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大結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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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湛明閣書齋。

慕熙旻又向父親提及還政於帝之事。

慕湛霄沈默片刻,問:“旻兒,你可認為為父是虺蜴亂國的奸賊?”

慕熙旻搖頭說道:“父親是救時宰相、濟世勳臣。父親數次臨危受命、扶大魏將傾之大廈,救萬民於水火之劫難。行事雖然不免淩厲酷烈,然非常時期,非得以排山倒海之勢、雷霆萬鈞之力,方能力挽狂瀾、扭轉乾坤。這十幾年來大魏國富民強、日漸昌盛,父親當為本朝淩煙閣上第一功臣!

然此一時彼一時,而今少帝已壯,且敏而好學、勵精圖治。所謂乾坤有道、君臣有序,父親當及早還政於帝,以免君王猜忌、世人揣測、天下不穩。”

慕湛霄點了點頭,“旻兒說的很有道理,那你可知為父為何沒有依此而行?”

熙旻垂頭不言。

慕湛霄又問:“旻兒可知一個權傾天下的家族若是失去權力的庇佑結局會是怎樣?”

慕熙旻擡起頭來沈聲緩緩說道:“前朝霍司徒,武帝托孤之重臣,匡國家,安社稷,輔佐昭、宣二帝,執掌權柄近20年,結果他死後才三載,便被夷三族。還有一代名相張廉,亦是銳意進取有功社稷之臣,可死後不及兩年便被抄家奪爵,子女饑寒餓死。此般例子,不勝枚舉。”

慕湛霄眸色深邃看著兒子,緩緩說道:“所以,權臣失權禍及宗族。旻兒,非我貪戀權勢不肯放權,而是而今在慕氏面前只有兩條路可走。

一是,待你有了足夠的能力庇護全族,我再放手;一是,我們整個慕家急流勇退,退出朝堂,從此帶著暗衛隱居山野不問世事。

旻兒,我與你母親素有曠達江湖之志,你可願放棄仕途隨著我們離開京城?”

慕熙旻與父親對視許久,艱難說道:“不是,定然還有第三條路。前朝那些權相之所以最終身敗名裂、累及族人便是不知盛極而衰、功成身退的道理。他們至死都牢牢把握著權柄,以至君王和群臣心中不滿壓抑積聚,結果他們剛剛身死便迎來報覆和清算。若是當初能把握時機、當退則退,這些人也當能夠善始善終、成就千古英名。”

慕湛霄輕輕笑了起來,笑容裏沒有嘲諷,只有溫柔的憐憫和淡淡的悲傷,“旻兒,你以為我此刻退了,陛下心中便沒有不滿和猜忌了嗎?君王之心你了解多少?是,你們不僅是君臣、還是同窗、摯友,甚至……是兄弟。你們有共同的志向,希望能共創一個盛世,希望能做一對千古留名的明君賢臣。但旻兒,你必須牢牢記住一點,只要你姓慕、只要你站在朝堂之上,他就不會對你放心。

當有一天我不再是他的威脅,而你卻可能成為他的牽制,到那個時候便不再有什麽摯友兄弟,作為一個君王他只會考慮要不要及早斬草除根以免重蹈覆轍。”

慕熙旻沈默許久,緩緩擡頭說道:“父親,兒子知道為臣之道如履薄冰,要麽唯唯諾諾、碌碌一生;要麽飽受猜忌、身死命裂。但兒子總相信世間還有別出路,相信無愧萬民、無愧君心,相信總有萬一之可能如祖父一般做到‘權重而朝不忌,功高而主不疑’ ”

慕湛霄靜靜看著眼前的豐神俊朗、修眉星目的年輕人長久不語。他能說他什麽呢?說他愚蠢?說他幼稚?告訴他世上最虛偽不堪的便是君王的信任和友誼?

這些,他都有所耳聞,可他還說還想要試一試。

眼前的年輕人有著玉一般溫潤而棱角分明的面龐,有著星辰一般明亮的眼睛,還有著一種讓人心潮澎湃而又豁然清朗的……能夠稱之為夢想或者朝氣的東西。

他似乎看到許久許久之前的自己,甚至更久之前的父親。

慕湛霄輕輕拍拍兒子的臂膀,柔聲道:“我希望你能做到,你祖父也希望你能替我們做到。”

“權重而朝不忌,功高而主不疑”,是世人對父親的評價,可到底做到沒有?父親心中當自知。

***

帝師慕滌生於歸承十年薨逝,帝悲不能勝,封其文王,謚文忠,後贈太師,陪葬皇陵。時人頌之。

***

轉眼便到了初秋,這一年風調雨順,大魏國庫充盈,朝廷宣布免了今年的田賦,全國上下一片歡騰。

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戰事踏碎了這片歌舞升平的國土。

大魏以西的月宛本只是夾在大魏和西泯之間一個並不起眼的小國,但這二十年來國主頌山勵精圖治、國力日強,逐漸吞並了周邊十數個國家和部族。歸承十二年秋,頌山終於撕破了長久以來雌伏於魏的面具,親率三十萬鐵騎入侵中原。

月宛兵彪悍勇猛、善於夜襲,配以鬼面、毒刀、機關、屠降陣、以及一種名為沖天弩的新式火器殺得大魏守軍措手不及、全線崩潰。

一時之間勢不可擋、遍地狼煙。

而在京城,年僅十七的少帝偃灝忽然宣布要禦駕親征,群臣聞之駭然,紛紛上書勸阻。而一向寡言溫和的少帝卻異常堅持,慷慨言道:“而今賊兵南犯兵鋒甚銳,所到之處燒傷搶掠民不聊生,我大魏名將武浩、程昱皆戰死沙場,所守城池,盡皆陷沒。此祖宗社稷危在旦夕之刻,朕豈能龜縮京中愧對先祖萬民?!今朕意已決保我疆土,若有閃失請諸位另立新君佑我大魏,萬勿以朕一人為念。”

群臣伏地痛哭,慕熙旻上前持節道:“臣願隨陛下同往!”

“臣願同往!”

“臣願同往!”

……

就在此時,一人緩緩排眾而出,和聲說道:“陛下之情感佩天地,然天子乃國之根本,六師不可輕出。請陛下坐鎮京中,允臣代駕親征。”

眾臣聞言皆靜。

皇帝說道:“先皇所言果然甚是,尚父真乃我大魏擎天一柱、國之長城。”

雪融香處居的書齋之內,慕湛霄靜靜看著案上的地圖,山川河澤、疆域萬裏,皆燈下張昏黃的軸卷上。

忽然門被推開,歸旋站門口,髻松釵散、長發委地。

他擡眸起身,眼中如尋常一般浮出令沈醉的溫柔笑意,“阿旋,你來了。”

楚歸旋定定盯著他,“你要去打仗了?”

他點了點頭:“是。”

楚歸旋心中集聚的情緒猛然間爆發,“不行,我不許你去!大魏還有那麽多赫赫名將,還那麽多年輕將領,那些人都幹什麽用的?為什麽一到大戰反倒要你一個當朝首輔去?真是……真是豈此理!你以為你還很年輕嗎?你以為還是二十年前?!”。

淚水忍不住奪眶流了出來,前方戰事慘烈連她這個閨中婦人都有所耳聞,前方忠臣勇將盡皆戰死,而那些沒死被俘的更是遭遇不堪讓人聞之心驚膽寒。丈夫雖有威名赫赫的過去,可那又怎麽樣?她只知道這十幾年來她的男人是高居廟堂的相國,不是征戰沙場的將軍,“我不許你去,我知道你不願去沒有人能逼你。湛霄,你總說在意我,那便聽我這一次好不好?你在後方運籌帷幄、籌集糧草樣不一樣是為國盡力?”。

慕湛霄暗暗嘆了一口氣,輕輕上前拭去她的淚水,“阿旋,這場仗我必須去,我一直在等這個機會。。

今日陛下朝堂之上宣布要禦駕親征,其實他的目的不過是想通過這場戰役拿回本當屬於他的權利和威望。他雄心已成、不甘蟄伏,遲早要在朝堂之上與我一決生死。

旻兒想法稚嫩,他以為只要我退讓便可息事寧人。然樹欲靜而風不止,我專權變法這麽多年,得罪的人不知幾何,皇帝對我的猜忌和畏懼更是難以揮去。若我一朝失勢,他必羅織罪名將我與慕氏趁勢打壓甚至斬草除根。

其實臣子做到極處,出路唯有兩條,其一便是如巨奸王莽一般謀朝篡國,其二便是如諸葛武侯一般做成連皇帝都無法翻案的千古忠臣。

所以,我也一直等這場仗,在等一場能夠讓我的聲望和清譽都登峰造極無可撼動的戰役。”

歸旋不禁頹然退後,不覺退到了墻壁。

湛霄上前伸手欲去扶她,她卻忽然擡起頭目若寒冰地緊緊盯著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問道:“你準備怎麽做千古忠臣?你準備怎樣登峰造極?諸葛武侯鞠躬盡瘁為國捐軀,你是不是也想用一場功成身死的勝利恢覆你天賜上將、國之大幸的清譽?!”

室內沈寂下來,慕湛霄靜靜凝視著她,“若我真不測,阿旋,你可願隨我一起?”

楚歸旋眼中痛苦的烈焰一閃,唇角卻狠狠彎起,“我不願意。慕湛霄,若你死了我肯定不會為你殉情!我還年輕,旻兒還未娶妻,霽兒也還未嫁,我還不想死。憑我的姿容,即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也會有人願娶。你要去當大英雄你便去當,你就天上好好看著我楚歸旋怎麽嫁人,怎麽另結新歡……”。

他將她扯了過來,低頭在她唇上冷酷地撕咬,撬開她的唇將她的舌拉扯過來幾乎絞斷,彼此唇舌之間盡是腥鹹苦澀的血味。。

楚歸旋伸手抱住他的頸,用盡所的力氣,“……你要回來見我,無論如何,你活著回來見我……”。

他將她放桌案之上,山川江澤鋪呈在她的身下,他不知道自己這一生是萬裏江山上征戰,還是在她身體裏征伐。

自己這一生究竟是在佑護她,還是在毀滅她?。

山川震怒、江澤哀鳴,這萬裏江山或有人可以救贖,而他漸入焦土的心呢?誰人可以救贖?

半月之後,出征前夜。

慕熙旻再次向父親跪乞:“父親,請許兒子隨你去吧。”

慕湛霄輕輕將他扶起,“旻兒,這是慕氏的祠堂,我們慕氏雖不是皇族,但歷代為名臣、為賢相、為廉吏、為將帥,傳承悠久遠勝皇族,以往每次祭祀都會有人給你講一些忠君愛國、心懷天下的道理,而今日,我要向你講些別的。”

慕熙旻不禁擡頭微微疑惑地看著父親。

“這場大戰之後,為父便會交出相權與兵權。旻兒,你可還覺得為父是專權亂政之臣?”

慕熙旻目含熱淚,“孩兒不孝,父親碧血丹心、浩然一片!”。

慕湛霄緩緩搖頭,嘆氣道:“旻兒,若我告訴你,我早料月宛日有一日會興兵南犯,卻一直沒有阻止它日漸做大,你又會作何感想?”。

慕熙旻瞠目結舌,癡癡半響,結結巴巴道:“那……那定然是因為月宛是大魏盟國,又一直對大魏恭順,我們師出無名。”。

慕湛霄點了點頭,“有道理,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那、那是因為父親需要利用月宛牽制西泯,是謂制衡之術。”。

慕湛霄笑了笑,“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不過真正的原因是我想用月宛吞掉大魏邊疆其他的隱患,然後再由我親自除掉這個最危險的敵人。這場勝利能保大魏邊境三十年安穩,也能保慕氏至少十年無虞……旻兒,十年之後,一切便靠你自己了。”。

慕熙旻呆呆而立,一句話也說出。

“這場戰事過後我的聲望會達到頂峰,我會順勢而下帶著你母親離開,慕氏便交給你了。”

“父親·······”

慕湛霄輕輕拍拍他的肩膀,柔聲說道:“旻兒,你心中有理想、堅持,這很好,但是成大事者不僅要有最熱的血,還要有最冷的心。你且借這個機會好好看著,陛下趁我不在京城會有何變化有何作為?只有等一天你真正弄懂了人心,弄懂了現實,弄懂了所謂心懷天下是何等冷酷的事情,你才有可能將心中之理想付諸實現。”。

第二日,靖王慕湛霄率大軍出征。

陛下領百官相送。

年輕的君王在百官將士面前對靖王深深一禮,“尚父多加珍重,朕長安等著尚父早日凱旋!”

慕湛霄看著帝王英俊而誠摯的面容,忽想起多年前這個孩子頂著重重的冕冠滿頭大汗地祭完天地祖宗,轉過頭來奶聲奶氣地問他:“尚父,我做得可好?”。

慕湛霄笑了笑,斂襟還禮:“多謝陛下,臣定然不負陛下受托。

說罷將他將目光轉向皇帝身後的慕熙旻,沒有任何話只微微點了點頭。

身後,兩個朝陽般的年輕人皆沈默不言地看著馬背上如山的背影,眸色之中染上覆雜的深沈。

二十多年前,他與偃修曾從裏並肩驅馬出了長安,而此刻身後那兩個他看著一點點長大的年輕人又能同路走多久?最終又會各自走到何處去?

歲月自會有其答案,若是鷹便讓他們飛吧,哪怕最後折翼而死。

不知不覺,秋風漸冷、紅葉成霜。時光在吹盡的落葉和初綻的花蕾之間流轉。

前方的戰事沸沸傳來,楚歸旋一概聽而不言,只在中秋那夜獨自斟一杯桂花酒對月而飲。

她總覺得樣的等待以前曾經有過,或許那時她曾從千山負雪等到雪融花開。

那個男偶爾會來信,信中只是閑敘家常,絲毫看不出他正身處狂沙蔽日、黑雲壓城的邊陲。

深冬的一個夜晚,府中忽然走火。熙旻一邊令救火,一邊安排她和霽雲離開,她看著失火的佛堂忽然楞住了,猶如陷入一片虛渺的世界裏,熙旻在一旁喊了許久方才回過神來。

自那日起她便病了,日漸沈重、藥石無靈。前方卻傳來了好消息,靖王用兵屢出奇計,親率大軍破了月宛屠降陣,以挾雷帶電之勢直取王城。

三月之後,靖王還京,舉國上下一片歡騰。

而靖王的車駕沒有隨迎接的官員入宮面聖,而是直接回了王府。他甚至沒坐馬車,而是躺更為平穩的步輦之上,十六名將士無聲地擡著輦車,前來迎接的慕熙旻見此情形驀然跪倒車前。

雪融香初居前,他讓人停下,自己緩緩步下輦車,揮退上前欲扶的侍從獨自蹣跚著走了進去。

路邊開著色白而香的花,花繁如雪一路清香,那是荼蘼。

目光的盡頭是一名女子,長發披散、容色蒼白卻芳華盛極。

他輕輕笑了笑,“阿旋,我回來了。”

楚歸旋靜靜不動,忽然飛奔過來,快到之時卻一口鮮血噴出,灑荼蘼花上,碧血凝紫。

他上前扶住她,一起跌倒地,“阿旋,對起……”。

她身上的同命蠱他終究還是沒有解。

他低聲道:“……你當著全天下的面說我慕湛霄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現在……你還要不要我?”。

楚歸旋垂頭凝視著他的面容,似乎看見有血水流淌而下蒙住他原本如星空般深邃俊逸的眼眸,而他一直睜著眼睛,就那麽一直竭力睜著,看著她的目光那樣熾熱、難舍、悲苦而又憂傷……在那之前從未樣看過她。

——蘭舟前,翩翩少年眉眼含笑:“阿旋妹妹,別哭鼻子啦,我帶你去采蓮子。”

——他與她坐著一葉扁舟如鏡的湖面上穿行,漫天星輝、淡淡雲影,溫柔而又寂靜。

“阿旋。”

“嗯?”。

“我和你樣。”

“何事一 樣?”。

“小時候我也想過要去煙花三月的揚州,要去西風烈馬的塞外,要去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的北疆。後來你對我也這般說,我當時想不如就順道帶上你這個小猴兒吧,我若不帶你,你肯定又要哭破鼻子。”。

她怒目而視。。

他則緩緩而笑,“阿旋,我想的和你一樣,一個人自由自在雖好,卻不及你相伴萬一。”

……

那一夜狷介成狂,佛堂之內包圍著她的究竟是熊熊業火還是他不舍離去的靈魂?

這一世愛極成殤,他們愛恨嗔癡、怨憎分離中輪回,究竟是佛祖對她的懲罰還是救贖?

楚歸旋亦緩緩笑了起來,一滴眼淚落下,從她的眼中落入他的眼眸,“湛霄哥哥,到底是我傻還是你傻?”。

慕湛霄不禁睜了睜眼睛,眼前卻愈發的模糊,有人緊緊抱住了他,淚水大滴大滴落下,溫暖而潮濕。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輕輕閉上了眼睛。

王府門前,慕熙旻扶著須發皆白的陸神醫衣袖飄飛快步奔進大門之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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