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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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和物資一切就緒,起航的日子來臨了。芬鞏、艾格諾爾和芬杜伊拉絲在甲板上與送行的家庭成員們致意,直至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視線中。

艾格諾爾對著風平浪靜的海面感慨不已:“想想看,芬國昐,菲納芬,芬羅德和圖爾鞏的合唱!這大概是四個紀元以來烏歐牟得到的諾多最高規格祈禱了。我們應該多舉辦一些有利於家族和睦的活動。”

“上一次我們的大家族想起聯合的必要,還是在發現芬威第四代子孫中只有吉爾-加拉德有繼承權的時候。”芬鞏打趣道,“那可真是把歐洛德瑞斯嚇壞了!”

芬杜伊拉絲也不諱言:“缺乏領導力和決斷力是父親的心病。他把這視為一種天性,不過吉爾已經證明這是可以後天培養的……”

艾格諾爾不得不為歐洛德瑞斯辯解:“他還算考慮得長遠了,我們繼承順位靠後的兄弟,連納國斯隆德的統治都沒有想過。”

“你們該感受一下從順位第十突然變成王儲的心情。”芬鞏說罷,艾格諾爾和芬杜伊拉絲都笑了,芬杜伊拉絲說:“我也沒想過我的順位有一天會在吉爾前面!”

她說的是爭議未決的新修繼承法。以第二紀元之後的視角看來,加拉德瑞爾理當列入繼承序列,但單立例外法理不通,擴大繼承人範圍解釋又將導致芬杜伊拉絲的順位在吉爾-加拉德之前,徒增情理上的煩擾。對於芬杜伊拉絲,這反而成了她堅決要參與航行探險的動力之一。在籌劃初期,芬鞏和艾格諾爾都勸說她前路兇險未知、不必急於上船,吉爾-加拉德卻很理解,反過來勸他們允許芬杜伊拉絲譜寫自己歌謠的機會,因為“我們是諾多的兒女,有誰會樂意只在他人的英雄悲歌裏扮演墳中枯骨?”

對此芬鞏確有感觸,艾格諾爾則說“試試在他人的哲學書裏扮演狠心的王子”,結束了爭論。

而今已在海上,艾格諾爾直接問芬鞏:“按新修法你又可能被立為王儲,你提前放棄頭銜,是不是做好準備再也不回來了?”

“一次全心的祈禱勝過多次半信半疑的試探,我只是預計了最壞的情況盡力而為。別擔心,我們有足夠的救生小艇,你們隨時可以根據自己的判斷返航。”芬鞏沒有明說的是,這種對維拉的態度更像凡雅族默認的觀點。芬國昐和圖爾鞏基於同樣的潛臺詞來港口送別:既對自身家族的凡雅背景表示尊重,又向維拉們強調了三族聯合的祈禱分量。

盤桓在艾格諾爾心中的卻是另外的謎團。“邁茲洛斯不讚賞我的選擇。他覺得我不該為了一個必然的預見提前離開,讓我心愛的姑娘活在苦澀之中。我那時覺得他不懂,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誰!他自己的事又講得極為隱晦,難以信服。”

“他猜到了是人類。再後來那篇《辯論》傳到了多爾-羅明。”芬鞏想起驟火之戰後的記憶片段。

艾格諾爾長嘆一聲。“而我最近才明白他說的是你。他說‘即使歡愉稍縱即逝,那也是我們抓住過一線光明的勝利’,也許這能給你帶來一點希望。”

“我們都需要很多希望。”芬鞏頓了頓,決定說完,“得知露西恩和貝倫覆活後,邁茲洛斯的情緒變得很……覆雜。精靈寶鉆和誓言的重負壓著他,還有一小部分對維拉的不滿與你有關。讚頌露西恩第一個跨越兩族命運鴻溝的唱段讓他特別憤懣。‘憑什麽是露西恩而不能是艾格諾爾?’現在看來,我覺得你應當知曉,這說法誠然很偏激,也有人從哲學辯論之外記得你和安德瑞絲的故事。”

“第一個是露西恩,這是一如對維拉之首的旨意,對此我沒有怨言,而且曼督斯也沒有阻止我去尋求別的路。”艾格諾爾承認道,“我不能說很欣賞費諾裏安看待維拉的方式,但看待人類又是另一回事。無論前路如何,謝謝。”

船行過海圖上多處歷史星光標記,一無所獲,不久便來到已知的海域邊緣。烏歐牟護佑的力量逐漸弱化,深暗的水體延伸至遠方,和無光的天幕混在一起。

他們在邊界放置了指航浮標,請求曼威和烏歐牟照看,然後一致同意繼續前進。

浮標隨著航程不斷放下,太陽與月亮的光照越來越微弱了,海面也風浪漸高,浪頭掀起細碎的自下而上的星光。這天,遠處出現了颶風的龍卷,以精靈的目力估測,要麽是它的規模龐大到無與倫比,要麽是它所處的位置並不遵循阿爾達內的構造規則。芬鞏直覺是後者,決心要闖一闖。

芬杜伊拉絲站在船頭迎著狂風歌唱,從聲線顫抖的禱歌唱到堅定鏗鏘的戰歌再到活潑有力的勞作小調,艾格諾爾在艙中巡邏,芬鞏在掌舵,一邊跟唱副歌。巨浪一波又一波地拍擊船身,顛簸間失去了上下的方位感,從感知到實體都卷入了風與水的旋渦。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停息,水幕消退,船停在一片灰色的空間中不能再前進。背後占據視野的颶風之墻橫向展開,消融在灰色中,就像來時海與天的縱向混同。

芬鞏滑下繩梯探測船外,踩在視覺無法辨認的地面上。艾格諾爾在另一頭降錨,激起一點看不見水花的水聲,他拖動錨頭找到水面與地面的分界。芬杜伊拉絲舉起加拉德瑞爾的星瓶,隱藏的水面鏡像反光,地面也隱隱出現了深淺不一像是小路的區域間隔。星瓶分別換到艾格諾爾和芬鞏手中觀察,所有人看到的水面和分界線是一樣的,但地面顯露的路徑迥異。

出發前凱勒布林博取用星瓶一部分水和眾人收集的帶有寶鉆微光的材料,制造了一批封存光時間較長的小物件,這時也拿出來一一試驗:導航楔石能夠牢牢地嵌在地面上,星光燈(一種更微型便攜的改良版費諾燈)和星光墨水瓶(一種用暗背景凸顯星光的節儉版星瓶)都和星瓶有類似的照明效果,雖然後二者的光更弱,能照到的範圍也更窄。

經過商議,三人決定換上各自認為適用的裝備,分頭走能看見的路,芬杜伊拉絲拿星瓶,艾格諾爾拿墨水瓶,芬鞏拿燈,並約定先回來者可以自行駕備用小艇返航。

——————

芬鞏的路初時走起來沒什麽阻礙,寬能騎馬,且無分岔;等他按照腳程安置新的導航楔石時才發現,背景空間的灰色比起點處深了許多,稍事休息時周圍環境感覺也冷了許多。所以當他再走了一段,腳下傳來踩踏碎冰的細小聲響,他也不算很意外。

碎冰越發密集,漸漸顯形為容易打滑的冰面。芬鞏穿上厚實的外套,隱隱預感到接下來的遭遇,這太像是穿越冰峽之初的情形,他們沒有足夠禦寒的衣物,仍決意前行。只是虛空中會有阿爾達內的動物為之補充皮毛和食物嗎?

出發前,芬鞏設想過可能的險境。人類對死後世界有豐富的傳說,地獄的多種版本也記錄在阿門洲的文獻研究中。精靈學者的共識是,傳說反映了次生兒女被創造並遺忘的深層次真相,盡管很難定論哪些是一如的目的、哪些是後世附會的想象。芬鞏不是學者,不懼酷烈的地獄想象,但此刻他要面對的,是他靈魂中過去的風雪。

芬鞏又走了四段楔石可測的最大距離,整個可視範圍已變成深不見底的黑色,什麽也沒有,只有腳下被燈光臨時照到的一小片地方顯示出結冰的路面。凜冽的寒風刮過他的軀體,並無真實的雪水凝結,芬鞏理智上能辨析手腳的麻木來自靈魂深處被喚醒的寒冷。他可是成功跨越過赫爾卡拉赫,只需要咬牙再堅持一些時間……

前頭的地面出現一點亮斑,是之前放置的楔石。芬鞏檢查了附近,沒有任何可見的其他痕跡,路面以外的空間質感像積雪厚至脖頸的平原,幾乎無法行走。芬鞏平覆了一時心慌,再次沿著唯一的路走下去。

第二塊、第三塊重覆的楔石依次出現,保持長時間的鎮定也變得更加困難,有終點和死循環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芬鞏的視線模糊了。是雪盲。

雪盲?在冰峽上有誰患過雪盲,是他還是悲痛卻不能流淚的圖爾鞏?

芬鞏混亂地想著,不留神竟被腳底的小石頭絆倒了。他趴在冰面上艱難回頭,勉強看見是第一塊重覆的楔石。他大概是走了一個沒有明顯拐角的大圈。

芬鞏的意識沈入了冰雪。

(第一紀元,辛姆凜要塞主體完工後的第一個冬天。)

芬鞏聽見隔壁響動,從內部相連的客房門進入會客廳。窗外雪已經停了,天光大亮,邁茲洛斯看上去心情不錯,正用假手握著一塊長條狀的冰觀察其透光效果。芬鞏走過去,感到邁茲洛斯外袍殘留的寒氣,在三步之外停下了。邁茲洛斯仿佛沒察覺到異樣,像發現新奇事物一般向他展示冰塊的切面透亮平整。這是他清晨巡視時在城墻側風處除冰取下的。

雖然邁茲洛斯在米斯林會議前拒絕了芬鞏的表白,芬鞏此番前來至少是出於友誼和既往的經驗,想幫助完善辛姆凜在冬季的運作。被連日暴雪困在室內無所作為,本已有些莫名的躁動;邁茲洛斯獨自巡視讓他休息,這多餘的體貼更增加了多餘的煩躁。芬鞏一把抓住邁茲洛斯的右臂,要他放下冰塊,又主動去卸掉他的假手。

芬鞏觸到邁茲洛斯殘端的皮膚溫度很低,按冰峽中養成的習慣,他這時應該心無芥蒂地向邁茲洛斯傳遞熱量、避免凍傷,但邁茲洛斯幽深的眼神讓他的煩躁達到了頂點。

“你所說的為我考慮,就是僅僅退後一步嗎?”

芬鞏說完,自己也被自己的突兀嚇了一跳,沈默地僵立著。

“芬德卡諾,”邁茲洛斯慢慢念道,“洛斯加的事我很抱歉,還有,抱歉上一次這麽說的時候你只能說這不重要。”

芬鞏想說什麽又挫敗地無言。在他們靈魂不如往日親近時,語言總是辭不達意。“這不重要”,因為過去的事實不可更改,因為邁茲洛斯那時滿身傷痕,因為這確實不重要,重要的是芬鞏不能說違心的謊言,比如“我原諒你”。

“但我很高興你不再過分顧忌我的感受,”邁茲洛斯笑了,辛姆凜建成以來他的笑容比剛過去的一段時期要多。“赫爾卡拉赫在你靈魂裏留下了冰,如果不是在我面前刻意不提,這本來不會成為你的弱點。”

芬鞏抗議道:“從來沒有誰用冰來形容我!”

邁茲洛斯敲了敲放在盤子裏的冰塊。“或許我對冰的看法略為離奇。冰在最冷酷的時候也還保留著一種透徹的純粹。這份純粹讓我頭腦清明,心生喜愛,也讓我愧疚於無以對等回報。你說得對,‘僅僅退後一步’根本不足以衡量……”

芬鞏跨過一步用力抱住他。邁茲洛斯半嗆半笑了一聲,還是堅持說下去:“你說過愛是不能用黑暗來衡量的,但我軟弱,我的愛就會軟弱。我選擇辛姆凜不是為了自虐。”

芬鞏悶悶地說:“辛姆凜就很好。很冷,也很溫暖。我以後會原諒你的。”

邁茲洛斯擡手撫過芬鞏的頭發。回屋時新添的爐火驅走了寒氣,燒得臉頰發燙。盤中冰塊刀鋒般的邊緣已經開始融化了。

“冰還有一個特點,通常不會冷酷很久。”

他笑著吻了芬鞏。

——————

芬鞏在虛空中睜開雙眼。

星光燈還掛在手臂上,照亮的路伸向更深的遠方。他又能視物了,唇間仿佛仍有餘溫,四肢也有了知覺。

芬鞏爬起來,再度蹣跚向前。剛才的閃回像是釣餌,勾起了一串關聯的回憶。有時候芬鞏覺得很難向他人解釋他和邁茲洛斯,律法和風俗倒在其次,更多因為他們的關系經常勾連著一些相互照應的背景。即使是同一個片段,在黑暗和寒冷暫時占了上風時,也有不一樣的色彩。

軟弱會讓所有的選擇都導向錯誤。

邁茲洛斯和他表達過好幾次類似的意思。在雙樹未滅的年代是一句誇大的格言,在諾多出奔時是支撐叛逆的豪情與決心,在米斯林湖畔是尖刻的自嘲與拒絕,在辛姆凜要塞是倔強的警醒與歷練。直到芬鞏追擊格勞龍歸來,在慶祝的宴會中講出同樣的話,邁茲洛斯方能領略其別樣積極的含義,並會心地舉杯大笑。

一句話就有這麽多的語境!在芬鞏閱讀多瑞亞斯的歷史記載時,想起的又是這句。這是愛和共同回憶的頑強延續,卻不是學者指望的確切結論。字面本身沒有意義,是它所在的情景賦予其意義。血與火的連環罪行並不真的能簡單歸咎於軟弱,但芬鞏曾經打破過厄運的惡性循環,他不認為死亡是他唯一的報酬。

此時他求諸記憶中的光和熱,去抵禦靈魂中的冰。

前路漸變回到略淺的灰色,沒有再看見先前重覆的楔石。芬鞏放好新的路標,感到體溫回升,振作精神往前走,步伐也輕捷了些。

這大概是虛空給他的第一個答案,他想道。風雪總會回來,他可以與之共存,然後走出去。

平穩的狀況持續沒多久,溫度很快悄悄爬升到難以忍受的地步。當芬鞏察覺到這一點,環境表象應和著他的感官改變:灰黑的路面之外現出沸騰的橙紅巖漿,無邊無際,震懾心魄。

芬鞏推測這也是挖掘自靈魂深處的幻景,知覺煎熬之餘,竟生出幾分不合時宜的期盼之情。在剛被告知邁茲洛斯結局的那段時間,芬鞏常去鍛造工坊,有時什麽都不想、只是打一些簡單的工具和半成品,有時盯著紅亮的鐵水,思緒紛亂。

早在邁茲洛斯以模範之姿行走在王城中時,王長孫究竟更像誰,狂烈如火魄之名的費艾諾還是智慧沈靜廣博的奈丹妮爾,便是提力安長久不衰的閑談。芬鞏第一個形容他為流動有形的火焰:鐵水,或者書中所描繪的熔巖。其修辭上的粗糙多被批評,但芬鞏也可以很固執己見。如今看來,它簡直具有可怕的預見性。芬鞏的家族沒有遠期預言的天賦,那就只能是他先於他們的命運領悟了一部分靈魂的本質。

在燃燒的末路,毀滅還是重塑?

芬鞏再次閉上眼,在記憶中搜尋出口。

(第一紀元,驟火之戰後的次年春天。)

戰火帶來的悲傷和混亂已大多趨於緩和,各處精靈的殘餘領地獲得了喘息的機會。邁茲洛斯趁隙趕來希斯路姆,向芬鞏致以正式的登基祝賀。

在王政廳,邁茲洛斯按嚴格的稱臣禮單膝跪下,芬鞏急忙來扶他——從桑戈洛錐姆獲救後,他對行跪禮有些歷史遺留的難處,這只有芬鞏知道——但邁茲洛斯捏了捏芬鞏的手,示意他安心走完這一套繁瑣的禮節。芬鞏說了幾句,盡快屏退了其他人,邁茲洛斯則在最後一個衛兵離開前都保持著無可挑剔的姿態。

現在只剩下了他們倆。芬鞏剛要開口,邁茲洛斯搶先說:“沒有關系。我們必須要向外表明應有的秩序。而且對你跪下並不難。”他短促地笑了笑,小心地把直立的那條腿也屈折到地板上。“看吧。”

芬鞏險些停滯了呼吸。

當年芬國昐接受禪讓的儀式前一周,邁茲洛斯還躲在營帳裏獨自練習交接王冠的禮儀程序,有一個半跪呈送的動作很難控制儀態,他反覆僵持在這個環節。門外等候的芬鞏聽到器物碰撞碎裂的聲音忍不住沖進去,那時瘦削的邁茲洛斯頹喪倒在一地狼藉中的畫面,現今又浮現在芬鞏眼前。那是他第一次切實觸碰到邁茲洛斯靈魂的傷比肉體的更為覆雜深廣,也是邁茲洛斯寧願他不能理解的部分。

而這一刻,邁茲洛斯自下而上坦然地仰視著他,猩紅色披風於身後平整展開,鋪在灰白的磚石上尤為耀眼。芬鞏很少以這樣的俯角去看邁茲洛斯,兩個畫面的反差攥緊了他的心臟。他伸手描摹邁茲洛斯臉部的輪廓,中洲的磨礪使他更添了一種鋒銳的美。

“邁提莫。”芬鞏情不自禁地低聲呼喚。他接近邁茲洛斯的靈魂,看到自榮耀之戰起重燃的白焰依然明亮,緩慢愈合的暗黑傷痕終於只留下淺淺的印記,大膽的示愛不會再激發舊傷的二次損害。在當下的困苦時期,他們尤其需要堅固的信念:再深的邪惡也可以被抵消,四百年很長,對埃爾達不過是短短的一瞬間。

那個轉瞬即逝的春天,他們之間的激情比以往更加熱烈,既有一貫的相互慰藉和親昵,又要彌補過去黑暗造成的靈魂阻礙,或許還有情知未來事務繁重、獨處更難……有一回,芬鞏甚至探究起與一般的埃爾達婚姻不同、為何他們對彼此的渴求好像永不消減——鑒於邁茲洛斯正在試圖單手解開糾結的紅發和黑發,他們赤裸的身體仍親密至極地相連,這實在不是什麽莊重的提問。

對此邁茲洛斯似乎未經思考就立即答道,因為能見面的時間太少了。他們後知後覺地凝視著對方,都為這話語中的真實動容不已。邁茲洛斯放棄擺弄頭發中的結,又一次熱情地和芬鞏肢體交纏在一起。

在靈魂結合的眩暈愉悅中,芬鞏欣慰於邁茲洛斯沒有從殘缺的角度去詮釋。阿爾達有傷毀,諾多有厄運,律法迂回地不予祝福,邁茲洛斯失去了一只手,他們的感情努力在夾縫中生長幸存,共同的希望如火種,只要不滅就有再盛之時。

芬鞏在戰場上最後看見的,也是那樣的白熾烈焰,環繞在他的靈魂邊緣,為他緩沖了炎魔的斧頭附著的黑火。

——————

芬鞏喚起在中洲最晚的一段回憶後,炙烤的感覺鈍化了,也感覺不到饑餓和疲勞。這有些像曼督斯殿堂裏的狀態,但肉體本身的重量感還在。

虛空的第二個答案:有的火焰不意味著毀滅。

芬鞏繼續前行,周圍的巖漿逐漸凝滯黯淡,過渡到濃霧升起,遠景朦朧成一片。灰蒙蒙的道路越來越難以和背景區分,最終徹底消失。芬鞏在此處放置了路標,查探到各個方向都是可供行走的開放空間。從來路以外的其他方向看去,路標不像楔入地面,而是詭異地浮在空中。他已領教過虛空景象的變幻莫測,知道不宜輕舉妄動,心靈的動搖將會導致被幻象的深淵吞噬。

如果他要去的正是沒有明路的深淵呢?這裏面有某種悖論。細如走鋼絲的平衡。

芬鞏背對路標,默念著伊露維塔之名,遮住了星光燈的弱光。

次生兒女形形色色的創世神話中,常有相似開篇:起初,天地不分,虛空混沌……

維拉向埃爾達口述的大樂章紀事,提到大地和眾水自虛空中化為實體……

費艾諾所造精靈寶鉆,據稱是直指一亞核心的不滅秘火……

歷史和神話在虛空盡頭交匯,沒有所屬的雜音竊竊私語,誘惑芬鞏去尋找世界至深至暗的秘密。

芬鞏不覺向雜音走了一步。

“芬德卡諾,芬德卡諾!”

虛空無蹤無跡。誰在叫他?

“你覺得熙爾瑪瑞爾……”

一點猶疑和萬千期許。他認得這個聲音。於是他的答案也像來自一萬年以前的回聲:

“是你父親最傑出的造物。”

他確實從未想過擁有它。

牽引芬鞏思想的噪音沈寂了,取而代之的是隱約的轟隆聲。如雷鳴在其上,如地動在其下。

芬鞏打開星光燈的遮罩,走向鳴動的源頭。

聲源忽近忽遠,迫近時有一聲撞擊的響聲,過一陣又滾動著遠離。芬鞏以近點為錨定,耐心地在每次遠近間隔中移動。

最近的時候,看不見的滾石仿佛沖著芬鞏撲面而來,在芬鞏正前方撞出震動虛空的巨響。芬鞏無畏地向前跑去,幾步穿過一道無形的屏障。以此為界,另一邊顯現出有明暗之分的山坡地形,一塊比他還高的黑色巨石靜靜立於邊界。巨石呈現大致的球形,表面多有棱角坑窪,質地酷似火山巖。

一個高大的身影不緊不慢地從山上走下來。芬鞏遠遠地、清晰地看見他的紅發。他的心臟好像重新記起要如何跳動。

邁茲洛斯穿著無縫灰袍,瘦而不枯,看起來勉強可稱健康,兩只手隨著走路的動作從袖管裏露出又藏起。他面無表情地走近,目光不時落在芬鞏身上再移開,仿佛他是路邊突然長出的一棵樹,在這個寸草不生的地方很不協調,僅此而已。然後邁茲洛斯一言不發地轉到巨石另一側,吃力地推動巨石挪向上坡。

芬鞏一時不知從何說起,追上去想幫邁茲洛斯推一把,結果竟然使不上力。邁茲洛斯方才開口說:“別碰它。你還可以多留一會兒。”

芬鞏想問什麽意思,說出口的卻是:“這和我想的重逢不太一樣。”

“你每次都這麽說。”

每次?芬鞏快速過了一遍記憶。“我就說過一次!”

邁茲洛斯瞥了他一眼,轉頭朝著巨石說話:“至少這次有點新意。”

芬鞏不禁猜想正如他在來路中見到的,邁茲洛斯也在虛空的幻覺中見過他,很多次以至於分不清。這令他又高興又難過。“我從阿門洲出發,沒有帶豎琴和弓箭,因為我知道要去維拉也無法顧及的阿爾達之外。現在是第四紀元,提力安為中洲歷史擴建了整座圖書館,我不是過去的影子。”星光燈的制式形似第一紀元,暫且不提。

邁茲洛斯腳步不停,換成辛達語,仍在對巨石說:“中洲歷史必然記錄了多瑞亞斯、西瑞安海港和埃昂威的傳令。”

芬鞏也轉換到辛達語:“我有上百封書信、兩千個太陽年的思量和數十位當事人的談話錄,如果有你的幫助,我們還能一起去書寫更完善的歷史和答案,但讓我簡單地回答你吧:‘我以後會原諒你的。’”

邁茲洛斯自嘲地笑了。“你總是說我覺得你會說的話!”

“說明你很了解我,這是好事。我要怎麽說服你我是真實的?” 芬鞏想了想,決定從語言著手。“第三紀元的中洲常用通用語,‘以後’分化為‘之後’和‘遲早’兩個詞,‘之後’描述時間的次序,‘遲早’表示在有限的時間內將會發生。對於永生的精靈,這兩層含義沒有實質區別,但對生命短暫的種族,‘遲早’強調了一種信心。我應該說‘我遲早會原諒你。’”

“你的信心也總是比我應得的多……” 邁茲洛斯的神情表明這是他和(幻覺中的)芬鞏談過無數次的話題,他不想在這上面再浪費時間。“罷了,請多講一些第三紀元吧。”

芬鞏便講起持戒人弗羅多的故事,精簡掉一些他們都認識的親族,只提到蜘蛛、星光、同伴的勇氣和巨鷹。邁茲洛斯差一點就要為他刻意的編排方式微笑了,這時芬鞏才返回來講述凱勒布林博的戒指和矮人秘門上的八芒星,埃爾洛斯的後裔和埃爾隆德的女兒。

說話間已來到山頂,邁茲洛斯雙手扶住巨石,靜靜聽完參與其中的邁雅的結局,用力一推,巨石滾向另一邊山下。他望著石頭滾遠的方向若有所思,芬鞏試著拉過他的手。他皮膚的觸感不冷不熱、非生非死。邁茲洛斯驚醒般甩開他。

“你還在這……你怎麽會?”

芬鞏略帶誇張地無奈道:“就算是費艾諾和儒米爾聯手,也不能憑空編造辛達語的中立口音變化,這足以證實我講的故事。”

費艾諾剛到中洲時,收集過沿路的辛達方言,研究出一種不具群落特征的中立口音,他的兒子們後來在東遷中加以繼承發揚;邁茲洛斯用得最多,根據外交場合的需要,有時還故意加入一點費諾裏安標志性的咬舌音。至凱勒布林博亡故後,費艾諾這一支家族的事跡罕有再提,他們發明的中立口音卻繼續廣為流傳,又隨西渡的精靈回到阿門洲,與本地語言進一步調和。

芬鞏當前說的就是第四紀元的版本,有幾個關鍵的發音差異已被邁茲洛斯捕捉到。他偏頭傾聽的動作很微小,但逃不過芬鞏的註意。這種語言流變絕難靠臆想生造,剩下的背景也不必芬鞏費勁闡述了。

邁茲洛斯默然片刻,向山下走去。芬鞏跟上又講了一些埃爾隆德關於靈魂治療的見解,邁茲洛斯順著話頭,談起他在此處從意識模糊到重獲實體感知的過程,輕描淡寫如瑣事閑聊。芬鞏知道遠沒有說的這麽容易,難掩心酸,再次試著牽住他的右手。邁茲洛斯這一次沒有掙開,只是松懈了氣力,疲倦地說:“你都看到了,我這個樣子已然是非常仁慈的結果。假如你的確不是我瘋狂的幻覺,你也可以沒有遺憾回去了。”

“我當然要和你一起回去!” 芬鞏堅決地說道,“凱勒布林博和埃爾隆德的近況剛講完,還有奈丹妮爾,要是母親也不能打動你,瑪格洛爾還在中洲流浪……”

邁茲洛斯打斷了他:“芬鞏!”

“對,還有我。我來之前準備了一千條理由,如果那些都沒用,我就說我愛你。”

他們走到了山底。邁茲洛斯抽回不自主顫抖的右手,垂著頭倚在巨石邊。

“芬鞏……我很感激你能來,你已經做了夠多了。到此為止吧!適時的放棄並非壞事,我們的歷史有過多的證明。”

“那你放棄了嗎?你對埃爾隆德和埃爾洛斯說過什麽來著,命運滾向深淵,自殺是最終的屈服?但即使落到虛空之中,你也沒有因此毀滅。”

“以一如之名發下的誓言不可放棄,那並不包括把他人卷入深淵。我也愛你,我的祖母也愛我們的祖父,她選擇了永遠離去,一個結束是另一個篇章的開始。” 邁茲洛斯語氣平淡,像在照本誦讀一段死板的公文。

這個半是家族禁忌的類比讓芬鞏一時不知該生氣還是驚慌。他不能說彌瑞爾選錯了,可其中的寓意實在教人傷心。

“我還是辯不過你……Mae,哪怕你心意已決,和我說說話好嗎?我們見面的時間太少了……”

邁茲洛斯自然記得這是他自己說過的話,在貝烈瑞安德時,卸下心防比防禦北境更難。芬鞏略過了那些責任、義務、罪與罰的舊爭論,直接用昵稱勾起他最為珍視的記憶,他無法回拒。何況,他並不願意芬鞏帶著未竟的悔恨回到陽光下。

“我也想聽聽那一千條沒用的理由。” 邁茲洛斯有些生硬地轉折道。

芬鞏的笑容和從前一千個不認輸的時刻一樣耀眼。

邁茲洛斯休息了一陣,重新把巨石推上山再滾下。芬鞏一邊跟著,講了更多第二紀元之後的事:埃爾洛斯的子孫野心太盛,導致阿門洲和中洲隔絕,大地重構,海水分流。講到他參與新地貌的勘探,去尋訪澳闊瀧迪的受害者,沒有單一方案能得到所有人的安寧,他需要面對每一個個體,在合理的範圍內試錯。精靈與阿爾達同壽意味著這樣的任務可能延續到世界重塑,這也引發了很多生死哲學觀的探討。

有終點的命運是伊露維塔給次生兒女的禮物,自精靈與人類接觸至今,這基礎共識不曾更改。邁茲洛斯也想到這一點,評論道:“不論哪一支昆迪都嚴厲反對自殺,首生兒女不能通過自我終結去獲得這份禮物。”

芬鞏欲言又止地看著他。邁茲洛斯接著解釋:“那時我以為屈從於厄運是走到末路的唯一選擇,但違背誓言指向永恒的黑暗,徹底毀滅指向一如的禮物,看來我不能在阿爾達內擁有如此奢侈的兩難命運,因此被放逐到虛空之中。”

他又在暗示芬鞏該回去了。芬鞏不接茬,轉而問起巨石的事。邁茲洛斯把推石上下山的循環看作兩難命運的比喻具現:既是無盡且無用的勞役懲罰,也給他無可再落的境地賦予意義;過往的暗影時常去而覆返,把他困在絕望的泥淖中,當他推起巨石,就重獲了掙脫的力氣。

那巨石芬鞏不能推動。芬鞏觸及粗礪多孔的巖石表面,朦朧的大膽設想越來越成型。他從隨身工具袋裏取出一小塊已失去光澤的火山巖,和巨石的顏色質地都極其相似。“我在阿門洲外的海域發現的浮石,打撈上來的時候還沾著精靈寶鉆之光。”

邁茲洛斯明白他的意思,仔細檢查了巨石的表面,否認道:“這塊石頭並無碎裂之處,我也沒見過它掉落碎塊。”

芬鞏翻找工具想要敲下一塊試試,邁茲洛斯阻止了他。“我有一種感覺,不願它被破壞。”憂慮爬上了他的臉龐,這種感覺通常等於不祥的征兆。

巨石又一次被推至山頂。芬鞏暗自斷定,落回阿爾達的碎石只可能由它撞到外部空間而產生,於是毫無預警地在巨石滾落時同步飛奔而下。他越跑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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