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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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淵睜開雙眼, 入目就是香桃虔心跪拜的身影,他呼吸一窒,一顆心仿佛被巨石碾過, 又沈又痛。

他憶起了前世。

原來一直以來困擾他的夢境不是幻象,而是他的上一世, 一直出現在夢中的那個女子,正是香桃。

癡傻的香桃。

他眸光一黯, 猛然收回目光,心如刀絞般的疼。

是他害的香桃癡傻。

前世,那天他連軸轉了三天三夜, 終於扳倒了曹家的勢力, 元豐帝掌權, 一切塵埃落地。

他心神俱疲, 只想好好睡一覺, 剛回到自己的軍帳就有人通報,府裏的香桃小娘正跪在軍機處的帳篷外,要見他。

他眉心一蹙, 怎麽又是她。

他還沒回京, 就聽魯副官說,這個小娘慣能折騰,沒想到第一天回府就領教到了, 她竟不知死活的端給他一杯“青蟻”,他震怒, 一把打翻了酒杯,告誡她只管專心侍奉祖母,其他的事不要肖想。

以為她就此安分了,沒想到這會又追到軍營, 他心裏煩躁,一揮手,“本將軍不見,讓她回去。”

說完兀自睡去。

他這一覺睡得可真長,醒來時已是黃昏,聽到動靜,很少進軍帳的魯副官走進來,簡單的匯報了一點事情後,隨口提到,“那個香桃小娘還賴在軍營不走。”

他心裏不耐,“你去把她趕走。”

魯副官得令後立刻走了出去。

他隨後就把這件事忘了,直到事情鬧大,傳到他的耳中,他趕到時,她瘦弱的身子倒在血泊裏。

他忙叫來軍醫為她療傷,又質問魯副官出手為何這般殘忍,逼供中魯副官道出了原委。

原來魯副官和蘭娥珠勾結,搶香桃的功勞,截留香桃寄去邊關的物什,換酒陷害她,這又暴力驅趕她,都是因為蘭娥珠看香桃長得美,對將軍又上心,在幾個小娘中是她最大的威脅。

他這才知道自己的冷漠害了一個癡情的女子,因著心裏的一份愧疚,他留她在軍帳養傷。

魯副官出手太重,軍醫使勁渾身解數,也只保住了命,她的腦子卻壞了,智力只有五六歲的兒童那般大。

她醒來後誰都不認識,只怔怔的看著他,眼中劃過一絲驚喜,“你就是我的大將軍對不對,嗚嗚嗚,你終於肯見我了。”

看她淚水漣漣的小臉,他的心仿佛被撞了一下,生出了一點憐憫,就把她留在身邊。

她總是胡言亂語,嚷著有人要害他的兄長,一不留神就跑出軍帳,說要去看阿娘,可是到外面見到陌生人她又害怕,仿佛所有人都要害她,所以常常是還沒走出軍營,她就把自己藏了起來。

他在不同的軍帳找到過她,在馬廄找到過她,在小樹林也找到過她。

他著人打聽,才知道她的兄長在武狀元考試中因表現太出色,被曹家人誣陷打壓,父親跟著他一起下獄,母親悲憤欲絕,臥床不起。

他請元豐帝查明真相,還洛錦鳴公道,同時洛錦鳴也入了皇帝的眼,一躍成為禦前侍衛。

方姨娘心情好轉,身子也跟著好了起來。

至於香桃怕人,則是因為在國公府受各方欺壓的原因,他這才知道這國公府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麽平靜。

他打發了自己那幾房小妾,懲治了慣愛在府中興風作浪的林姨娘一行人,為剩餘的人申請了烈士親眷該得的殷封,國公府也給她們養老,只是自己的私財不再牽涉其中。

只是,香桃越來越怕人,整天像個小奶貓似的蜷在他的身邊,一步都不肯離開,這樣在軍營很是不方便。

太後背後的勢力倒臺,元豐帝在朝中根基漸穩,他告假一段時間,帶著香桃住到白馬寺的後山。

青雲山環境優美,氣候宜人,香桃心胸開闊,整個人也靈動起來。

沒了智力,她忘記了所有,唯獨沒有忘記全心全意的愛一個人。

她的快樂總是那麽簡單,所有的一切都願意和他分享,打架的小螞蟻,山林中采的野花,書上摘得紅果,河裏摸的小魚。

她總是忘記事情,還孜孜不倦的給他做飯,幫他縫中衣,為他繡荷包。

他自五歲起入宮,身邊都是冷漠和算計,十五歲回到邊關,過得又是馬革裹屍,朝不保夕的生活。

他何曾這般閑散度日,又何曾被這般全心全意對待過。

他仿佛回到了兒時和父母在邊關生活的那一段時光,無憂無慮,身邊全是愛意。

不知不覺他習慣了吃她做的飯,雖然有時候太鹹,有時候太淡,他身上穿的都是她手縫的中衣,樣子不好看,可是軟綿,身上掛著的是她繡的歪七扭八的荷包。

他喜歡夜深人靜的時候,她趴在他的膝頭,纏著他講邊關的故事,時不時的讚嘆,“我的大將軍是世上最厲害的人。”

他刮她的鼻子,“小嘴真甜。”

她攬著他的脖頸,一躍坐上他的膝頭,把自己整個人送到他的眼前,艷若桃花的小嘴貼著他的耳朵輕吐蘭氣,“你想不想嘗嘗?”

他胸中一陣翻騰,板著臉對她說,“下去。”

她眼眶立刻變紅,包著兩汪淚水,楚楚動人,“將軍不喜歡我。”

他喉結一滾,沈著嗓子道:“沒有。”

她破涕而笑,“沒有不喜歡就是喜歡嘍。”

她嬌嬌的摟著他的脖子,玉脂般柔滑的小臉在他頸窩裏蹭來蹭去,美眸裏波光瀲灩,“那你什麽時候親我?”

他每日都要受這種誘惑。

少女越來越美好,像山間的小鹿,靈動、純真,一雙無辜的水目,美的勾心動魄。

他心裏越來越柔軟,忍不住低下頭,對著她最軟嫩的地方,輕嘬了一下,立刻彈開。

她像貓兒一樣吊在他的脖子,嘴唇微微翹起,嬌嗔,“還要親。”

她這句話如燎原大火,他的腦中轟的一聲脆響,心中苦苦克制的那根弦斷開,他張口銜住了那兩片柔軟。

不知道折騰了多久,兩人都熏陶陶欲醉,直到累了沒有知覺,彼此才戀戀不舍的分開,少女在他懷裏心滿意足的睡著,嘴裏喃喃,“大將軍是我的郎君。”

有了第一次的親昵之舉,她對他依賴更甚,有時候兩人一天什麽都不做,就互相抱著,對著門外的青山綠水,說話,談心。

少女雖然心智是孩童,身體在溫情的催促下,迅速膨脹,她身子本就妖嬈,又受情愛的滋潤,愈發成熟。

他開始刻意避開和她肌膚相接,他怕自己控制不住。

有一天,他說,他要回軍營,並已安排了四個小尼姑照顧她的起居,她垂著眼沒有說話,默然看著他轉身離開。

軍中已沒那麽忙碌,他有大把的時間想她,越想他內心的負疚感越重,如果不是他的自負,不是他的冷漠,她也不會承受那些無妄的劫難。

她那麽美好,他不敢褻瀆。

一向寡情的夏大將軍,第一次感受到了思之心痛的滋味,青雲山後的那個小院子,是他心裏不敢觸碰的地帶。

忽然有一天,青雲山的小尼姑帶著一個大包裹來找他,裏面有整整七十八套中衣,正好夠他穿至百歲。

小尼姑說是香桃非要令她送來的。

他眉心驟跳,一顆心仿佛落到了無底的深淵,他有不好的預感。

“香桃呢?”他壓著嗓子低吼。

小尼姑被他嚇壞了,結結巴巴道:“我下山之前,小娘讓我們各忙各的,她去山頂采野花了。”

話沒聽完,他就如離玄的箭一樣沖了出去,待趕到青雲山,已是黃昏,他沖到山頂,見她抱膝坐著,底下是萬丈深淵。

“香桃!”他小心翼翼的叫了一聲。

少女轉過頭,臉像小花貓,不知道被淚水洗了幾遍,眼泡紅腫,唇瓣慘白。

眼中的驚喜一閃而過,她啞著嗓子問,“你來幹什麽?”

他心跟著揪了起來,這是哭了多久,聲音幾乎都發不出來了。

“我來帶你回家。”

聞言,她又把頭埋到膝蓋間,搖頭,“我不回,沒有你,那不是家。”

他朝她伸出大手,聲音誠懇,“我在,我以後都在。”

她擡起頭,眼瞳如受傷的小鹿,滿是疑惑和恐懼,“真的?你沒有騙我?”

“沒有騙你,以後我一直陪著你。”他對著她點頭,眼眸堅定,讓人信服。

她猶疑的探出小手,被他一把拉過來,揉進懷中,像失而覆得的寶貝,生怕她再跑了。

青雲山的生活又恢覆如常,不,比以前更甜蜜。

元豐帝來看他,問:“你真的打算舍棄大將軍的職位,在這裏陪她隱居下去麽?”

他看一眼遠處撲蝴蝶的少女,語氣肯定,“沒錯。”

元豐帝嘆一口氣,無奈道:“你離開軍中是整個北雍的損失。”

他嘴角輕牽,“陛下嚴重了,現在叛黨已除,北狄退兵,北雍朝堂穩固,四境安寧,西北軍也有了一批後起之秀,可以領兵打仗,我在不在都一樣。”

其實,這於他和皇帝都是最好的落幕,畢竟功高蓋主的臣子沒幾個有好下場。

大家都是凡人,誰又能免俗呢。

元豐帝走後,香桃走過來抱著夏淵的脖子警惕道:“那個人是不是要帶你走。”

他輕笑,“只要我不想走,沒人能帶走我。”

她咯咯的笑,俯在他的耳邊,吐氣如蘭,“你帶我回屋,我給你一個好東西。”

他朗聲道:“好。”

畢竟她每天都有好東西給他,什麽像愛心的石頭,四個葉片的草,找不到媽媽的小鳥等等,花樣百出,數不勝數,他不厭其煩,陪她玩這個游戲。

剛走進屋子,她一把關上門,紅著臉聲音焦急道:“你快閉上眼睛。”

他乖乖閉上眼,黑暗中聽到淅淅索索的聲音,他唇角輕勾,好奇道:“可以睜開眼睛了麽?”

半晌沒有聲音,他張開眼睛,少女剝.光了衣裳的站在他的面前,如一顆鮮美多汁的桃子,讓他移不開眼。

他心中熱血翻騰,燙過每一寸肌膚,血紅從耳背蔓延脖頸,他咬牙道:“快穿上衣服。”

“不要。”她固執的攀住他,嘟著小嘴,去啄他的唇,“難道我不好麽?”

她好,她當然好,只是他不敢,僵著身子想拒絕。

她柳眉微橫,鼓著粉腮去扯他外裳上的衣帶,又涼又滑的柔夷小手貼上他滾燙的胸膛,“好暖和。”

他一把抓住她繼續下探的小手,呼吸急促,“不許再動。”

“偏不。”她挑釁的看著他,臉比花都嬌艷,“我不是小孩子,你是我的郎君,我要把最好的都給你。”

嘴上雖這樣說,可甫一觸碰,她還是被灼到,潮氣蓬勃的男子氣概幾乎燙到她的心口。

她臉紅的仿佛要滴血,媚眼如絲,擡眸瞅他,“郎君,那裏好熱,幫我暖暖身子。”

果然不是小孩子,說出的話一句比一句要命。

心中的小獸被放出來,他掀開外裳把她裹進身體,抵在墻上為所欲為,直到她嚶嚶哭泣,嬌聲告饒,他都心火未熄。

少女已經軟成一灘水,他抱她去床上休息,放下的一瞬間他沒忍住,又在帳內接著欺負了一場,最後她像一條缺水的魚兒,奄奄一息。

他精力旺盛,又初逢人事,若不是念她吃不下,他真想荒唐到天亮。

嘗過了魚水之歡,兩人變得如膠似漆,寢屋的大床每天吱吱呀呀的響個半夜,很快禁不住折騰,徹底散架,他去深山砍了棵百年香柏,親自做了一個結實的大床,從此夜裏沒有了惱人的聲音,益發的肆意妄為。

他有數不清的財富,他們都沒有世俗的交際,除了閉門不出的閨房之樂,其餘的時間就在青雲山游山玩水,青雲山廣袤無邊,景致紛呈,永遠都驚喜等著他們,日子一點也不枯燥,逍遙自在好似神仙眷侶。

香桃偶爾會想起阿娘和父兄,他帶她下山,回侯府看他們。

侯爺出事的時候,嫡母鄭氏攜家產和女兒跑了,後來侯爺和洛錦鳴平安無事後,她們又厚著臉皮回來,被侯爺直接攆走,因著兒子孝順,方姨娘被擡成了侯夫人,而洛錦鳴升遷不斷,是家裏的頂梁柱。

香桃有時候能認出阿娘,有時候認不出來,她每每看到香桃都拼命忍著淚水,待她走後才痛痛快快的哭一場。

她養大的女兒,卻認不出她是誰,饒是她笑的天真無邪,一臉幸福,當娘的心裏也過不了那個坎。

後來香桃的記憶力變差,想起阿娘的時候也就少了。

更多的時間是他們二人待在一起。

他們在一起相伴廝守五年,沒有一天膩味過,總是有說不完的話,大部分時候都是香桃在說,他微笑著傾聽,她性子古靈精怪,想法天馬行空,說出的話總是那麽新鮮。

青雲山漫山遍野留下了他們的足跡,白馬寺每一尊佛像都聽到他們對彼此的祝福,後山的小院承載了那麽多的快樂。

漸漸的,香桃卻記不住東西了。

常常是上句說的話,下句就忘了,轉個身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會說的話仿佛也只剩下“將軍”。

他寸步不離的跟著她,不厭其煩的提醒她,這下換他的話多,給她講很多很多他們打算一起去做的事。

很多時候她只是聽聽,給不了什麽反應,他不放棄,一遍一遍的重覆。

有時候她狀況好一點,聽完後眼角會流一滴淚,或者開口說,“對不起,我累了,不能陪你了。”

他握著她的手,給她打氣,“你可以,再堅持一下。”

她終是沒堅持住。

兩人相伴的第五年冬,香桃躺在床上已經昏迷了兩天,他陪在床邊,滴米未進。

兩人在一起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一幅幅掠過,軍營裏她倒在血泊裏的畫面仿佛是一把尖刀,紮的他心口疼。

如果當時他過來看一眼,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悲劇。

或者,第一天回府那日不要那麽絕情,是不是就不會把她逼上絕路。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他害自己深愛的女子變成癡傻,不能活過五年。

他餘生都會活在愧疚中,可是,有什麽用。

他親眼看著她的生命在一點點消失,卻無能為力,束手無策。

他恨不能代她受過。

她美的像個精靈,不應該這麽早香消玉損。

他習慣了她的陪伴,漫漫餘生,一個人要如何孤獨面對。

他活該孤苦終老,可是她不該就此隕落。

一顆眼淚自他的眼角滑落,滴落在她的臉上。

她眼睫動了動,眼簾輕輕掀開,“將軍。”她氣若游絲道。

他渾身戰栗,轉眼去看,見她又用那雙漂亮的大眼睛看著他,柔情似水,眸光清澄。

他一臉狂喜,吻了一下她的小手,滄桑的嗓音裏帶著興奮,“我去叫大夫。”

她用力按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不要,緩了幾口氣,蓄了一些力氣,她輕道:“我要走了,跟閻王爺借了點時間,因為有話對你說。”

“我走後,你一個人好好生活下去,不要內疚。”

“和你在一起五年,我很滿足,也很歡喜,只是有一點遺憾,沒能在清醒的時候好好愛你。”

“如果有來生,我還會奮不顧身的愛你,但是會努力保護自己,像正常人一樣和你相愛。”

她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累得快喘不過氣,胸脯劇烈的起伏。

他忙幫她順氣,滿眼心痛,“別說了。”

她搖搖頭,喘了一口氣,“不,我要說,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我舍不得離開,舍不得白馬寺,舍不得咱們的小家,最舍不得你。”

“等我變成一縷魂魄,我一定不會趕著去投胎,我就待在青雲山,守護我們的家,守護你。”

“謝謝你給了我五年美好的時光,我的將軍,再見了。”

笑意凝固在嘴角,她緩緩的闔上了眼睛。

他頭埋在她的頸間,淚如雨下。

他把她埋在院中的桃花樹下,一生都沒有離開青雲山,每到入夜他都會站在桃花樹下,等著有沒有小鬼尋來和他說話。

可惜,他等了三十年都沒有,生死輪回,他進入到下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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