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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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輦之中,一個滿身璀璨的麗人關上了窗子,不自覺地摸了摸發髻上插著的一支玉簪,甜甜地笑了。

一路上顛簸,她拿過一邊的白毛裘搭在腿上,倚在一邊,難得地像個少女一樣想著自己的心事。這次的行獵耽誤了許久的時間,也不知府裏一切可還安好,那個總是惱人的人又做了什麽惱人的事了。想到這兒,麗人的眼底蒙上了一層憂傷,又撫上了那支玉簪。

馬車倏然間停了,她忙坐端正了,等著仆人掀簾。

“汶瑾姐姐,快些下來,到家了。”

汶瑾露出木蘭花般的微笑,一雙白玉般的手輕輕地撫上了眼前這人的手,穩穩地下了車。一擡頭,便看見門前掛的大大的牌匾上,寫著“駙馬府”幾個鎏金的大字。

府裏的丫鬟下人早已在門口候著了,汶瑾一出來,便恭恭敬敬地對著她深深一拜。

汶瑾明媚地笑著,款款道:“起來吧!”

一旁的承靖笑盈盈地瞧著這一眾丫鬟,抑制不住欣喜道:“汶瑾姐姐府裏的丫鬟就是與別家不同,都是如此可愛。”

汶瑾看著眼前的這個弟弟,無奈地搖了搖頭,道:“再可愛也不抵皇宮中的宮女可愛,你這小淫賊休想打我府裏的人的主意。”

“汶瑾姐姐,我可不敢。”承靖扭臉對著汶瑾說,卻看見了承羿一臉的怒火,又道:“十哥,誰又惹你生氣了?”

汶瑾也瞧著承羿,頗有些擔憂。

承羿冷眼看著眼前的這群人,帶著些恨意道:“這裏面少了個人。”

汶瑾猛地動了一下,不自然地握緊了手。承靖卻是個沒眼色的,好奇地問道:“少了誰啊?莫不是……駙馬……”

承靖剛說出那人的身份,便在心中後悔了起來,慚愧地低下了頭。

汶瑾忽然展顏一笑,道:“定波府大人故去了,父皇把尋太子妃的皇命交給了駙馬,這幾日指不定忙成什麽樣呢!你說是不是,承靖?”

承靖連忙接道:“是這樣的,駙馬爺公務纏身……”

“承靖,你的話太多了。”承羿冷冷地扔下這句話,徑直進了門。

汶瑾不自然地笑笑,拉著還未反應過來的承靖,說:“承靖,來,進來,一會兒讓下人給你做你喜歡的桂花糕。”

汶瑾領著承靖進了門,穿過長廊,未及進屋,便看到一個堅毅的身影立在門前,背在後面交叉的手握成了一個拳頭。

承靖歪頭思索了一番,好奇地說:“十哥怎麽不進去?”

汶瑾的心中突然有了一絲不安,她丟開拉著承靖的手,快步走到承靖身邊,忽然看到眼前這一幕,頓在原地,連氣都喘不過來。一時之間,她有些目眩,身子晃晃悠悠的,險些要倒下。

承羿伸手扶住了她,她頭上的玉簪被碰掉了,玉簪接觸地面,發出叮當作響的聲音,她的頭發散了滿肩。汶瑾驚慌地直起身子,在地上搜尋著,目光盯著那支玉簪,將它撿起來,捧在手心。

承羿不悅地看了看屋子裏倒在桌子上酣睡的一雙人,轉眼又看向了汶瑾,道:“我去殺了他們。”

“不要!”汶瑾一把拉著正在氣頭上的承羿,無力地爭辯道:“在定國,就算他的夫人是公主,也可以三妻四妾……”汶瑾垂下眼瞼,手中握著的玉簪還好還算完整,她接著道:“承羿,我和明翰的感情你不懂,你也不要管。”

“哼。”承羿冷笑一聲,可笑地搖了搖頭,衣袖一甩,轉身離去。

承靖瞧著眼前這場景,慌了神,一邊攙扶著汶瑾,一邊喊著:“十哥,你別走啊!怎麽就走了呢?”

承羿並不理睬,自顧自地走著,騎上了如風,呵斥著令隨從都退下。他手上的鞭子不停地揮舞著,如風的蹄子像風一樣奔跑著。

長姐如母,母親自他出世時便已仙逝,長自己八歲的姐姐伴他左右,他從過往至今的每一分都有著姐姐的痕跡。但是感情似乎是天下最奇怪的事情,姐姐竟為了一個這般對她的人到了另外的人家。

想到這兒,他冷若冰霜的臉不覺動了動,露出悲傷的神情。

前面有人家出殯,浩浩蕩蕩的隊伍排列著走著,眾人都穿著孝服,滿目的白反而比承羿身上的金格外奪目。

出殯的隊伍漸漸靠近,承羿也停下了馬。一時之間,整條街上都回蕩著淒厲的哭聲,定安大道上,悲傷無窮盡地蔓延著。

在這一群悲傷的人中間,有一個人顯得格外地不同。

承羿瞧著她,深深的雙眸亮了一下。

她是一個長得很單薄的女子,身體的瘦弱仿佛是生了很重的病。她的周圍全是痛哭流涕的人,可她卻不哭。她滿臉都是堅毅,看不出一點悲傷的神情。眾人都在低頭哭泣,可她便不,便要倔強地擡起頭,昂首挺胸地走著,在整個出殯隊伍裏,顯得那麽地格格不入。

承羿入神地瞧著她,脊背上忽然感到一陣濕潤,那天趴在她背上痛哭的姑娘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背上,邊哭邊和他說:“我的爹爹走了……”

正想著,擡著壽棺的隊伍便來到了承羿的眼前,承羿不經心地瞟了一眼上面的靈位,心中不禁一陣驚愕。

“定波府大人韓重言之靈位”

承羿皺了皺眉頭,思忖著:“韓重言向來愛妻如命,且只有一子,哪裏來的女兒?”但轉念,承羿又想到了姐姐的那一番話,又自嘲道:“定國的男人都是三妻四妾,定波府大人如何就能幸免了?”

想到這兒,承羿只覺胸口有一陣厭惡翻了上來,讓他止不住地惡心。他匆忙催動馬蹄,讓如風帶他離了這個地方,不然他不知一會兒還會做出什麽事來。

如風的馬蹄生風,阿寧的衣袂仿佛也因此而卷起,但她正強忍著不知何時就會突然襲來的淚水,擺著最堅毅的姿態為定波府大人,或許也可以叫做父親的人送葬。

一直擡頭直視著前方,也讓她瞧見了哭泣的人未能見著的景象—那個穿著金色衣服的人透出的光芒遠遠比他的衣著要強很多,若是有他的脊背可以依靠,她或許還可以哭,但如今,只她一個人,她絕不讓自己哭出來。

所幸她忍得很好,待到壽棺完全沒入土中之時,她也沒有哭。幼時,兄長的脾氣頗為火爆,今日竟也流了不少的眼淚。歸去之時,她默默地跟在人群後面,忽然,那個笑吟吟的老人又到了她的面前,囑咐她道:“阿寧姑娘,到府裏之後去趟書房可好?少爺有幾句話想和你說。”

阿寧面不改色地應了一聲“好”,可心裏卻狂跳不止,一路上都特別忐忑。

到了府上,阿寧脫了孝服,穿了一身素雅的衣服,拿起那根紅色的繩子,望了好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把它放在了腰間。

雖然多年沒有回來,但去書房的路像是烙在了心裏,到了如今,還在記著。

書房前有一個秋千,那是阿寧還在的時候,父親為她搭的,阿寧在那裏,有不少的歡樂時光。阿寧剛到,就一眼看到秋千上的那個身影。

有些過分的堅硬,就像核桃一樣,很難撬開,但如果打開,會發現裏面與常人並無不同。

哥哥真的在眼前了,阿寧又好像沒有那麽忐忑了,她走上前,猶豫了一下,道:“少爺。”

韓伯沐猛的擡起頭,厲聲道:“叫我哥哥。”

阿寧在心中苦笑一聲,感嘆著哥哥還是火爆脾氣,說一不二的,她清楚她不叫哥哥是不行了。可是不知怎麽了,“哥哥”這兩個字卻怎麽也吐不出來,反而眼淚快要被逼出來了。

韓伯沐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妹妹,心裏很是心疼,可是安慰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來。

“哥……哥”最後,阿寧還是吐出了這兩個字,雖然聲音有些微弱,但好在眼淚沒有被逼出來。

韓伯沐的心中湧出了許多,他輕輕道:“你瘦了。”

“嗯,有些。不過不怪姥姥,是我自己太挑食了,故此才瘦了的。”阿寧解釋道,眼睛盯著地,不敢擡頭。

“要是你一直同我們生活,一定會比此時好,你看起來氣色很差……”韓伯沐自顧自地說著。

阿寧笑著打斷他道:“我很好,和姥姥在一起,我很舒然,對了,我想早些回田莊上。姥姥病了,我還要照顧她。”

“不許回去。”韓伯沐盯著她,仿佛看透了她的心事。

“求哥哥,讓我回去,我在田莊上過得很好。”阿寧也驚訝自己竟會說出這番話,但不想留在此地的心思壓倒了一切。

韓伯沐皺著眉頭,更加堅絕地說:“不許回去,住在此處。”

“可是……”阿寧頓了頓,周圍一下子安靜起來,仿佛可以聽到蟲子呼氣的聲音,“我不是這個家的人啊!我怎麽留在這裏?這裏根本就不是我的家!”

“你是!”韓伯沐抓住阿寧的雙肩,阿寧疼得皺緊了眉頭,“你是,你是韓家的女兒,總有一天我會告訴所有人,你是韓家的女兒。”

“總有一天?等到太子殿下仙逝的那一日嗎?”阿寧緊盯著韓伯沐的雙眸,一字一句地說。

韓伯沐張了張嘴,但還是什麽也沒說。他松開了抓著阿寧胳膊的雙手,身子轉向了另一邊,命令一般地說:“你就留下來,暫且做一個……丫鬟。”

阿寧聽了這話,有些眩暈,身子往後退了一步,一只腳支著,才勉強站穩。

“韓伯沐,你在幹什麽!”

身後忽然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阿寧搖晃著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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