？”

“南操場。”

南操場就在慕維婭宿舍所在的11棟後面。

“OK，你們到了就通知我，我下樓就到。”

距離上次一起吃飯已經過去了兩星期，葉威廉的措辭依然親切熟絡，倒也真像是朋友了。

他們算朋友嗎？慕維婭看看窗外灰色的天，幾枝合歡樹葉在墻角擺成孤寂的特寫，只做過短短一年同班同學而已，而且那時候也不算熟悉，根本來不及成為朋友吧？如果高二的時候葉威廉沒去學理科，那他們後來應該會成為好朋友的，就像那時的林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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