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香想要看海嗎？”和也半跪在桌前，側頭問還在學習的小人魚。

“已經看過了，從臥室的後窗能看見海。”清晨的海在晨光中閃閃發光，像一塊質地上乘的布料。

“那麽遠的距離怎麽能算看到海，我說的是更近一些，能聽到海浪聲，摸到海水，看到白色的浪花，那樣才算看見海。”和也的臉天生適合微笑，稚嫩的臉蛋圓圓的，祖母綠的眼睛也圓圓的，笑起來格外可愛。

“那我沒有。”莉香搖頭，“如果按照和也的標準，我不曾見過海。“

“就知道你沒見過，今天晚上我帶你去看好不好？”和也說。

“可是家主大人說了，我不能在晚上擅自出門的。”莉香為難。

她語氣裏的猶豫惹惱了和也，和也把她手裏的故事書搶過來撕掉，把矮桌掀翻，稚嫩的臉蛋上不再是小孩子的天真，而是充滿戾氣的殘忍：“每次都要提家主大人家主大人！莉香有沒有搞錯，我才是將來的家主大人！你什麽都聽那個糟老頭子的有什麽用，反正過不久他就要死了！”

哪有這麽咒自己爺爺的？要是不曾接觸過和也莉香一定會覺得說出這般話的人過於荒謬。

但由和也說出，似乎就變得合理。

和也天生就缺乏愛，也學不會愛，他只懂得控制和毀滅。

和以前一樣，這次的單方面爭吵也只能由莉香的妥協來畫上句號：“和也不要生氣，我答應晚上與和也一起去看海。”

臉色像翻書一樣快，和也得聲音又變得溫柔可愛起來：“那好哦，只有我們兩個人一起。”

到了晚上，和也騎著自行車載上莉香，朝著海邊出發。

騎了好久，小人魚慢慢發現不對，“和也，我們好像離大海越來越遠了。”

先前還能看見發光般的大海，現在卻越來越遠，什麽都看不見。

和也一言不發，只是腳下蹬自行車的力度越來越大，這下車子的運行軌跡完全沒有規律，沖進茂密的山林裏。

小人魚開始害怕，她拉了拉和也的衣服，顫聲道：“和也？我們是不是迷路了？”

帶刺的植物刮蹭到小人魚白嫩的胳膊，留下血痕。

可比起這微不足道的疼痛，莉香心中的恐懼要更勝一籌。

她松開和也的腰從自行車後座上滾下去，骨碌碌滾了一圈後才堪堪停住。身體被石塊和樹木的碎枝硌得發疼。

和也把車停下，放倒在路邊，走到莉香面前，他打開身上帶的小背包，從裏面拿出繩子。

沒有腿的小人魚連逃跑也不能，才嘗試著在地上爬了沒多久就被拽住尾巴。

和也找了兩棵樹。這兩棵樹間相隔的距離不算遠，用其中一根繩子把莉香的兩只手綁住，一頭系在樹幹上。再用另一根繩子系在尾巴一半的位置，另一頭拴在另一棵樹的樹幹上。

小人魚像條魚幹被拉伸放置在兩棵樹間。

“老頭子說再過兩年就要把莉香送到大戶人家裏當新娘。”和也這時才開口說話，“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擅自做出這種決定真是過分。”

他的眼睛綠瑩瑩的，莉香仰著頭看，看不見他眼底一絲一毫的人情味。

“明明是因為我才有機會出生的怪物，為什麽要被輕易地轉手送人！”和也臉上的肌肉抽動著，有點可怕。

“可那不是我做的決定……”莉香掙紮著，手腕處的繩子卻越來越緊。

“我當然知道不是你做的決定，你有什麽資格做決定。”和也冷冷地看她。

“和也要把我殺掉嗎？”莉香的聲音裏帶上哭腔。

和也答非所問道：“我前天抓到了一只蝴蝶，翅膀是藍色的，上面有螺旋花紋狀的蝴蝶，非常漂亮。”

“我抓住它，用細線拴住它，可它還是在想著著逃跑，總是撲騰著翅膀，好像我是什麽惡魔要從我的身邊逃開。”和也的聲音像表情一樣越來越猙獰，“我給了她水喝，也給了她食物，只要心懷感激在我身邊做漂亮的寵物就好了，到底為什麽要飛走？”

“莉香，你說是為什麽？”他跪在莉香旁，低下頭和她的眼睛對上，距離那麽近，像是要吻她。

莉香並不覺得氛圍旖旎，只有將死的悲哀：“或許，那是她的本能。”

和也聽完這句話，臉上也浮現出惋惜之色：“本能啊。”

沈默了一會兒，他繼續說：“我剪掉了蝴蝶一半的翅膀，它沒死，但也沒活多久，如果我割掉莉香的一半尾巴，也會得到相同的結果嗎？”

有雨點落下來，這個時候竟然開始下雨了。

莉香說：“我不知道，但我繼續留在和也的身邊，肯定會活不了多久的。”

雨水打濕她的頭發，打濕她的睫毛，她的臉。

雨聲和雷聲掩蓋掉痛苦的尖叫聲，沖走尾巴的傷口流出的血跡。

莉香自此成為了只有一半尾巴的小人魚。

＊

也許是回光返照才會勾起這段不美好的回憶，莉香意識模糊地想。

有人在往她的嘴裏灌苦澀的藥汁，有聲音在耳旁響起：“莉香，把那個紫色的東西吐出來，快點吐出來！”

胃部泛起強烈的惡心感，與此同時五臟六腑發出被劈裂般的疼痛。

“嘔——！”胃裏那個活物被逼到喉嚨處終於被嘔了出來。

五條悟在鮮血中拾起那只狀似蜘蛛的紫色生物：“就是這個東西讓莉香差點死掉的嗎？”

家入硝子看了眼他的表情，心裏有點發毛，但還是制止道：“別弄死了，把那個東西放到玻璃皿裏，後續還有用。”

“嗯。”五條悟不冷不熱地應了聲，然後把毒物放到事先準備好的玻璃器皿裏。

家入硝子給莉香修覆好受損的肝臟，這下終於沒有再度破損的跡象，換掉全是血汙的床單被子，再給莉香換上幹凈的衣服，最後掛上吊水，算是有驚無險。

“硝子，你今晚用了太多次術式，回寢室休息吧，我在這裏守著她。”五條悟捂了捂小人魚那只在打吊針的手。

家入硝子揉了揉眼睛：“難得你也會善解人意，那我先走了。”

五條悟一大只委屈地縮在病床旁的小凳子上，臉上的表情嚴肅到離譜。

“你放松點，”家入硝子臨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莉香醒來看見你這副表情肯定會被嚇到的，她膽子本來就小。”

膽子小又嬌氣的魚在今晚卻被折磨得快死掉。

平時白裏透紅的臉現在毫無血色，臉頰旁的頭發上還沾著血。

“笨蛋魚，怎麽什麽東西都亂吃。”五條悟輕輕戳了下她的臉。

“尾巴……疼……”小魚難受地哼哼。

五條悟慌張地去揭被子查看尾巴的情況：“尾巴哪裏疼啊？”

尾巴好好的，並沒有受傷的跡象。

“莉香，莉香。”五條悟輕輕晃著還在說胡話的小人魚，“究竟是哪裏疼？”

小人魚的睫毛動了動，慢慢睜開水汪汪的眼睛，看到眼前的銀毛大貓貓：“阿悟……”

“嗯。”貓貓用爪爪摸她的臉。

小人魚想撐著床面坐起來，結果使不上力氣，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貓貓：“我好害怕。”

“不要害怕，我會保護你。”貓貓側躺在床的邊緣，伸手攬住小魚，有點手足無措地說：“你撒嬌吧，這次無論怎麽撒嬌，我都不會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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