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上老嚴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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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嚴進教室就說:“最近,補習期間很多同學都有所懈怠, 真當以為不是正規上課時間,就可以胡作非為了是嗎?”

憤怒地敲了敲黑板:“今天才周一, 就有兩個人請假!”望向薄荷:“班長,記一下, 扣譚定跟秦綿綿操行分。”

再望向陳子期:“副班長!”見他竟然又在睡覺,頓時勃然大怒:“陳子期!把學校當你家啊?要睡回家睡去!”

咆哮聲震耳欲聾, 吼得幾裏外的小孩都聽見了。

但陳子期一點反應都沒有,呼吸均勻,酣睡不醒。

老嚴很沒面子,操起課尺想要下去抽他。

薄荷“嘩”地站起身,擋在老師前面攔住,一時情急,“老師,陳子期不是故意不聽您的,是因為他昨天晚上過生日……”

喝酒了。

三個字吞下去,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又出去喝酒、徹夜不歸了?!還有沒有一點做學生的樣子!讀這麽多書,弄得跟社會上的流氓混混有什麽區別?”

老嚴罵完還覺得不過癮,看向引火燒身的薄荷:“你是不是也喝酒了?請假的那兩個也是這原因不來上課?”

薄荷瑟縮了一下,顫聲道:“我們是課後去的。”

笨得老實承認。

“你跟陳子期一起去走廊罰站!”

……

教室外。

幾只小麻雀在枝頭清脆啼鳴,薄荷乖巧地背著手,斜眼看陳子期,慍怒道:“都怪你。”

男生懶洋洋地打哈欠。

突然念了句:“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切。”女生笑了笑:“想得美,老天爺才不認識你。”

“不是我。”

陳子期側過臉,溫柔的笑道:“天將降大任的人是你,所以,不管發生什麽事,都堅強點兒,往後總有好事等你。”

“這樣啊。”

薄荷昂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說:“那好啊,我肯定沒問題。我才不會跟你一樣呢,我是最堅強”

她再也不是她了。

不是那個僅僅因為惹怒老師就會痛苦得流眼淚的她了。

陳子期,你沒發現嗎?

上午的課結束。

陳子期被叫去辦公室寫檢討。

薄荷在收拾桌上的東西。

教室門口突然傳來一聲:“班長,有人找!”

女生擡頭望去。

——銀灰發色、琥珀瞳孔的俊美少年。

窒息。

薄荷納悶了:欠錢的人不是他嗎?怎麽弄得跟我欠了他似的,跟在身後追債呢。

“顧少爺。”

女生走出教室,忍不住調侃道:“要不,你把買冰淇淋的十塊錢還給我吧,你整天找我,我的心好慌啊。”

顧軒背靠著欄桿,單腳踩在壁上,微笑道:“我就不能垂涎你的美色?”

“騙三歲小孩啊!”

薄荷白了他一眼,不客氣地:“你這個吃皮蛋都會吐的家夥。”

“……”

顧軒臉上的笑有點掛不住,暗示自己:別生氣,不要生氣。

直起身,插兜:“走,吃飯去。上回去你家蹭飯了,今天我請。”

薄荷不喜歡跟自體發光的人走在一起,好讓自己更加黯淡,斷然拒絕道:“別了。你我之間本無事,最好山水不相逢。”

“哦,是不是怕你男朋友生氣?”

“誰是我男朋友!?”

“上次那個,叫我滾遠點兒的。”

顧軒想到那個叫陳子期就來氣,真他媽的。

“不,是我朋友。”

薄荷吞吞吐吐地:“很好的、一起長大的、那種。”

“好。那他就管不著了。”

顧軒碘著臉,伸手搭著女生的肩,撒嬌道:“走吧,我餓。”

“放開我!”薄荷奮力鉆出他懷抱,大叫道:“說了,我不去!”

說完一溜煙逃走,嗖嗖地跑下樓。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突然體會到話本裏寡言書生被美艷女鬼纏上的感覺。

食堂人不多。

薄荷打了兩個菜坐在角落,一個人吃。

平日這時候,絕不會有人多看她一眼。

今日卻——

已不下數十人回頭來瞧她,完了還要交頭接耳,不知在議論什麽,古裏古怪的。

吃飯都不消化了,正端著碗喝湯呢。

劉麗麗捧著碗大饅頭跑過來,腳步飛快,狠狠抓住薄荷的手腕,急切叫道:“我終於找著你啦!”

“出大事了!”

“?”

薄荷一頭霧水:“怎麽啦?”

劉麗麗嘴裏咬著饅頭,拿出手機,胖胖的手指滑了幾下,遞給她看。

薄荷臉色倏地一片慘白。

“是你男朋友嗎?好帥啊。”

劉麗麗一臉花癡:“正好是我喜歡的類型!薄荷,我真羨慕你!”

“子期喜歡你。”

“楚言也喜歡你。”

“沒想到還有這麽帥的男朋友!”劉麗麗誇張道:“你真是明初之光。看到你,我都覺得生活有希望了!說不定,也可以找個帥氣的男朋友。”

“……”

薄荷其實沒怎麽聽清身旁的女生在說什麽。

她腦殼在爆炸,裏頭嗡嗡作響。

只剩一個念頭。

裴初河拍的。

肯定是裴初河。

……

籃球館裏。

裴初河喝著芝士草莓,看場中的男生打籃球。

餘光瞥見一雙白球鞋。

蹙眉道:“好慢啊,我等好久了。”

薄荷壓抑住心頭的怒火,質問面前的女生:“照片是不是你拍的?是不是你發出去的?”

裴初河歪著頭,露出一個甜美的假笑:“對啊。”

薄荷氣得渾身發抖,“有意義嗎?”

“就算我得罪過你,你也報覆過了吧?真的需要把事情搞得這麽覆雜?就算這樣,陳子期也不會喜歡你啊!”

裴初河站起身,逼近她。

“是啊,沒意義。我知道陳子期不會喜歡我。”

“那又怎麽樣?老娘、不稀罕了。”

“單純就是看不慣你,不可以嗎?”

她驚艷奪目的五官,在薄荷看來,是滿臉戾氣。明明穿了一身名牌,在薄荷看來,也是一身惡臭。

籃球館在打球的男生中,不乏裴初河的仰慕者。

見兩個女生似乎在吵架。

走過來問裴初河:“需要幫忙嗎?”

“不用。”

裴初河指尖繞著發絲,篤定道:“她不敢動手的。”

以前,自己還可以她稱讚一句有種。

現在她還敢嗎?

等男生走遠。

裴初河戳了下薄荷胸口的骨頭。

“我告訴你。你討厭我,我還討厭你呢!平時照鏡子嗎你?知道自己長什麽樣嗎?我最討厭你這種又窮、又不識好歹的女的。”

“……”

薄荷陰沈地看她,一言不發。

“你以為陳子期選了你,就可以在我面前了不起?你就贏了是嗎?我真的很討厭你這種想法。”

“搶別人的東西,還有臉了。”

裴初河的臉離她很近,挑釁道:“我告訴你,我的東西,情願摔碎,也不會給你這種人。“

你跟你媽,都是賤貨。

“你媽接近我爸是奔著錢去的吧,一把年紀了,一點羞恥心都沒有。我爸怎麽可能看上那種老女人哦。”

話已至此。

薄荷反倒平靜下來,陰森森地說:“我媽不會勾引任何人。我也不欠你什麽,沒搶過你的東西。”

“不需要解釋。”

裴初河搖了搖頭:“反正我不會聽的。”

“嗯。”

“我不解釋。”

薄荷惡狠狠地:“你剛才說,我不敢打你對不對?”

說完這句,“啪”地一聲,薄荷揚手在裴初河臉上狠狠甩了一巴掌,使了十足十的力。

不管將要承擔什麽樣的後果。

薄荷都決定先打這一巴掌再說。

不然,她真怕自己活不下去。

凜冬

辦公室。

陳子期寫檢討,老嚴在旁盯得緊, 直到他寫出一篇情感充沛的陳情表才肯作罷。

外面。

上午還陽光明媚的天氣驟然轉陰。

陳子期想找個地方抽根煙。

經過走廊, 聽到幾個學生大驚小怪。

“餵餵餵, 聽說了嗎?籃球館那邊有人打起來了!”

“真的嗎?誰啊!”

“裴初河!她跟一個女生打架,就是今天微信群裏發的,重點班的那個!”

……

陳子期停下腳步。

不好的預感。

一看手機, 微信群裏早就炸開了鍋,

【裴初河跟薄荷在球館撕逼,因為薄荷搶了她男朋友!】

【照片裏那個嗎?所以,薄荷勾引的是裴初河男朋友?】

【沒錯。活該了!第三者都得死。】

“啊——”

嘶啞的尖叫。在球館起了回音。

瘦弱的女生在光滑的地板上不斷掙紮,球鞋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滋啦”聲。襯衣扣子崩開幾顆,是被扯開的,露出裏頭打底背心, 臉上布滿細小的血痕, 應該是被指甲刮傷。

薄荷一只手護住臉, 一只手護住衣領,全力抵抗壓在身上的裴初河。

雖然力量懸殊,吃了不少虧, 也半分不肯讓。

裴初河紮的辮子被她扯得稀爛,臉上也是一片紅腫。

“啪——”

甩回一記響亮的耳光。

裴初河才終於解恨。

圍觀的看客在喊:“別打了!裴初河, 算了!”

卻無人插手。

男生怕麻煩,牽涉其中的結果必然要進教務處。女生面上露出不忍直視的表情, 心裏估摸在想:撕得好、再撕響一點兒。

薄荷細聲嗚咽。

臉頰熱辣辣的疼。

抱臂護住頭,雙眸緊閉, 承受攻擊的同時,不忘忍住淚水,警告自己:別哭,不準哭,死都不能哭!

顧軒站在二樓,插兜看戲。

他跟裴初河約好,在薄荷受辱時,來一出英雄救美。只是突然接到一通電話的功夫,這兩人就打起來了,成了如今這場面。

在考慮要不要出面管一管,已經有人出手了。

……

陳子期箭步沖過去,一把拉起裴初河,憤怒到了極致,低吼道:“你瘋啦?!”

“滾開!”

裴初河氣紅了眼,大喊大叫道:“她竟然敢打我!這賤人敢打我!她算個什麽東西!我爸媽都沒打過我!”

“這是學校!”

陳子期擋在裴初河面前,眼神陰寒,用沒人聽見的聲音,溫聲細語:“你再敢打她,我就打你。”

他神情太過可怖。

——是真的不介意打女人。

裴初河明艷的臉,倏然扭曲。

終究沒敢再動手。

陳子期回頭去看地上的薄荷。

她可憐兮兮的躺在那兒,一動不動,痛苦地閉著眼,臉色慘白,衣服被扯得淩亂不堪,看著落魄極了。

但沒哭。

一滴淚也沒流。

“薄荷。”

陳子期心口一陣絞痛,低聲問:“還好嗎?”

安靜的醫務室。

男生給女生的塗藥。

傷得倒是不重,就看著嚇人。

她的皮膚太薄了,隨便刮蹭幾下就會留痕,更別提,裴初河那精心修剪過的指甲在她臉、脖子、胳膊上又摳又抓。

薄荷素凈的小臉塗完紫藥水後,成了只大花貓。

怎麽辦……

照完鏡子,薄荷苦著臉想:這一看就是跟人打架了,還怎麽出門見人。

“痛嗎?疼不疼?”

陳子期蹙眉問。

遍體發寒,竟生了虛汗。

向來內心強大的少年變得異常脆弱,蹲下、身子,偏臉在她的大腿上摩挲,感覺自己快要呼吸不過來。

“不疼。”

薄荷溫柔地撫弄他的發,軟綿綿地說:“我又不是玻璃做的,真不疼,你別這樣。”

“嗯。”

“再說,我也打她了。是我先動手的。”薄荷嘟囔道:“不過,我一點不後悔,她欠揍,我就想打她。”

雖然。

後果可想而知。

媽媽的工作肯定保不住了,學校還會給她出通報批評,說不定,裴初河還會繼續對付她。

但薄荷就是不願再忍讓。

人活在世上,可以沒有錢,絕不能沒有尊嚴。

“乖。”

“不要跟人打架。”

陳子期起了動作,輕輕地圈住她的腰,腦袋在她的腹間蹭了蹭,沈聲道:“如果一定要打,我幫你啊。”

薄荷心裏暖暖的,忍不住笑道:“女生跟女生打架,你一男的,怎麽能幫?”

“我不管。”

陳子期仰起臉,很是認真:“誰也不能欺負你。”

仿佛凜冽的寒冬中,身體浸泡在溫水中般舒爽、恣意。

但還不夠。

薄荷小心眼地問:“裴初河也不行嗎?”

當然。

“薄荷,我說過了。”

陳子期起身緊抱住她,道:“你是我,我是你。”

經歷了彼此童年、少年時代,每一天都見面,了解對方全部過去的我們,是任何人也無法取代的關系。

薄荷回抱住陳子期。

她可以什麽都沒有,只要他在,就是七月艷陽天。

這座城市。

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洗滌著塵土飛揚的大地。

繁花似錦的中心商圈高樓林立,寫字樓表面光鮮的白領,幹著人人稱羨的工作、依然入不敷出的生活,買最貴的化妝品,卻買不起一間幾十平的房。

破敗的舊城區,拆遷戶們為了拆樓價格跟地產商據理力爭,幾位數字的差別,或許就意味著自己孩子將來的婚房有沒有著落。

路邊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沿街乞討,偶爾有人扔下一塊錢硬幣,磕頭說謝謝。

資本家建立了等級森明的社會。

不管哪個階級的孩子,未來都不可能逃過進入熔爐的一天。

……

校園內。

中午在籃球館起的那場騷動,自然傳到了老師耳中。

“叫你母親來一趟。”

年級主任滿臉不耐煩地說:“今天必須讓她把你接回去。”

跟嘴硬心軟的老嚴不同。

高三的年級主任出了名的鐵腕,是全校都聞風喪膽的角色。

薄荷怯生說:“我媽、她還在上班。”

“那你就在這等著!直到你媽來學校!”

年級主任扔下這句走了。

留她一人在教務處。

薄荷深吸了口氣,仰頭望著天花板。

明明是兩個人犯了錯,受到懲罰的卻只有她。

猶豫要不要給媽媽打電話的當下。

有人進來了。

見到女生的這張大花臉。

顧軒“噗嗤”笑出了聲,樂道:“原來你化妝之後長這樣啊。”

他不是明初高中的學生,卻來去自如。究其原因,顧軒父親是裴氏集團的大股東,也是學校明年科技樓的承建商。

薄荷瞥了他一眼。

“一點都不好笑。”

顧軒大咧地坐在辦公桌上,道:“你不該招惹裴初河的。”

“那又怎麽樣?”薄荷冷笑道:“惹了就是惹了,打都打了,你還想勸我去跟裴初河跪地懺悔不成?那是不可能的。”

“她會逼你退學。”

薄荷咬牙。

是啊。

裴初河這個本事。就算她沒有,她父母也有。

“那我就退學!難道她還能讓我不參加高考嗎?”

顧軒低頭笑了笑。

明明告誡過她的,脾氣不要這麽犟。

硬碰硬可沒什麽好處。

一臉天真之氣的少年,與她說:“不過,我有辦法可以幫你。”

“什麽辦法?”

“做我女朋友。”

“……”

“你做我女朋友,裴初河就不會動你了。我會保護你。而且,你隨時想分手都可以。如果,以後想到美國念大學,我還可以幫忙出學費。”

多好的交換條件。

顧軒不覺得她會拒絕。

很久。

薄荷才擡起黯淡無光的眼眸,冷聲道:“所以,這就是你們的計劃對嗎?裴初河做惡人,你做好人。她打我一巴掌,你給我顆糖。”

“……”

顧軒沒答話,這的確是裴初河提出的計劃。

但也得他同意不是嗎?

“呵。”

薄荷笑了。

“你跟裴初河果然是同類。”

陰溝裏的臭蟲。

“真讓我惡心。”

“惡心?”

顧軒冷冷挑眉,“我可是在幫你。”

“不,你沒有幫我。”

薄荷擲地有聲地說:“你只是一個幫兇。”

總算知道自己為什麽討厭裴初河了。

裴初河覺得,漂亮、家裏有錢,所有人就都得愛她、巴結她。

別人就活該一錢不值。

可是,陳子期卻不愛她。

這件事就像是竟然有人舍棄昂貴的鉆石,選擇了廉價的玻璃珠子拿回家當寶貝一般,傷害到了她驕傲卻脆弱的自尊心!

所以,裴初河就要來加倍傷害她!

被打得遍體鱗傷都可以忍住不哭的薄荷。

此刻——

再也受不住了。

淚水滑過臉頰,低聲啜泣道:“我才不會答應你。我不屑接受你的施舍。更不想輸給你們這種卑鄙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應該更虐一點的

反覆寫了兩天,還是沒下的去手。

馬上要長大了

接下來幾章很難甜起來

告白(修)

顧軒回過神來後,矜貴的面龐閃過一絲慍色, 惱羞成怒道:“你別不識好歹!”俯身與她平視:“我不過是看你可憐。”

“是嗎?”

薄荷含淚一笑:“不需要。求你滾。”

語氣凜然。

顧軒冷哼了聲。

“好!我不管, 你等著被裴初河玩死吧!”

說完當真撒手走人, 然而走到門外,轉了一圈,又忍不住踱步回來, 語氣柔和許多:“我再問你一次, 真的不需要我幫忙?”

顧軒難得大發善心。

氣道:“不用你當我女朋友!我就當是,還你錢了。”

薄荷卻是下定決心,不再於他有任何瓜葛,涼涼地轉過臉,望向窗外屋檐雨絲飄落的場景,一語不發。

這個世界庸俗不堪、無比冷漠、殘酷而現實, 會把單純、柔軟的心逼得骯臟、渾濁。

她就算再貧弱。

也不想跟他們同流合汙。

“……”

顧軒不住地點頭, 諷刺道:“有骨氣, 薄荷,你真是有骨氣。千萬別後悔,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

午後, 雨停了。

裴初河拐進廢棄的舊樓,上去頂層, 推開生銹的鐵門。

還記得那時,她俏生生地對坐在水泥地上曬太陽的少年笑著說:“全校第一躲在這兒抽煙, 我要去跟老師告狀。”

一切、仿佛還在昨日。

現如今,他站在那兒, 指間夾著煙,神情冷漠,像看陌生人一般看著自己。

恍如隔世。

“你叫我過來——”

裴初河對那少年笑,譏誚道:“是想教訓我?”

薄荷扇的那巴掌力氣很重,在她臉頰留下紅腫的指痕印,既不塗藥也不遮掩,就這麽暴露在太陽光底下,表情陰狠又乖戾。

陳子期還記得。

裴初河第一次跟自己搭話時,朝氣蓬勃的樣子,調皮地說:“陳子期,你認識我嗎?”

他當時想:這女孩真野,不過挺有趣。

什麽話沒說,陳子期低下頭,找出手機裏裴初河的微信,傳了條消息過。

‘嗶嗶’

裴初河一臉漠然,點開來看。

傳來的是:她跟劉項男在籃球隊更衣室裏拍的照片。

沒露臉。

鏡頭視角往下,衣衫不整的女生坐在身材健壯的男生腿上,對著鏡子自拍。

裴初河手一抖,iPhone X掉在水泥地面,屏幕碎了。

滿臉不可置信地質問道:“為什麽你有這照片?”

她早就刪掉了。

陳子期撿起她的手機,客氣地遞過去。

“劉項男發來的。”

“什麽時候?”

“大概是——”

陳子期想了想:“你單方面跟他分手的第二天?”

或者第三天,記不清了。

劉項男偷偷保存了這張照片,故意傳給他看。

辱罵她是蕩、婦,是婊、子。

說她是自己不要的女人。

試圖激怒他。

……

“陳子期,你可真夠狠的。”

裴初河兩眼通紅,差點兒泣不成聲:“你收到了這種照片,卻一直沒跟我說,然後把它當作武器,等待著拿它來傷害我的這一天!?”

陳子期沒解釋。

之前不說,僅僅是不願傷害她。

他並不覺得一個女人跟男人發生性關系是件羞恥的事情,雖然她前男友多,但也承受了許多的詆毀,反倒惹人憐惜。

甚至。

陳子期一度認為,只要她能真心對待感情,還算是個率性而為的好姑娘。

裴初河偏過臉,不願讓男生看見自己哭了。

“你想告訴我,因為這張照片,才不接受我的,是嗎?你想說,我錯怪薄荷了,是嗎?”

“不是。”

陳子期坦言:“我根本不介意這照片。”要不然,他不會跟她約會。或者,就像他人所言,跟她隨便玩一玩再甩掉就是了。

“我是因為薄荷,沒辦法接受你。”

男生昂起下巴,望著雨後湛藍的天,長籲一口氣,內心深藏的秘密,終於吐露:“我喜歡她,喜歡了很多年。”

“雖然,就連我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這件事。”

“……”裴初河哽咽道:“真無恥。”

陳子期嘴裏叼著煙,伸了個懶腰:“還有,我發這張照片的目的,不是要威脅你。就是,跟你說清楚一點。”

“愛一個人沒你以為的那麽簡單。再這麽無理取鬧下去,痛苦的是你自己。”

“裴初河,對自己好一點吧。”

教務處。

薄荷給秦淑華打了許多個電話,一直沒人接。

“行了,你先回家。”

年級主任也拿她沒辦法,“明天讓你媽到學校來一趟,今天的事情,必須嚴肅處理,你才能長記性。”

輕則全校通報批評。

重則記過。

處分肯定逃不掉。

……

薄荷在教務室罰站了一下午,腿都軟了。

哭喪著臉走出來。

烏雲在頭頂打轉,卻看見等在外面的楚言、小刀、劉麗麗、還有陳子期。

頓時,像見到了久別重逢的親人。

天晴了!

“嗚嗚嗚嗚嗚。”

劉麗麗抱住薄荷哭喊大叫:“你怎麽被裴初河給打成這樣了!不是跟你講過,想跟她吵架,我們都會幫忙的呀!”

小刀:“對啊,薄荷,你看上去好像好狼狽哦!”

“你說什麽鬼呢!”劉麗麗踹了他一腳,“凈說風涼話,打架的時候,你人在哪兒?你這個縮頭烏龜!”

“我這不是不知道嘛!”

楚言也走上前,著急地問:“薄荷,年級主任有沒有為難你?他是不是要叫家長!你媽會不會罵你?”

他一連串的有沒有、是不是、會不會。

把薄荷都逗笑了,柔聲道:“沒事啦,我回去跟我媽說清楚,她不會罵我的,”

“那就好”

楚言放心了:“薄荷,我們都相信你。”

劉麗麗在旁了句插嘴:“就算是你先動手,肯定也是裴初河不對!反正我們都無腦站在你這邊。誰叫我們是朋友!”

小刀:“對。朋友就是!一生只想跟你走!”

他們幾個拉著薄荷安慰個沒完,陳子期靜靜等著。

直到黃昏降臨。

才上前去摁住女生的腦袋,大力揉她的發:“餵。走,回家了。”

薄荷點頭:“嗯。我們回家。”

下樓後。

陳子期也不知道跟哪個同學借來一輛自行車,拍拍後座:“上來吧。”

薄荷驚喜地坐上去,小手揪住他的衣角,一臉悅然興奮:“對我這麽好?騎車送我回家!那我天天都受傷好啦!”

陳子期輕笑:“傻子。”

微風拂過,校園中溢滿梔子花的香氣。

少年騎著自行車,在馬路中穿行,後座的少女咬著吸管,喝一盒冰凍過的蘋果汁,手裏抱著他與她的書包。

這是十七八歲的夏天。

人一生中最後一段,允許犯錯的年紀。

……

筒子樓底下。

薄荷心裏還是有些害怕,徘徊許久,不敢上樓去。

陳子期陪她坐在臺階上。

直到天色暗下去,還是沒敢上樓。

“唉。我媽肯定會罵我的,不用想,她一定會很生氣、很生氣。”

方才是怕楚言太擔心說的謊話。

薄荷閉著眼都想象得出,媽媽會有多難過。更何況,丟了工作可不是鬧著玩的,秦淑華還期望著賺了錢給她繳大學幾年的學費。

沈默了一陣,她突然問:“子期,要是我們不在一個學校念書了,你會不會想我?”

“……”

“以後樓拆遷了,我們也不會再住一起了。說不定,你沒幾天就把我忘了。”

關於這個問題。

薄荷已經思考過很久,他們之間的關系是基於這棟破舊的筒子樓才存在的,是不是樓一拆,就會曲終人散。

“不會。”

陳子期很確信:“我不會忘了你,不管你去哪兒,我都去找你。”

薄荷驚訝地問:“真的嗎?”

“煮的。”

“……”

討厭的冷笑話。

薄荷撅嘴,望著地上的樹影子,輕聲說:“其實,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裴初河。”

不光光是羨慕她家裏有錢,活得無憂無慮。

更加羨慕的是——

“她家裏人那麽愛她,寵她。”

薄荷嘆氣道:“我卻只會給家裏人添麻煩。”

自己在媽媽肚子裏的時候,爸爸就生病死了。她常想,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麽呢?如果不存在的話,說不定媽媽就可以改嫁,過得就不會像現在這麽辛苦。”

女生難過地垂下眼,一臉哀傷。

“她一定是承受了許多期待才降臨在這世上,而我……被生下來,不是被喜歡,不是被需要……僅僅是發生了……那好吧,我就在那種情況下出生了。”

男生轉過臉來,溫柔地看著她,許久。

他說:“難道不是因為你可愛嗎?”

薄荷沒太明白,眨了眨眼,“哈?”

“因為你可愛。”

陳子期:“所以存在就有意義。就是被喜歡。被需要。”說完,男生自己都覺得不大好意思,摸摸頭,尬笑道:“哈,當我沒說。”

……

薄荷倏地紅了臉。

莫名其妙。

感覺自己似乎被告白了。

保護(新版)

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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