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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梢頭(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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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人定了賭約,都期盼著早些開始,竟沒人去別的畫舫。

葉子苓直接坐到了沈清和對面,也不回他原本的畫舫了,“沈兄,來一局?上次大興善寺你與七皇子殿下對弈,我可是看的眼饞的緊,就盼著能與你來一局了。”

說起這個葉子苓就有些氣惱,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了,秦筠真是霸道。

“好。”沈清和應了。

南星當即取出了棋子放於大案上。宋零榆被秦筠周溪叫去了一邊說是討論琴藝,也不知有什麽可討論的。李與郗倒是坐在兩人旁邊看他們對弈。

燭火昏黃,燈蕊微晃。伴著茶盞冒出的熱氣,如青煙裊裊,不知幾許,模糊了視線。

很快到了亥時。

西河上最大的畫舫就是比琴的場所。西河極為寬闊,乃是西蜀的護城河向下延伸匯集成湖。重大節日或民俗風情皆在湖上。

西河今夜自然是燈火通明,畫舫燈火亮如白晝,湖面波光粼粼,倒映出燈籠散出的氤氳光亮。月色也是極好的,不見半顆雜星。

作為開場,侍女們抱著琴,步步生蓮,尋著軌跡坐下,合奏了曲高山流水。柳華起先並未出現,侍女們最後一個音落下時,屏風後接上了,也是高山流水,同曲,卻是不同的意境。一曲終,柳華抱著琴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氣氛一下子達到了頂點,不遠處畫舫上幾位胡商拍手叫絕,其餘人倒是克制些,未出聲。

對弈,談論的幾人不約而同的停下了動作。

宋零榆不敢出聲,自然憋的是滿臉通紅,沈清和不禁好笑,果然是柳華的忠實粉絲。

既已亮了相,柳華聲音裏帶著笑意,“多謝各位捧場,柳華不勝感激。”說著,命小廝將‘來凰’搬了上來。

“來凰”為綠綺式,紫粟殼色灑金,因以來凰名,銘曰,有鳳求偶兮,翺翔三年。乃是一等一的好琴。

宋零榆眼裏一下子泛了光,頓時有些從“來凰”上移不開目光。

柳華繼續道:“此乃“來凰”,是我一年前偶然所得,因我已有“玉玲瓏”,其餘的對我都如過眼雲煙,倒不如以此做個彩頭,邀天下愛琴人士一聚,也為“來凰”尋個主人。”

“不過柳華與琴相伴十餘載,自知古琴通靈,只可伴一主,所以已覓得良琴者,就不可爭‘來凰’了。”

這話驚起了一片議論,不過柳華可不在意,繼續道:“當然,各位公子也不必覺得柳華所傳消息為假,比琴為真。只要想與柳華比琴,柳華隨時恭候。”

“不過,“來凰”有靈,擇主之事得交給“來凰”。當然,賭註自然不會少了,柳華自出千金以作彩頭。得了“來凰”的認可,千金自然也是你的。”

說完,柳華裊裊施了一禮,“今日只為尋主,這琴也算與我有緣,既它名‘來凰’,那柳華就以一曲《鳳求凰》開了這場吧!”

柳華坐下,玉指輕啟,一曲鳳求凰從指尖流出。

底下可全被柳華一言驚到了,千金,好大的手筆。

沈清和指尖落下一子,面上風輕雲淡,心中讚嘆,好聰慧的女子。不禁想道,可以試著拉攏一下柳華,就不知柳華是誰的人了!

“葉小王爺,該你了。”

柳華自然聰穎,以“來凰”為彩頭邀了天下愛琴之人,但卻告訴他們有良琴者不可得兼,這自然犯了眾怒。而後又以黃金千兩為彩,又說得了認可二者兼得。畢竟一琴再難得還是有的,千金,可遇不可求。

這在座的可不缺認為自己是有實力,又運氣極佳,上天庇護的幸運子。

一曲終了,氣氛到了頂點。比琴,柳華以三個方面為主:指法,曲譜,意境。

第一位上前的看服飾像是胡商,與他一同比試的是一位鎬京公子,一刻鐘後便出了結果,那位公子勝。

第二位,第三位……到了子時,比試的人堪堪只剩下幾位。留下的都是想覓得良琴的賢士公子,或是宋零榆這般真正愛琴之人。

至於那千金,鎬京公子也大多不在意。其間宋零榆也去比試了幾次,都勝了。宋零榆的琴藝在沈清和聽來也是極好的,足以和柳華媲美,看得出來下了苦工。只是琴略有些不足,比不得柳華的“玉玲瓏”。

沈清和思索了一番,低聲向南星說了幾句話,南星悄悄走出了畫舫,並未引起其他人的關註。

秦珩與周溪因賭約也都硬著頭皮出了畫舫,無一例外,都輸了。

“看來本公子要贏了。”沈清和懶懶道。

“非也非也,還沒與柳華比呢!”葉子苓雖然說的坦然,但眸裏的後悔幾乎要化為實質,早知道押宋零榆了。

沈清和不置可否。

半個時辰後,除與柳華的比試外,其餘都已結束。剛才的一場宋零榆險勝,雖琴藝比別的公子略勝一籌,但在曲譜,琴的優劣上宋零榆就落了下風,雖然驚險,好在也是贏了。

在幾人說話間,宋零榆也從另外一艘畫舫上走了回來,沈清和將一杯茶遞給了宋零榆,“宋兄來了。”

“方才我聽宋兄的一曲實在漂亮,但似乎琴有些不足,這樣可贏不了柳華。”

宋零榆聞言眉間滿是憂愁,嘆了口氣,“沈兄說的極是,我這次是為了‘來凰’,可惜……”宋零榆頗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自己身上的布衣一眼。

他本就家境貧寒,一路省吃儉用來了鎬京,這番比琴用的還是煙瀾居提供的,提不上有多好。

葉子苓聞言也道,“宋公子不必擔憂,本王給你找一床琴。”隨即對小廝說了些什麽,小廝應了後快步出了畫舫。

宋零榆對著葉子苓笑了笑。這會兒了,哪裏能找到琴,宋零榆領了葉子苓的好意。

葉子苓忽然看向沈清和,眸裏有些許狐疑,“聽沈兄的語氣是有法子?”

“是有些。”沈清和輕笑,一雙桃花眼風流肆意。沈清和看了南星一眼,南星轉身去屏風後,片刻後,抱出了一把古琴。

此琴為仲尼式,琴面弧度較平,琴表髹黑色光漆,鹿角灰胎。金徽。通身發小蛇腹兼流水斷紋,局部間細牛毛斷紋。琴背池上方刻篆書“玉壺冰”3字,算得上是絕世名琴。

“好琴,快快快,讓我摸摸……”葉子苓一臉興奮,另外幾人也圍了過來,臉上興奮。

“我記得七皇子也有一床琴,好像叫‘梅梢月’!平日裏寶貝的很,都不許人碰一下。”葉子苓道。“說起來跟沈兄這床琴有些相似。”

沈清和聞言眼眸微瞇,梅梢月?隨即笑開了花,他記得那會兒在鎬京國子監習禮樂課時弄壞了秦筠的琴。兩人正杠的厲害,誰也不讓誰。

因為這件事大打出手,引來了聶祭酒,分別罰了兩人抄寫《西蜀通史》。秦筠當時甩袖負氣離開,他也氣得慌,兩人誰也沒理誰。

到了天色黑沈下去,他想起秦筠當時氣惱但又有些夾雜著些懷念憂傷的時候,沈清和承認他當時就後悔了,他不該弄壞秦筠的琴,雖然他不是故意的。

思及此,悄咪咪的溜出了府宅,取回了那床琴,廢了好大功夫才尋了材料修補好。

“琴可借你了,宋兄可要爭氣些。”

宋零榆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幹巴巴的道:“這不合禮數。”

“這也就是零榆生的好看,我看了歡喜,換了旁人,我定不借他。沈兄,拿著吧!我可最看不得的美人皺眉。”沈清和調笑道,將琴塞到了宋零榆懷裏,轉而坐下。

宋零榆抱著琴,不由得有些羞報,臉瞬間紅了,沈兄,咳,說,說什麽美人。咳,要說美人,沈兄可比他好看的多了。

沈清和欣賞了好一陣宋零榆的臉色,心情好極,美人臉紅可真是面若桃李,好看極了。

一琴換美人顏,不虧,不虧。

白芷在沈清和調笑宋零榆時默默看了自家公子好幾眼,少年極淺的瞳色仿佛星辰。得了,不用猜了,這會子是覺得宋公子顏色好,忍不住招惹一下。

沈清和吧!什麽都好,就是愛美人,不是說看到美人就想據為己有,只是單純的欣賞,跟看到花園子裏漂亮的花一樣,不會摘它,只是想多看兩眼一般。

宋零榆也不忸怩了,只是語氣有些艱澀,難得的帶了些啞,“謝謝沈兄。”

沈清和笑著看著宋零榆,“宋兄,柳小姐在等你了。”

宋零榆轉頭看過去,果然看到了柳華,他抱著琴走了出去,走到畫舫門口時,宋零榆再次道謝,轉而走了出去。

最後這場比試可算的上是今日最有趣的環節了,柳華與琴藝比試勝者鬥琴。兩人同時演奏琴曲,可自由變換彈奏的方法,直至一方敗落。挑戰者可以自己選擇曲譜。

這才算是真正的鬥琴。正如同兩軍交戰,你來我往,你追我去。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海。終而覆始,日月是也。死而更生,四時是也。

良琴正如稱手的兵器,琴師如將帥,琴曲就是奇兵。作戰總是用“正”兵擋敵,用“奇”兵制勝,所以善於出“奇”的將帥,其戰法變化就像天地運行那樣變化無窮,像江河奔流那樣源源不竭。入而覆出,如日月運轉,去而又來,類似四季的更疊。

兵法如此,比琴亦如此。

宋零榆最喜歡的曲子就是“高山流水”,也是下功夫最多的一首曲子,於是在柳華詢問曲子時下意識的說了出來。

柳華驚訝了片刻,不由得多看了宋零榆幾眼。

兩人同時落座,面對面坐下。兩人相視一眼,柳華笑著問宋零榆,“公子,我們開始?”

宋零榆深吸一口氣,耳尖有些薄紅,點了點頭。

兩首不同的曲子從兩人指尖流出。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泰山。善哉乎鼓琴,湯湯乎若流水①。

曲半時,柳華的琴音忽然斷了,柳華下意識的看了宋零榆一眼,手底下繼續跟上宋零榆的節奏,又陸續斷掉。柳華看了一眼自己的‘玉玲瓏’,釋然一笑,手下不再動作。

一曲終,柳華看著宋零榆,語氣與平時無異,但還是能聽得出來帶了些許愉悅,“公子好琴藝,柳華甘拜下風,‘來凰’和千金都是公子的了。”

宋零榆有些不敢相信的看了柳華一眼,眸裏浮上巨大的驚喜,“千金就不必了,有‘來凰’我已經很滿足了,魚和熊掌不可兼得這個道理我還是知道的。”

柳華也不意外,只是多看了宋零榆幾眼,命人將‘來凰’交給了宋零榆。

而在畫舫上的沈清和,落下了最後一子。

沈清和一雙桃花眼裏漾滿了笑意,“我贏了。”

棋盤上黑白爭鋒,黑子占了上風,層層壓制著白子,隱隱可見殺伐氣。

葉子苓沒想到宋零榆最後竟然贏了,不過他也不是耍賴的人,一百兩金子他還不會看在眼裏,“賭註明日送到你府上。”

沈清和笑瞇瞇道,“送到七皇子府。”

葉子苓應了後回了自己的畫舫,“勞煩沈兄替我恭喜宋公子。”其餘公子也一並走了。

宋零榆回到了畫舫上將‘玉壺冰’交給了沈清和,語氣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謝謝。”

“宋兄贏了比試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沈清和輕笑。

宋零榆只好將感激壓在心底,看到不遠處畫舫上柳華一閃而逝的身影,這才想起什麽,“沈兄,你不是來尋令尊,順帶搜集曲譜的嗎?柳小姐琴曲出眾,說不定會有難得的曲譜,你不如去問問?”

沈清和一怔,什麽曲譜?這不是他隨口胡謅的嗎?繼續胡扯道,“父親方才傳信,說是他已經詢問了柳華小姐。”

“是這樣。”宋零榆喃喃道。

兩人聊了幾句後,就有小廝通知來說要開船返航了。

回時的路總是比來時要快的多,一炷香後,到了岸邊。宋零榆住的地方在城郊,離七皇子府有好一段距離,兩人不同路,遂在岸邊分離,約了再聚的時間。

回到七皇子府後,沈清和讓白芷南星去休息。自己慢慢悠悠的穿過七皇子府,天上星子零星幾點,時間已經很晚了,夜深了。

許是夜晚太安靜,白日的喧鬧到不了現在,難得的寧靜。沈清和也不著急,慢悠悠的穿過一片竹林,走到自己暫住的竹園時,見自己房中的燭火依舊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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