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松木香味, 白樂手懸在空中，身體僵住了，氣也不敢出。

可是他的呼吸很近, 噴在她的耳邊，帶來一陣陌生的感覺。他的體溫傳過來，白樂往後縮了一下, 在黑暗中去看他的眼睛。瞳孔格外幽深，眼裏青白分明, 帶了些疲憊的倦意, 桃花眼微低, 形成半弧月牙。

他最近好像總是很累。

白樂不知道關於江聞朝的很多事, 大部分內容都是從別人嘴裏聽說的。包括現在, 盡管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但就像是中間隔著一道溝壑, 她知道自己力量非常渺小，所以在他面前, 稍有不慎都有可能跌入萬丈深淵。

“嘶——”深淵吸了一口氣，聲音低啞, “白樂, 你別這麽看著我。”

“……我不知道看哪裏嘛。”白樂委屈。

江聞朝很快就放開了她，打開車門：“我小姨想跟你吃個飯。”

“哦。”白樂謹慎問, “你小姨知道我們倆不是真的嗎？”

江聞朝淡道：“不知道。”

“噢噢，那我挽你一下。”白樂下車, 加快速度三兩步跑到江聞朝身邊，挽住他左邊的手臂，右邊臉頰輕輕蹭了蹭，很乖的樣子。

他身體似乎有一瞬間的停頓, 但很快恢覆過來，繼續往前走。

別墅裏人不多，白樂剛進去就看到了喬伊。客廳的水晶吊燈絢爛而晃眼，吊燈下擺著一架純白色鋼琴，音符一串一串斷斷續續，馮姻從鋼琴座椅上站起身，擡頭招呼道：“阿朝，你帶樂樂先去喝點兒櫻桃汁。”

“嗯。”江聞朝帶白樂來到廚房，料理臺上擺著一杯色澤鮮艷的果汁。

白樂喝了一口，覺得入口有點酸，但多喝幾口就很甜。

江聞朝低低笑了笑：“應該讓你去喝胡蘿蔔汁。”

“做什麽呀？”白樂把杯子捧在手裏，“我又不是真的兔子。”

“蠻好喝的，真的。”

白樂癟了癟嘴，沒有回答。二人來到客廳裏，馮姻正雙腿蜷曲半跪在柔軟的地毯上剝荔枝，墻上一面尺寸極大的液晶電視正放著一部比較火的綜藝節目，這期邀請的是《破曉》劇組，男主演梁瑞南正在跟另一對的人比賽，畫面很歡樂，主持人笑個不停。

“女主演沒有來欸。”馮姻嘀咕道，“聽說生病了。”

白樂心裏微微一緊，叫了一聲“小姨”。

“樂樂，過來坐。”馮姻搬來了一個小凳子，“阿朝說你喜歡吃魚子醬，小羊排什麽的，我讓廚房做了。”

“嗯，謝謝小姨。”白樂坐過去，把杯子放到茶幾上。

“阿朝，你不上去休息一會兒嗎？”馮姻擡起頭掃了一眼。

白樂也看過去，只見江聞朝眼裏有些紅血絲，眸光有些黯淡，很明顯沒休息好。她眼皮一跳，突然想到自己給江聞朝打電話的時候……他不會是在睡覺吧？

這麽想著，白樂背後出了一層冷汗，連忙低下頭假裝剝荔枝吃。

“嗯。”他應了一聲，走上樓去。

好在綜藝節目裏的各種背景音並沒有讓氣氛冷場，白樂把剝好的果肉放進嘴裏，汁水迸濺出來，很甜。

馮姻笑道：“你可能以前沒見過我，我在美國出生的，後來一直就在美國念書了，現在在讀工商管理的碩士。”

“真厲害。”白樂有點不知道說些什麽。

“樂樂也很厲害呀，能考進京都大學呢。”馮姻用餐巾紙擦了擦手，“不要吃多哦，容易上火。”

“嗯嗯。”白樂也沒打算多吃，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櫻桃汁。

“我們家裏三個孩子，馮玉如是我大姐，也只有她是回到中國生活的。”馮姻手背托著下巴，道，“阿朝帶你去見過她了嗎？”

白樂點頭：“見過了。”

“那就好。我姐姐本來身體就不好，後來連著給她丈夫江未斂生了兩個孩子。家裏女孩子少，小槿是千嬌萬寵長大的。當時事情發生得很突然，我姐姐因為生病躺在手術室裏，差點一口氣沒緩過來。”

白樂聽了，心裏不免有些難過：“如果換做是我的話，白發人送黑發人，我也會非常難過。”

“——白發人送黑發人？”馮姻楞了一下，隨後收回視線，“噢，應該會的。”

她態度明顯有些變化，白樂說不上來什麽原因，壓下心底的疑慮，沒有開口問。

馮姻解釋道：“阿朝的父親是一名軍官，被調往邊境後很少回家。家裏的生意是祖輩傳下來的，江家人口單薄，就盼著你什麽時候嫁進來呢。”

“嗯嗯。”白樂只能應和。

二人就在客廳裏看了一會兒電視，江聞朝也沒有睡很久。廚師把新鮮的食材做成料理擺上餐桌，點上後調微甜的香薰蠟燭，燈光意境一起，情調就出來了。

馮姻看了看手表：“太晚啦，要不等阿朝下來你和他吃飯吧，我還有點事兒，先走了哦。”

白樂揮手跟馮姻作別。

她走之後沒多久，江聞朝從樓上下來，身上穿著白色的居家服，頭發有點半濕，很明顯已經洗過澡了。

“馮姻呢？”他看了一眼客廳。

“額……剛剛走。”白樂站起身去洗手間，“我吃了點荔枝，先去洗個手。”

江聞朝微微頷首，等人出來，坐在餐桌旁邊用晚餐。

香薰蠟燭的光非常綿和，在空氣中一躍一躍。這間屋子裏頭頂的吊燈沒有開，只開了幾盞昏暗的小燈，白樂嗅到空氣中甜絲絲的香氣，氣氛逐漸攀升，遲遲沒有達到一個沸點。

“……要不我們把窗戶打開？”白樂有點不舒服。

“嗯。”江聞朝起身去開窗。涼爽的夜風吹進來，散去了香薰蠟燭的味道，也帶走了莫名其妙的氣氛。

白樂覺得舒坦了些，很快樂地啃著烹調得恰到好處的小羊排。魚子醬，瑤柱絲和海膽幾樣混在一起，拿海苔卷一裹，放入口中，是極盡鮮甜的滋味。

“你好像很喜歡吃魚子醬。”江聞朝語調緩緩。

白樂也沒遮掩：“畢竟是‘黑色的黃金’嘛。”

江聞朝眉尾一擡：“嘴巴挺挑的。”

“嗯嗯。”白樂點頭。實際上她沒有多做解釋，楊清苑不允許她吃的東西有很多，比如路邊的燒烤，比如煎餅果子茄盒，比如麻辣燙。除此之外，還給她規定了最喜歡吃的甜品是巧克力慕斯，最喜歡的顏色是淺粉，說話一定要嬌嬌軟軟，笑起來不能露出牙齒。

她並不是一個真正的京圈名媛，但是楊女士對她的要求苛刻到了極致。

在一眾所謂“名貴上等”的食材中，上品魚子醬確實要好吃一點，用貝殼或者虎口幾種吃法她也都跟著禮儀課的老師學過，老師們上完課都是同一種評價“樂樂這姑娘吧，說漂亮也是漂亮的，但是總覺得少了點什麽”。

少了點從小教養的貴氣，楊清苑心知肚明，所以更加嚴格地要求白樂，她想培養出一個標準的豪門兒媳。

事實上她也做到了一部分，白樂對這些東西或多或少都有涉獵過，也懂得一些基本的禮儀，至少在宴會上偽裝江聞朝的女友不會出醜。

“怎麽了，吃飽了？”一個低沈的聲音打斷白樂的思緒。

“噢，還沒有。”白樂搖頭，“就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

“你媽媽情況現在還好嗎？”

“還可以吧。她是知道的。”白樂甕聲甕氣。

江聞朝也沒有再說話，一餐飯就這麽吃完，白樂坐在客廳裏，發現中央的鋼琴也有個十字架的標志。

她走過去，仔細看了看，上面用銀邊鑲嵌著，中心鏤空，給人一種神秘詭譎的感覺。

“想彈鋼琴？”江聞朝端著水杯走過來。

“沒有，我鋼琴彈得不大好，就學了半年。”白樂收回視線。

“那要不要試試。”江聞朝把水杯放下，坐在皮椅上，打開琴譜，試了幾個音。

白樂坐在他旁邊：“怎麽試？”

“你彈墊音。”江聞朝把琴譜翻到其中一頁，“我們試試看。”

曲子是相對比較簡單的《秋日私語》，白樂曾經學到過，手有些生了，磕磕絆絆嘗試了幾次，好在沒有全部忘掉，二人合作還算可以。

“還有五分鐘，廚師就下班了。”江聞朝開口。

“……哦。”白樂點頭。

她一時間不知道江聞朝說的什麽意思，五分鐘過後，門外工作的園丁也離開了，屋子外造景中的水系發出很安寧的叮咚聲，是魚躍了起來。

“白樂。”他的聲音離得很近，長指落在琴鍵上，按了兩個重音，白皙而矜貴。

“要不我們別彈了吧？我彈得也不好。”白樂有點慫。

“嗯。”江聞朝從喉腔裏發出很低的一聲。

白樂本來想站起來，沒想到江聞朝伸手扶住她的腰間，一陣天旋地轉，琴鍵跟著發出濃重幾聲，她被放到了鋼琴鍵上。

“這鋼琴可能比我整個兒人加起來還貴！”白樂手往旁邊一撐，高低音齊響，一時間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

江聞朝站在她面前，桃花眼微微瞇起，眸光閃動，輕輕笑了一下：“我知道。”

這廝長得相當妖孽，白樂吞了口唾沫，想從鋼琴上下來，無奈腰間的力道很大，她只能往後縮了一點兒：“那你有，有話好好說。”

“嗯，”江聞朝聲音低沈，除了手中力道不減之外，態度非常紳士，“我只是問問你，別緊張。”

“……您問。”

江聞朝聲音有點誘哄的意思：“樂樂，要不要跟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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