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阿囡,給我下碗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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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樣,像不像?”薄一輕走到院中停下。

陸山驚沒有說話,只是倚著廊柱沈默點住一根煙。

薄一輕也不在意,他把玩著手中的打火機,看著火苗躥起又湮滅:“我覺得起碼跟幾年前的她有個七分像。”薄一輕笑笑,他跟沈青酥一共見過三次,可這丫頭竟全然不記得。

第一次見她是在六年前。京都電影學院招生考試,他正好去學校辦點事,事情辦完被做表演系考官的老師留住,非要他看看這屆考生裏有沒有什麽能成角的好苗子。他應付地瞥一眼,就在烏泱泱一片考生大軍中瞧見了沈青酥。

薄一輕清楚地記得,她那天穿了件長到腳踝的黑色羽絨服,圍了條紅色圍巾,膚色白得很耀眼,面上清淩淩的一雙眼睛,像林子裏的野鹿,又像山裏的野狐貍,天真裏透出一股子野蠻生長的倔強和沈靜,嘴巴的形狀與弧度也很好看,微微抿起,清清冷冷的,偏又擋不住骨子裏發散開來的嬌俏與艷麗,那種氣質很少見,很特別,當然也美得很驚人。

他當即就走過去想給她遞名片,到了身邊才發現她站的隊伍並不是表演系,而是導演系。

想想還是對她開口:“同學,有興趣做演員嗎?”

她擡起頭看他一眼,沒有絲毫猶豫:“沒有。”

他將名片遞給她:“考慮一下,想法有變可以給我答覆。”

她伸出手,薄一輕註意到她戴著一副白色薄絨手套,式樣很簡單,但左手那只繡著一株花樹,小小一方天地,繡工卻是精巧絕倫,右手那只單繡著三個行書體,沈青酥。

他忽地記起,前幾天同陸山驚談合作,他也戴著這麽副差不多的手套,不過是黑色的,一只繡著山水,另一只也用行書體繡著他的名字。當時他還同他開玩笑,說原來陸山驚也會喜歡這麽細膩的東西。

小小出神片刻,那女孩已經接過他名片道了聲謝進入考場,遺失了蹤跡。

後來女孩沒有聯系過他,他心有遺憾,便去找學校老師打聽叫沈青酥的考生,得到的資料是沈青酥確實是那天那個女孩的名字,並且她已經如願通過考試,只待高考成績合格,便將成為他的師妹。

薄一輕又想起那雙手套,越想越覺得沈青酥跟陸山驚似乎有哪裏相像。莫非兩人真有關系?他當時跟陸山驚已算得上是好友,又是個有疑便解的性子,便直接打電話詢問陸山驚,沒想到剛說完事情始末,陸山驚啪嗒一聲就把電話給掛了。

薄一輕吐出一口煙,思索道:“幾年前……六年前了。那時候我就知道她對你來說不一般。”

陸山驚嗯了一聲,算是回答,接著繼續沈默吸煙,看著院子裏幾株花樹出神。

“哎我說,我費這麽大勁兒,把戲安排在水雲,讓你跟沈青酥如此自然地見上面,你就不打算對我多說幾句?”

陸山驚終於擡擡眼:“這地方挺不錯的。”

薄一輕嗆了一口:“跟你說實話吧,我就是好奇,你對她到底什麽感情?她走的時候就跟要了你的命似的,但你卻又不去找她,分手也不像分手的。現在好不容易見了,兩個人又假裝不認識。怎麽說,好像你倆的關系,都是她牽著你走,她決定什麽,你就做什麽。”

陸山驚將煙頭按死在垃圾桶上的滅煙盒裏,袖子上撤,露出他手背延伸至小臂的一條黯淡傷疤:“我只想她過得好。”

薄一輕皺起眉頭,玩笑道:“誰會想到你陸山驚在女人面前竟然這麽卑微。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你救命恩人,需要你以身相許終生回報奉獻的那種。”

“差不多吧。”陸山驚又點上一根煙,煙霧繚繞裏重新去看那些花樹。

那年他就是選在春天出逃的,天不算冷,山都綠了,南方的老林裏郁郁蔥蔥,往裏一鉆,蹤跡難尋。渴了喝溪水,餓了也能找到幾個剛剛成熟的野李子。就這麽一路逃,一路躲,也不知道究竟在林子裏跑了多少天,他衣衫襤褸,饑腸轆轆,一身血汙的,遇見了沈青酥。

她穿著一件旗袍式樣的青色小布衫,站在月光地裏,桃花樹下,皺著眉頭低頭瞧他,目光是滿滿的不落忍:“你餓了吧?”

陸山驚到現在還記得她那晚的眼神,明明是個孩子,卻好像露出那麽溫柔的光明的慈悲,讓他瞬間放下戒備,收起準備去撕捕的爪牙,找到救世主一般,捂著臉失聲痛哭。

她把即將墮入汙泥的自己拉回人間,救的豈止是他的命。

薄一輕皺起眉頭:“你是說她真對你有恩?”

陸山驚卻將燃到一半的煙撚滅,轉身往園外走。

“你幹什麽去?”

“想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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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見到陸山驚,沈青酥整個人都是恍惚的。她回到工作室,趴在桌前一言不發。

雲朵托著腮坐到她身邊,躊躇再三終於開口:“姐姐,你跟陸影帝,是不是有什麽事啊……”

沈青酥不打算否認,悶悶應了聲嗯,當初她選中雲朵做助理,就是因為這丫頭實在機靈得過分,好像天底下沒有什麽事能瞞過她,跟個半仙似的。

雲朵忽然打了個嗝,她受到驚嚇時就這個反應:“前……前男友?”

“算是吧。”

雲朵又打了一個嗝。

沈青酥笑出聲來,她歪過頭,眸子亮晶晶:“至於嗎妹妹?嚇成這樣。”

雲朵閉緊嘴巴,點了點頭。

沈青酥眨眨眼,沈默片刻,目光變得溫柔起來:“我不是跟你講過嗎,十六歲以前,我都是跟爺爺兩個人住在山上的。後來有個人接我下山,給我最好的生活,送我進入京都最好的學校……那個人,就是陸山驚。”

“嗝。”雲朵端起水杯猛灌幾口。

“噗,你慢點。”沈青酥拍拍她的背。

雲朵沖她擺擺手:“我還以為那個人是白老爺子。姐姐你……嗝,你接著說。陸山驚他為什麽接你下山啊?”

沈青酥繼續趴在桌子上回憶:“為了報恩。”

“什麽恩?”

“什麽恩?”沈青酥重覆一遍。

她想起七歲那年初見陸山驚,十三歲的他一身汙泥倒在山林裏,餓得奄奄一息,眼神卻兇狠堅毅,好像一只失了護佑的狼崽子。

她蹲下身子摸摸他的頭:“跟我回家吧。”

“救命之恩?差不多吧,那時候他都快餓死了。”

“哇……”雲朵發出一聲感嘆,緊接著又是一聲嗝。

“哈哈哈哈……”沈青酥忍不住笑起來。

雲朵捂住嘴吧,不死心地又問:“後來他就為了報恩,以身相許?然後你們就談上戀愛了?”

沈青酥被她問得楞了一下,她止住笑,點點頭:“你總結得很到位。”

“哇……”雲朵又是一聲感嘆,“姐姐,跟影帝戀愛,是種什麽樣的體驗啊?”

沈青酥坐起身,托住下巴,瞇著眼睛回憶:“他是被世界捧在手裏的王,你是被王捧在手心的公主。”

“我好羨慕……”

“但是,”她垂下眼睛,“那種感覺反而不像戀愛。”

“那像什麽?”

“就是報恩吧。”沈青酥的唇角依然上提著。

雲朵歪歪頭,在她的笑容裏瞧出了苦澀意味:“所以,你們就分手了。”

沈青酥伸手在她頭上揉了一把:“真是個小半仙,你怎麽什麽都猜得到。”

雲朵的嗝停住了:“唔,害!反正都過去了,姐姐,你現在跟他算不算兩清了?”

沈青酥想想:“不算吧,從十四年前開始,他每隔三個月,就會給我和爺爺打一筆錢。”

雲朵睜大眼睛:“也是為了報恩?”

“嗯。”

“從來沒停過?”

“沒有。”

“你們戀愛的時候?”

“也沒有。”

雲朵張張嘴,片刻失語。

沈青酥撩一把垂落在桌面上的長發:“是不是覺得,他其實挺無情的。”

“沒錯。”雲朵撇撇嘴,突然覺得影帝不香了,“陸山驚,他沒有心。”

沈青酥又笑出聲來:“好啦,工作人員不是給了你劇本,拿來我看看,為了賺錢能怎麽辦呢?沒有心的前男友擺前邊我也得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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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山驚在水雲轉了幾個院子才找到沈青酥的工作室,推開院門,就聽見她的笑聲。

透過落地窗,陸山驚看見她一手撐著頭,一手在翻閱劇本,唇角彎出一個好看弧度,似乎興致勃勃,還時不時與身邊助理交談兩句,說話時眸光流轉,神采悅然。

她變得更加自如與耀眼。真的是長大了。

“雲朵,這戲的編劇是誰你知道嗎?”沈青酥翻著劇本,“故事真好。”

“你看看前邊的資料應該有寫。”

“找到了,導演是薄一輕,編劇是,陳時。”沈青酥想起來,這個編劇蠻出名,很多大導演都約他的本子,以前她在陸山驚那裏也見過他寫的劇本。

“是他呀,我知道,他很神秘的,好像從來沒露過面,大家都是只知道他寫的戲,但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人。”

“真有意思。”沈青酥伸個懶腰,準備繼續讀劇本,眼角餘光卻瞥到院中一個熟悉身影,她登時楞住。

四目相對,風鈴響動,陸山驚推門而入。

“中午沒吃,餓了。”他神色淡然,仿佛與她從未分離,“阿囡,給我下碗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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