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委托人生(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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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呼呼地吹過,將三人的發梢都吹亂了。

晴子定定地看著許譯,聲音冰冷:“他是我的病人,五年前他因為做胃癌手術,入住了這家醫院。”

五年前,晴子還只是一個實習護士,整天在各種兵荒馬亂中認真挨罵,認真工作。

某一天上午,她頭腦昏沈地等電梯,不小心撞上了一個人,對方手中的一沓粉的黃的白的單子落了一地。她頓時清醒過來,慌忙幫忙撿起單子,忙不疊彎腰道歉。

然而對方卻也彎了腰,歪著頭笑嘻嘻地跟她說沒關系。

她一擡頭就看到對方眼裏有亮晶晶的東西,是星星的樣子。

真好看啊。她默默在心裏感慨。

下午的時候,她跟著自己的護士長去病房,年長的護士長一路上都在嘆息:多好的一個孩子啊,怎麽就遇上了癌癥,還是晚期,太可惜了!晴子,去查房的時候要註意說話,不要冒冒失失的。

她連連點頭。然而走進那間病房後,她楞住了,對方就是自己上午撞上的那個眼裏有星星的大男孩。

又見面了,以後還請多多關照呀!男孩笑著跟她打招呼,笑容跟太陽一樣。

那天她知道了男孩的名字,他叫何規。

那是一個胃癌晚期患者,就算拼了命治療,也最多有半年的時間。但他很堅強,也很樂觀,每次都能把查房的醫生護士逗得開懷大笑,即使他才做完治療,臉白得跟紙一樣。

陪在他身旁的雙親雖然眼底有著化不掉的憂郁,但臉上也都掛著笑容。

何規的臉上總掛著燦爛的笑容,像是清晨綠茵茵的樹林縫隙中的陽光,自然而然地讓人感受到生的希望。同一間病房的病友都受到了他的感染,氣氛也不那麽壓抑了。

晴子也被他身上的那種氣質吸引了,去那間病房的頻率也就更高了,特別是受了委屈的時候,她就更想去找他了。

他很溫暖也很耐心地開解她,時間一長,兩人便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他會跟自己講他學生時期的故事,於是她聽到了一個男生的名字,那個男生叫許譯。

接著她知道了那個叫許譯的男生是他的戀人,他把許譯的照片給她看,滿眼都是笑意。

震驚的同時,她選擇了尊重,然後繼續陪他治療,繼續聽他講戀人的事。

他說兩人是打球的時候認識的,那個時候他們在各自擅長的領域熠熠生輝,他用最後一個三分球絕殺了許譯所在的球隊。少年的欣賞和傾慕讓他們走在了一起。

何規說他們會一起打球打游戲,會一起背書備考,會一起飆車兜風。那個時候全校的人都知道他們是一對鐵哥們兒,但凡有許譯的地方就會有何規,但凡有何規的地方同樣也有許譯。那個時候他們是學校的傳奇,外形出眾,才能出眾,兩人的關系好得同樣出眾。

何規說起許譯的時候,神情全是藏不住深情和驕傲。

他說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從來沒紅過臉打過架,一般遇到不開心的都是他讓著許譯,他先道歉,他說他太愛那個人了,舍不得讓他難受。

他說許譯是一個很帥氣的人,雖然在感情中有點笨笨的,什麽情侶裝紀念日的,根本不知道,是個沒有儀式感的笨蛋。就連兩個人的生日,也只是跟一群狐朋狗友吹瓶喝得爛醉,根本不註重二人世界。但就算是這樣,他還是很喜歡跟他在一起。

他說許譯就是一個自己說什麽,就以為是什麽的笨蛋。他說那個笨蛋不太有主見,只要是他珍視的人,對方說什麽就是什麽。不過正因為如此,他才能順利跟對方分手。

他說,自己讓他不要再聯系了、說分手了,那個笨蛋也信了。許譯從來都對自己的話深信不疑,就像自己對許譯的要求一樣有求必應。

他說自己就是一個膽小鬼,因為沒辦法接受自己生了病,也沒辦法接受自己治不好的事實,於是只能從許譯身邊逃開。

何規說如果自己告訴許譯的話,自己一定一定會受不了的,他不想離開許譯。要是許譯知道了,也一定會傷心的,他不想讓他傷心。不想看到他為自己傷心,雖然自己希望被許譯一直記住。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許譯最喜歡的電影是動作片,最喜歡的菜是香菜,最討厭吃的是苦瓜,最喜歡的女歌手很有才,作詞作曲彈唱跳都很優秀……

他說著說著就哭了,把蒼白的臉埋在病號服的袖子中間,壓抑著聲音,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就濕了一大片。

他說自己想一直留在戀人身邊,但這輩子都不可能了,所以他想讓許譯忘掉自己。他堅持發動態,只為讓對方覺得自己過得很好,然後開開心心迎接新生活。

每天都忍著治療的劇痛,努力翻看許譯的動態,翻看許譯的照片。他的手機裏幾乎都是許譯的照片,睡覺的、打球的、唱歌的、看書的、吃飯的等等,無一例外都是何規自己偷拍的。

他說許譯不太喜歡拍照,兩人在一起的時候也沒拍過幾張合照,不過有這些照片也足夠堅持下去了。

他說自己就要狗帶了,得把愛的人的模樣記在心裏,等變成星星回到天上後就能看著他、好好的守護他了。

晴子含淚問他,那你要好好看看我嗎?

他笑得眉眼彎彎。他說當然要,對他好的人他都要好好的看一遍,把他們都記在心裏。

他說自己這輩子太短暫了,他最對不起的人除了父母還有許譯。他說,一畢業自己就那樣拋下對方跑了,還單方面的逼迫對方跟自己分手……他說,他一定很難過吧。

晴子擦擦眼淚,找不到安慰他的話,只是一起拍了一張合照。

他一直配合治療,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彌留之際,趁著父母不在的時候,他悄悄問晴子能不能幫自己一個忙,晴子答應了。

他說,自己就要死了,但他不想讓許譯或是其他人察覺到自己已經去世了,想委托晴子幫他保管手機。委托她每個月幫自己發一條動態,如果有什麽無關緊要的消息也酌情幫自己回覆一下。

最後他說,如果有一天許譯說要結婚了,這個委托就結束了。動態可以不用再發了,消息也都不用再回覆了,手機也直接當廢品處置了就好。

近五年來,晴子幾乎是以工作的態度,虔誠地完成這份委托的。

有人給何規發消息,請他幫忙,晴子看了看,能幫的就代替何規幫了,自己做不到的就誠懇地道歉。

有人在情人節跟何規表白,晴子想都沒想就代替何規直接婉言拒絕了。她知道何規一直深愛著那個叫許譯的大男孩,她把對方的容貌牢牢記在心裏,代替何規記住這個人。

她一直在關註他的動態,看看何規愛的男孩子在做什麽,是不是過得好,然後在心裏默默跟何規匯報。

有些時候,在看到對方發的動態是跟一群漂亮女孩歡快聚會時候,她是憤怒的。她為那個悄然病逝的人感到不值,好幾次她都想把實情告訴那個人。可是她還是忍住了,何規是信任她的,才把這件事委托給自己。

她記得何規最後一次從搶救室出來後,神情疲倦,但還是滿臉笑容地跟她道謝和道歉。他說本不應該麻煩她的,她搖搖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何規的葬禮她沒有去參加。那天冬鶴市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雨,她留在醫院值班,黑夜中的雨水像是誰的眼淚,淒清又劇烈。

她巡房路過何規住過的那間病房時,習慣性地擡頭朝病房裏面張望。靠窗的那張病床空蕩蕩的,被子疊的方方正正地放在床頭。恍惚間她似乎看到何規抱膝坐在床上,把頭埋在了臂彎中。

眼淚悄無聲息流了下來,她趕緊快步走回值班室。雨依舊嘩嘩地下著。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了,她也從一個實習護士變成了幹練理性的護士。醫院每天都有人死去,懷著理智的悲傷,她依舊堅定不移地繼續著自己的本職工作,也繼續著何規委托的人生。

直到那個置頂的從未發過消息的對話框再次亮起,許譯說要結婚了,這份委托也終於結束了。

晴子同情又哀傷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感覺壓在心頭大石塊終於消失了,她想自己應該釋懷了。

許譯淚流滿面地站在樹蔭下,陽光斑駁地照在他的身上。因為過於悲痛,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倒了碎掉一般。

阿雅的表情從一開始的震驚變成了悲痛,她想伸手去安慰痛哭的許譯,卻僵硬著伸不出手。

晴子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從懷裏掏出一個手機塞到許譯手中,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許譯只看了那個手機一眼,便跪倒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上午的陽光明亮又溫暖,就連吹過樹梢颯颯作響的風也很溫柔,風中飄過午間新聞女主播溫柔的聲音:今夜冬鶴市上空將出現英仙座流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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