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末日之狡(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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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賀郊絲毫感受不到涼風帶來的舒爽,相反的是身心都燥熱起來了。他無法排減這份煩躁,只能把各種力氣用在了開車上,中途君均要求換他休息一下,他搖頭連連拒絕。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離安全區越來越近,賀郊覺得君均比在根據地的時候還要沈默,像是積壓了很多很多的心事一般,令他琢磨不透。好幾次,賀郊都想抓著他的肩膀說不去安全區了,就這麽四處流浪吧。但話到了嘴邊,他還是沒說出口。

夜色濃烈起來的時候,兩人總算了到了廣播中說到的安全區。

連人帶車隱匿在雜草中,兩人用望遠鏡遠遠打量著那道高且駭人的鐵絲電網。

鐵絲網內側有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瞭望塔,塔上的照明燈把四周照得猶如白日。鐵絲網左側是一條黑漆漆的波浪滔天的大河,右側矗立著一根直徑約十米的煙囪,翻湧的白煙在夜空中顯得十分耀眼。

賀郊放下手中的望遠鏡,嘆了口氣:“那電網得有五六米高吧,塔上全是帶槍的人,我倆要是直接開過去絕對會打成篩子。”

“嗯,看起來確實是人類。”君均也放下了手中的望遠鏡。

“也只有人類能建起這麽高的防禦基地了吧?也看不到頭,真不知道這安全區有多大。該不會有一個市區那麽大吧?”

“不知道……我們要怎麽告訴他們,我們是人類?”

賀郊笑道:“開什麽玩笑,你見過哪個喪屍會開車,又見過哪個喪屍會穿得這麽幹凈的?最重要的是,你見過喪屍說人話嗎?沒有吧!它們只會阿吧阿吧……”

他說著突然就停住了,君均立刻緊張地看向四周,以為有什麽意外情況。

“沒有情況。”賀郊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們先上車吧。”

他說完便打開了車門,君均不有些疑惑,但也跟著他上了車。兩人沈默地坐著,聽著遠處河流奔騰的聲音,看著遠處恍恍惚惚的燈火。

“賀郊,我有點緊張。”君均看向他,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聲音聽起來很穩。

但賀郊知道,他說緊張,那一定是真的。

他伸出手摟過對方的肩膀,將人按在自己懷中:“沒事,很快就結束了……”

君均身形一顫,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兩人對視片刻後便再次抱緊了彼此,摟著滾到了地鋪上。

清晨,沒有太陽的天空比以往更加昏暗。賀郊伸手扯了扯毛毯,把懷中的人蓋嚴實了。

他靠著一旁的箱子,從小匣子裏摸出一支煙,點上後狠吸了一口。他很久沒抽煙了,一來是不喜歡,二來是末日裏吃的遠比這個重要。

辛辣味嗆得他差點流淚,捂住口鼻咳嗽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右肩頭一片青紫,像是淤青。那顏色很深,看起來更像是紫黑色。

難道是前兩天跟喪屍搏鬥的時候撞上的?他伸出左手摸了一下,確實有些酸疼。

這個時候,懷中的人也醒了。

君均揉了一下眼睛,看了一眼車窗外嘟囔道:“今天怎麽沒太陽……”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賀郊忙從一旁的箱子裏抓住一瓶水遞給他道:“不知道,這天氣變臉變得快。”

君均喝了口水,目光自然地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怕君均看到自己肩頭的淤青,賀郊下意識的就想用左手去遮擋。然而君均只是喉結動了一下,什麽都沒說。

“一小點淤青而已,沒事的。”

賀郊聳聳肩,伸手就去抓自己的T恤。他剛一轉身君均就從身後抱住了他,他能感受到君均砰砰跳動的胸膛,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慢慢收了回去,一下一下撫摸著他的後背。

不知道後面的君均是什麽情況,他只覺得對方的手勁似乎變大了,按摩得他的後背有些發疼。

他轉過身看見君均的後,頓時慌了。君均的眼淚像是珠子一般落了在了毯子上,眼睛紅得像兔子。

賀郊忙扶住對方的肩膀,心疼道:“別哭,有我在,不怕啊……”

說不怕是假的,未知的環境,未知的人類,未知的生存規則,怎麽能不怕?

天空中翻滾起濃墨一般的烏雲後,一輛黑色的鐵皮車出現在基地前的空地上,瞬間各個瞭望塔上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瞭望塔上有人在奔跑。

賀郊看著一旁臉色慘白的君均,握了握他的手說道:“別怕。”

君均勉強笑了一下,點了點頭。

“前方的車輛請停止前行!”

“所有人員請立刻下車,雙手抱頭!”

“請按要求做,否則我們就要開槍了!”

前方傳來喊話,對方顯然已經確信鐵皮車中的是人而非喪屍。

太久沒有聽到活人的聲音了,賀郊只覺得腦袋裏面鬧哄哄的。

“照他們說的做吧。”賀郊像是對君均說的,又像是對自己說的。

君均點點頭,在停下車後,兩人便同時打開了車門。

天空中的烏雲依舊在翻滾著,像是黑沈沈的大海發了怒。風呼呼地刮著大地,掀起了一層塵土和雜草。風打在人身上,有幾分陰冷。

賀郊擡頭便看到遠處的瞭望塔上站滿了全副武裝的人,他們每個人的手裏都拿著槍,即使相隔甚遠,依舊能感受到他們的警惕和深深的敵意。

“好,請站在原地,雙手繼續保持舉過頭頂!”

“我們會派醫生給你們檢查,檢查過關了就能進區!”

聽到喇叭裏的喊話,兩人便停在原地,遠遠打量著那些人。他沒看君均,但能感受到他很緊張。

幾分鐘過去,遠方的鐵絲網上開了一道門,十幾個全副武裝的人和三四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提著一個箱子走了出來。

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兩人,在距離兩人只有四五米遠的時候,幾個持槍的男人像是抓捕獵物一般,猛地沖了過來。

賀郊反應過來的時候,才察覺到自己的頭被槍托砸了,臉上熱乎乎的流了一片,眼前的世界一片殷紅,雙手也被反剪到身後拷上了手銬。

他克制住內心的憤怒,努力扭頭,想要看看君均的情況。君均臉朝下躺在地上,背對著自己,雙手也被拷在了身後,一動不動,不知道是不是暈過去了。

“你們!你們……”賀郊很憤怒,“你們給我放開!”

“對不起,我們只是按照規矩辦事,這些都只是程序,萬一你們已經感染了,影響到區裏的人就不好了。不過你放心,我們只是做檢查,檢查過關了你們就可以進去了。”

一個持槍者面無表情地說道。

很快,賀郊就看到一個穿白大褂的人打開了那只銀色的箱子,從裏面取出了一支針劑。而一旁的兩個持槍者一人一只手架起了君均,顯然是要給君均註射藥劑。

賀郊驚懼得大喊一聲:“你們要幹什麽?!”

“別緊張,那只是檢測病毒的藥水,只要不是感染人群,那藥都是安全的。但是,要是被感染了,那就會死。”有人跟他解釋。

君均的頭垂到胸前,單薄的身體像是一片枯葉,被人捏在手中搖搖欲墜,幾乎就要破碎了。

給君均註射藥劑的話,他會死的,會死。

不,不能這樣。

賀郊只覺得腦袋越發昏沈了。

“不、不行……”

賀郊猛咬了一下嘴唇,頭腦稍微清醒一點後,他狠狠瞪著那個拿著針管靠近君均的醫生,劇烈地反抗起來。

身旁兩個持槍的人立刻將他按在地上,同時擡腳狠狠踹向了他的腦袋和肚子。

賀郊側躺在地上,塵土迷糊了他的雙眼,迷迷糊糊之際,他恍惚看到那支細長針裏的藥水管正慢慢註射進君均的胳膊。

不。

不行。

不能這樣!

君均會死……

他不知道是怎麽掙脫的手銬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把身旁的幾個人打倒的。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手上的手銬早已斷了,明晃晃地掛在兩只手腕上,手中還握著一柄從別人那兒搶奪過來的槍。

嘭嘭嘭!

槍聲響起,被槍擊中的人都倒在了地上,包括那兩個架住君均的人。

賀郊開的槍,並不是致命傷,他只打傷了那些人的手,讓他們動不了君均。但還是太晚了,君均仰躺在地上,胳膊上還插著那個針管,針管空空的。

賀郊心底一涼,轉過身惡狠狠地盯著躺在地上痛叫著的人。

只是那麽一眼,地上的人頓時噤聲,看向他的眼神有驚恐,有絕望。他們的臉上一片死灰,有個醫生更是痙攣著吐起了白沫。

賀郊不明白他們的反應,只是一步一步走向躺在地上的君均。

君均會死,但絕不應該這樣死去。

賀郊用力扯斷君均的手銬,把人抱進懷裏的時候,君均的身上還有溫度。而那群被打傷了人突然躥了起來,紛紛朝鐵絲網那邊的門跑去,邊跑邊大喊:快開炮!

滴答滴答,有鮮紅的血液滴落在了君均的臉上。賀郊條件反射的要幫他擦幹凈,手碰到君均臉頰的一刻,他楞住了。

這是怎麽回事?

皮膚、皮膚的顏色不對。

怎麽是紫黑色的,為什麽?

指甲也很長,跟那些喪屍的很像。

賀郊看著自己紫黑色的手,以及有兩三厘米長的手指甲,楞住了。

懷中人的睫毛動了動,睜開了眼,眼睛澄澈透亮。

啊,君均還活著!

賀郊擡手抹了一把眼淚,不想抹出了一手的血跡。

他再次楞住了,自己這是怎麽了?怎麽、怎麽流血了?手又是怎麽回事,怎麽跟喪屍一個顏色呢?

不是吧?

難道自己是喪屍?

又是什麽時候感染的?

他錯愕地看著君均,君均一臉哀傷。

啊,是那個時候嗎?

他記起來了。

那天晚上,他們被喪屍追擊,好像有只喪屍抓傷了他的胸膛。

他都想起來了,被反鎖的房間門,檢查他胸口的君均,不讓他碰自己的君均,試車離開的君均,眼神決絕的君均……

原來,感染病毒的是自己。

不是君均,他沒有感染,真是太好了!

賀郊咧咧嘴,笑了起來。

“賀郊?!”

懷中人翻身坐起,雙手捧住他的臉,神色慌張,嗓音尖銳。

“君均……我沒事,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賀郊看著他,臉上的笑意從未變過,他眨了眨眼睛,眼眶裏又滾出了許多鮮血。

“賀郊!賀郊!”君均驚惶地叫著他的名字,感覺到那張滿是血跡的臉頰正在流失溫度。

賀郊抓住君均的手腕,看著那張驚慌無助的臉,想安慰幾句,一張口卻吐出幾口血來。

“我……原來是我,原來是我被感染了。”賀郊搖搖頭,感覺腦袋裏面似乎有無數的血水在晃蕩。

“賀郊……”君均的聲音染上了哭腔,他緊緊抱住賀郊,眼淚大顆大顆地掉落在賀郊的肩膀上。

賀郊也努力抱住他,抱住他的愛人,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他的全世界。

他在他的耳邊低聲說了什麽,君均立刻松開他拼命搖頭。

君均說,無論發生什麽,他都要陪在他身邊。

賀郊搖搖頭:“你去吧,你去安全區,我沒辦法保護你了。”

君均也搖頭,眼淚唰唰地沖刷著蒼白臉頰上的塵土。

“走吧……你走吧,快走!”賀郊的眼眶裏不斷有紅色的血液翻滾出來,他推搡著君均,聲音發顫。

“不行!賀郊,不行的,賀郊……賀郊……”君均哽咽著抓著他的肩膀,不肯松手。

“你走吧,去安全區,要、要好好活著!”賀郊咬咬牙一把推開君均,起身朝遠方走去。

原來自己已經變成喪屍了啊,原來感染病毒後頭會疼,身體也會疼。自己的大腦什麽時候會被侵蝕殆盡?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現在是一個危險的怪物,必須要遠離君均。

“賀郊!賀郊!你帶我走!你說……說過的,會一直陪著我的!你說話得算數!”

看著那個一步一步走得堅決的背影,君均嘶吼著,洶湧而過風將他的聲音撕碎在塵沙裏。

賀郊頓了一下,眼眶裏又滾出一些鮮血來,但他沒有停留,依舊朝前走著。風呼呼地吹過,他好像聽到了什麽人聲。那些聲音在說什麽炸彈。

轟!

一顆炸彈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炸開,巨大的熱浪迅速向四周擴散開來。

“君均!”

賀郊回頭,只看到一張失魂落魄的臉。

身體漸漸恢覆了知覺,君均睜開眼,發現自己被抱在一個血淋淋的懷裏。身後是震耳欲聾的轟炸聲,煙塵、火焰在四周翻湧。

他擡起頭,看到了一張有些陌生又很熟悉的血淋淋的臉。

像是察覺到懷中人的目光一般,那張血淋淋的臉微微向下,兩個血淋淋的眼眶望向懷中人,鮮紅的血液又落在了君均蒼白的沾滿汙垢的臉上。

十幾秒後,對方擡起頭看向前方。君均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不遠處那輛黑色的鐵皮車,他神色一松,盯著那張血淋淋的臉笑了笑,越發用力地攀緊了對方的肩頸。

狂風夾雜著暴雨,一輛黑色的鐵皮車穿過硝煙火焰,悄無聲息地駛進了雨幕昏暗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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