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昨天夜裏下起了雪到現在還沒停。

地上積了厚厚的雪，導演臨時通知決定要更改今天的拍攝內容。導演認為主角死裏逃生、人生跌入谷底的戲份應該放在一個惡劣的天氣中，剛開始打算用造雪機，結果天隨人願遇到這樣的一場大雪是再合適不過的。

全劇組淩晨三點就被喊起來開工。

紀灼燃神色有些懨懨，像是沒睡，化妝師默默地給他上妝。紀灼燃在刷他的微信，化妝師瞄了一眼，未讀消息幾十條，頁面裏僅有一個對話框沒有未讀消息。

大約是被紀灼燃點開太多了，所以對話框被人工置頂了。她只掃了一眼就快速挪開了視線，她並不想窺探別人的私生活，只是有些微妙地聯想，紀灼燃應該是在等這人的消息。

助理捧了一大堆暖寶寶進了屋，見紀灼燃今天的造型，發起了愁。這次暖寶寶貼哪兒？

昨晚睡前路識栩和場務聊過，掐著時間吃過早餐出來，結果場地十分幹凈，問過才知道導演臨時更改了計劃。冬至之後，S市的溫度穩步下降，山上更冷。

他遠遠地看到劇組的工作人員站在原地凍得發抖，一人一件長款羽絨服。

紀灼燃穿了件黑色的長衫，那長衫被雪浸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胳膊和後背有大大小小被割破的痕跡，露出裏面的皮膚。他的臉色發白，嘴唇被凍得發紫，他眼尾是猩紅的，眼神卻鋒利地像一把出竅的劍，從路識栩眼前疾馳而過。

路識栩腳步動了，他從外圍一直跟著那道身影。紀灼燃的速度遠比他快，他聽見砰地一聲，眼看著一個身影跌進了不遠處的河裏。

過了好一陣，導演才喊了停。

工作人員七手八腳地把紀灼燃拽了上來，助理緊忙把毛巾給紀灼燃捂上。

導演拿著喇叭，喊道：“再來一條。”

紀灼燃把濕漉漉的頭發擦到半幹，捂著羽絨服往回走。他身上根本沒擦幹，浸了水的衣服貼在皮膚上。化妝師給他補了補被水沖掉了傷痕妝。

紀灼燃沒什麽表情，嘴唇發紫，一直不說話，助理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這都已經拍了三條了，不是站位錯就是錯臺詞，專業點啊，”站在前面的場務抱怨道，“一大早全劇組陪他重來，導演都要氣瘋了，看他那油鹽不進的樣子。”

路識栩看了眼紀灼燃，轉身快步往導演那邊走。導演也在發愁，拿著劇本親自給那頻頻出錯的男五號講戲。

說是講戲，實際上導演恨不得把劇本砸到他臉上。

“劇本給我。”

導演回頭看到是路識栩，他指揮著男演員把趕緊把劇本拿給路識栩。他和路識栩合作過，深知路識栩就是“菩薩”，沒架子，一部戲拍下來劇組不少人都接受過他的好意，又不吝嗇願意給後輩講戲。路識栩在這方面經驗豐富，他很放心把演員交給路識栩。

補過妝，紀灼燃坐著等就位。助理捧著一袋子暖寶寶，拿起一貼往紀灼燃腰下面粘。他站在旁邊也能感覺到紀灼燃身上往外散發的寒氣。

“你是覺得我沈底沈得不夠快？”紀灼燃反問道。

他牙關咬得很費力，暖意從暖水袋源源不斷地往身體裏擴散，但那種暖流的流淌只有短短的一瞬間，維持不了太久。紀灼燃視線往導演那邊不經意地一瞥，視線頓時像是拋出去的錨，死死地釘在了那兒。

“那不是路老師嗎？”助理順著他的視線也看過去，驚訝地說道。

路識栩正在給搭檔他的那位演員講戲，帶他一遍又一遍地找鏡頭走位，甚至帶他說臺詞。他的那位搭檔亦步亦趨地跟在路識栩後面，異常馴服。

他從這一刻起突然對這位再三讓他重拍的搭檔產生了強烈的抵觸。

因為距離路識栩的神色他有些辨認不清，但他完全可以看到路識栩的耐心。這種東西被路識栩分配得很平均，對誰都是一視同仁的。

助理看了會兒，扭頭看到紀灼燃的臉色比剛剛更差了，他把手裏的熱水袋扔到助理懷裏，冷得要掉下冰渣來，椅子蹭過地面，尖銳而刺耳的一個長音，他站起來轉身就走。

在帶著他走了N遍，每一個戲份都確認過。

快開拍了，他的助理這會兒也走過來，遞過來暖寶寶。那名演員穿了厚厚的盔甲，撕掉暖寶寶的包裝往鏡頭拍不到的盔甲內側貼。

路識栩看著他的動作，神色漸冷，他把劇本遞還。

他誤會了路識栩的意思，拿了包沒拆的就要遞給路識栩，路識栩沒接。

男演員臉上泛著有些尷尬又有些感激的神情，他說道：“謝謝路老師。”

聞言，路識栩頷首說道：“都聽懂了？好。”

男演員還想說些什麽，但路識栩打斷了他，又說道：“我只給你這一次機會。如果你做不到，我會和導演自薦，立刻替掉你。”

說完路識栩沒去看男演員僵硬的神色，他轉過身表情平靜地沖著導演點了下頭。說這些話他並沒有避諱導演，導演聽了全程，頗有些驚愕地看了路識栩一眼，張了張嘴，但也沒說什麽。

大概是因為路識栩的威脅，這一條拍得異常順利，導演滿意地喊了卡。

路識栩在監視器後盯了大半，確定沒有問題。他往河邊跑，在導演喊卡的第一時間到了河邊。

紀灼燃從河水裏冒出頭來，頭發不斷地往下滴水，嘴唇凍得更紫了。

因為寒冷，他在水裏的動作並不快，整個人像是要被凍僵了。

路識栩心被揪住一樣，他伸出手想去拽紀灼燃，他沒註意他的聲音微微有些顫，幹澀得像是許久沒說過話，“怎麽樣？”

紀灼燃沒有回答，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被凍得像是完全沒有溫度，因為天氣太冷，他的眼睫毛結上了一層冰霜。

紀灼燃並沒有沒有選擇搭上他的手，他的手一空，上面只被濺上了幾滴紀灼燃帶出來的河水，那股刺骨的寒意有意識一樣往他骨縫裏鉆，鉆得他生疼。路識栩只聽到嘩啦啦的水聲。紀灼燃已經被兩個人拉著拽上了岸，立即用浴巾捂了一層，外面又裹上了羽絨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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