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媽媽的回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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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艾問過哥哥, 用他做媒介召喚清蓉的時候,他是什麽感覺;哥哥說,死了一遍又活過來。

被當成媒介的當事人,會在幻覺中重現與對方一同度過的時光——快樂的, 不快樂的, 重要的,平凡的……也許聽起來非常美好,但這過程就像從腦髓中,從血液裏, 從身體的每一條肌腱每一個細胞裏,一寸一毫地挖出記憶, 榨出感情, 抽出每一段刻入靈魂的回憶一樣,會讓當事人感覺整個身體都被分裂, 粉碎, 然後重組。

然後, 這些零碎的片段能喚回魂體的意識,讓迷失的生魂記起來,自己是誰, 該去哪兒。

葉負雪松開懷抱,拉著許艾朝前走去。

許艾原本以為他要領她進屋裏,然而他卻在荷塘邊上停下了。

然後葉負雪握起她的手, 翻開手掌, 又咬破自己的手指, 在她掌心寫下一個“葉”字。

他把他的姓寫在了她的手上。

血液順著許艾的掌紋流淌交匯,她掌中很快蓄滿了一捧鮮血。葉負雪抓著她的手腕,又在她腕上用血寫下一個“啟”字。

“開。”葉負雪說,聲音在夜風裏清朗地散去,落在一旁的池水中。

幽綠的池水裏冒出氣泡來了,荷花的花瓣紛紛落下,荷葉在沸騰的湖水中上下漂浮。許艾看到那個巨大的陰影甩著尾巴潛入了水底,好像在畏懼即將出現的東西。

她聽到一聲清脆的爆裂聲,像是碎了一只杯子。

像是有人在荷塘的水底深處,打碎了一只杯子。

下一秒,她的手掌像被貼在火燙的烙鐵上,她掌中蓄著的好像不是血,而是滾滾鐵水;許艾覺得自己的手要被燒穿了,更不妙的是,這股劇烈的灼痛正在順著她的血管,肌腱,和神經,飛快地蔓延到全身。

許艾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有熾熱的鐵水流過,她的骨頭要融化了,她的血液沸騰著要從毛孔蒸發。她幾乎聽見自己的顱骨燒起來的聲音,腦漿化成一爐滾水,蒸汽在顱內尖嘯;她感覺不到自己的四肢和身體,她要蒸騰起來了。

葉負雪緊緊握住她寫了字的手腕,把她一攬,讓她靠在自己肩頭。

“堅持一下,不要怕,”他說,“馬上就能見到媽媽了。”

這句話斷斷續續,模模糊糊地傳入耳中,許艾只聽見了“媽媽”兩個字。

媽媽。

她眼前突然展開另一番景象,仿佛有一幅巨大的幕布在面前掛落。然後燈光熄滅,電影開場。

她看到媽媽擰開了煤氣閥。

許艾的心臟驟然緊縮,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要沖過去阻止她。下一秒,這畫面消失了,媽媽和兒時的自己在一起,正在為她讀一本色彩鮮艷的故事書。

然後,她和媽媽曾經度過的每一天,被原原本本地放映出來。

以觀察視角,以時間倒序,許艾兒時與媽媽在一起的七年像一轉倒放的膠片,飛快地朝前回溯。畫面上的她從一個背著書包的小學生,轉眼縮小成了繈褓中哇哇大哭的嬰兒;一同出現的哥哥,也從身量初長的11歲,回到走路都搖搖擺擺的4歲。

然後畫面上的許艾不見了,哥哥越來越小,呱呱墜地。

然後哥哥也不見了,媽媽懷著大肚子,爸爸從身後抱著她。兩人都還年輕,都很幸福。

許艾聽到葉負雪又說了些什麽,但她聽不清,她只聽到“迷失”“記憶”幾個字,再沒有力氣分辨出更多的詞語。

她看到爸爸媽媽結婚時的情景了,媽媽穿著舊照片上的那套婚紗,挽著爸爸的手走過鋪滿花瓣的紅毯。

巨大的幕布漸漸暗了下來,時間還在繼續往前回流。下一個飛快閃現的畫面,是媽媽和一個女人坐在桌邊說話;那女人背對屏幕,看不見她的臉,但從身形和穿著看來,是個和當時的媽媽年紀相仿的姑娘。

兩人大約也就二十出頭,比現在的許艾大一點。

媽媽皺起眉頭,張嘴要說什麽——然後這個畫面又閃過去了。

昏暗的視野中,許艾看到媽媽與爸爸更多的過往,兩人相愛相識相遇的故事被倒放著鋪陳開來,有時場景中還有其他人出現,但速度太快,畫面又太暗,根本看不清楚。

許艾努力想要看到更多片段,但她的視線像來自一雙午夜中困倦的雙眼,擡不起,擦不亮,她要漸漸合上眼睡過去了。

她仿佛感覺葉負雪又在她手上寫了什麽,熾熱的體溫漸漸回落下來。

許艾的意識開始恢覆了,皮膚又感覺到了夜風的吹拂。

“來。”身旁的人吐出一個單字。

這是在對誰說……?

下一秒,許艾聽到“嘩啦——”一聲巨響,有什麽東西從荷塘裏破水而出。

許艾猛地睜開眼睛,朝荷塘望去。她看到綠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就像中元那夜她所見到的一樣,荷葉荷花都化作點點熒光,仿佛星屑般隨著光柱飛騰。

有人影在光柱中浮現出來。

與中元夜不同,這一次,只有一個人影。

“現。”葉負雪說。

那個人影從騰起的光柱中走來,仿佛穿越一簾幽綠的瀑布。

許艾看到她了。

是媽媽。

她下意識地松開葉負雪的手,對方也沒有制止她;她轉身媽媽走去,渾然不覺地蹚進臘月冰涼的池水裏。

媽媽和她剛才在記憶中見到的完全一樣,還是溫柔的眉眼,窈窕的身形。她從瑩瑩綠光中漫步而來,眼睛望著她,看著她,她的唇角暈開笑意了……她輕輕開口,就要叫出她的名字。

許艾站住腳步,水已經漫過小腿。

她看到媽媽的嘴唇動了動,但她什麽都沒有聽見。

“……我聽不見,”許艾轉頭問葉負雪,“她對我說什麽?我怎麽聽不見?”

葉負雪皺了一下眉頭。

許艾顧不上他,又立刻轉向媽媽。媽媽在飛快地說著什麽,她的眼中落下淚來。

“聽不見……”許艾說,“媽媽我聽不見……你能看見我嗎?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媽媽搖搖頭,又點點頭,更多淚水從眼眶中湧出。她的身體是碧綠的半透明,眼淚一閃而過,很快便和身上的光芒融為一體。

許艾抿緊了嘴,眼淚順著嘴角滑落。她想再上前一步,更近地看看媽媽,但她已經不能再朝前走了;冰冷的池水快淹到她的膝蓋。

媽媽也朝她搖了搖頭,又是一滴眼淚從臉龐滑落。

她要對她說什麽?她有什麽事要告訴她?

許艾自己也有滿肚子的話想說,但那些字全都堵在嗓子眼,一個都擠不出來。

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說話聲。

——“是不是沒想到,去世多年的媽媽的魂體,居然是從未婚夫家的荷塘裏出來的?”

許艾猛地回過頭,看到白先生踩著落葉枯枝朝這邊走來。

“你說這是為什麽呢?”他繼續說道。

許艾一楞,下意識地去看葉負雪;對方在夜色裏微微低了頭,似乎在回避她的視線。

“負雪說你遲早會知道,我想也是,終究是瞞不下去的,將來要是成了一家人,那時候再被你發現,反而更尷尬些,”白先生笑了笑,幽綠的光芒中,他下巴的傷痕就像一條死去的蛞蝓。

“只是我沒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告訴你。”

許艾看看兩人,又回頭看媽媽。媽媽皺著眉流淚,嘴唇一開一合——然而許艾什麽都聽不見,她的聲音像是被看不見的怪獸吃掉了。

許艾忍不住又上前一步,池水“嘩啦”一響。

“別再過去了。”葉負雪說。

許艾沒有應他,但也停下了腳步。池水冷得像凍過的刀片,幾乎斬去她的小腿。

“回來吧。”葉負雪說。

許艾沒有應他,她的視線落在媽媽身上。

——她看到媽媽的頸上有暗紅色的光紋在閃耀。

這圖案有些眼熟,她似乎在哪裏見過。

許艾想了一會兒——是啞咒,她是在陳玉臨身上看到的。

有人在阻止媽媽說話!

許艾幾乎是立刻轉身回頭,望向岸上的兩人。她記得清清楚楚,陳玉臨身上的啞咒,是來自——

“負雪不好意思說,那還是我來吧,”白先生說,“你媽媽之所以會在葉家的荷塘裏……”

荷塘波動了一下,那片巨大的影子從池子深處浮起,潛伏在水面之下。

“大概是因為……是葉家的人殺了她吧。”白先生說。

就像一塊石頭被擲入結冰的湖面,冰面無聲地碎裂,露出冰下湍急的水流。

然後,整片湖面都塌落了。

那句話從白先生口中說出之後,空氣中一片寂靜,只是許艾耳邊一直有餘響殘留。

——是葉家的人殺了她。

——是葉家的人殺了她。

——是葉家的人殺了她。

許艾說不出話,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這話是真是假。她只能死死地盯著白先生看,目光像極薄的刀刃,要從他的骨頭上一刀刀地剔下肉來。

但這目光似乎讓他十分受用,昏暗的夜色裏,他甚至仿佛笑了出來。

許艾又回頭看媽媽,媽媽在光柱中捂著臉,輕輕搖頭,仿佛在哭泣。

她頸上啞咒的光紋赤亮如火。

“不信的話,你可以問問你的未婚夫。”白先生說。

許艾朝葉負雪望去,對方漸漸擡起頭來。

“……是真的?”許艾問。

葉負雪沒有回答,他朝荷塘伸出手,水面下又傳來一陣響動。片刻之後,一個小小的東西像飛魚般“嘩啦”破出水面,在空氣裏劃出一道尖嘯的弧線,轉眼落到葉負雪手上。

許艾看見了,那是一盞裂開的瓷盅。

她剛才聽見的那聲碎裂聲,就來自這瓷盅?

許艾猛然意識到了什麽,視線立刻轉到葉負雪臉上。

對方抿了嘴,然後開口。

“我還小的時候,曾經見過我爸爸把這個扔到荷塘裏,當時我媽媽就在旁邊,”葉負雪說,“本來我也沒有在意,後來才知道……”

後來他才知道,那瓷盅裏面,存放著一位母親的靈魂。

她在水底度過十幾年的歲月,也許還有一株荷花從她身上發芽,在夜裏,在風裏輕喚出兒女的名字。

她在水底隨波輕擺,她的兒女在她視線之外,在她的思念之中,日漸成長。

然後到了今天,瓷盅破開,母女相見。

許艾又望向媽媽。媽媽還是捂著臉,形體漸漸開始黯淡下來。

“我本想問問父母,到底是怎麽回事……但那之後沒多久,他們便遭遇車禍……”

葉負雪不再說下去了。許艾的心緒卻沒有跟著停止。

為什麽會是葉家?

為什麽要把媽媽沈入塘底?

媽媽不是自殺的,她的魂體又被葉家收走……所以就是葉家的人殺了她?

雖然葉負雪剛剛給出了回答,但許艾覺得腦中的疑問並沒有減少,反而成倍成倍地增加,像密密麻麻的爬山虎攀上墻頭。她突然有些懷疑,剛剛那些話,是不是也是葉負雪故意演給白先生看的?

他早就知道白先生會來,所以他才話說一半;他早就發現自己在旁邊偷聽,所以故意語焉不詳……

想必這一次,也是因為在白先生面前,他才說這些話,讓對方以為——

讓對方以為什麽?

許艾的腦子亂成一團,爬山虎的每片葉子都有著尖利的倒刺,她實在找不到能合理解釋的理由。

再像樣的借口,都沒法解釋,媽媽確實是從葉家的荷塘裏出現的這件事。

事到如今,許艾也懶得再用什麽理由什麽借口去騙自己——對,她就是“不想去明白”。

許艾吸了一口氣,冷靜下來:“我想聽媽媽自己說。”

“她好像說不了了。”白先生說。

“那就把她身上的啞咒解開,”許艾說,“還是說,你有什麽事,不能讓她說出來?”

夜風停了下來,池水的波動停了下來,連樹葉搖擺的聲音都沒有了。

下一秒,一聲巨響沖天而起,荷塘裏爆開巨大的水花,光柱碎裂了,媽媽的形象跟著碎成星屑;緊接著,潛伏許久的黑影從水中暴起,像一座漆黑的小山——

船一樣的下顎,大腿般粗壯的利牙,比滿月更圓,更大,更明亮的眼睛。

這是許艾在中元夜見過的那條鱷魚——或許不是,是身長十倍於它的另一條鱷魚;它僅僅是昂起頭,就幾乎占滿了整個池面,巨大的身體甚至還沒有出水。

那條鱷魚猛然張開大嘴,聲浪激蕩,震耳欲聾,夜風裏頓時翻騰起一股腥臭撲鼻的氣息。

許艾還站在淺灘的水中,根本來不及上岸。她一下子被卷入這股惡臭的咆哮,呼吸和心跳幾乎同時驟停。

連思維都徹底空白的這一秒中,她只能感覺到自己被一雙手攔腰抱起又放下;這一切發生得非常快,許艾只聽到耳邊的風聲“呼”地晃過,視野恢覆的下一瞬,她看到有一個人影擋在自己身前。

他朝前伸出右手,指尖凝聚著光輝。鱷魚的巨嘴近在咫尺,已經張到極限,眼看著就要“啪”地落下。

——但並沒有落下。

葉負雪輕輕揮了揮手掌,好像在撣掉面前看不見的灰塵。

荷塘裏立刻掀起滔天巨浪,這小小一汪池塘仿佛聯通大海,一股水龍卷平地而起,把鱷魚整個噴上天空。葉負雪把手掌一停,然後像刀一樣自上而下地劈落。

隨著他輕微的動作,水龍卷被裂為兩半,連同閃著無數閃著綠光的碎屑。然後浪花飛快地落下,平覆,那些綠瑩瑩的碎塊也落進水裏,像下了一場閃光的豪雨。

荷塘又重新恢覆平靜了。

這不過是短短幾秒內發生的事。

葉負雪輕輕拍了拍手,像在撣落手掌上的碎屑。

“你沒事吧?”他轉頭問許艾。

話音剛落的瞬間,水面再次波動起來,那些發光的碎塊迅速在水下聚攏成新的陰影,比剛才更大,更深。

葉負雪稍微一楞,還來不及重新揮手,旁邊突然有人影閃出;那人一步上前,扼住了他的喉嚨。

“你倒是比我以為的厲害,”白先生說,“但這個身體已經沒時間陪你玩了。”

他的手指突然變得尖利又幹瘦,指甲一下子刺入葉負雪的皮膚,殷紅的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毫無防備,毫無預警,葉負雪擡手緊緊抓住他的手腕,但根本撼動不了他半分。

許艾立刻沖過去要拉開白先生。同一瞬間,鱷魚再次破水暴起,巨吻像山谷般深深裂開。它猛一聲怒吼,整個頭顱都朝岸上撲來。

許艾離兩人只有一步的距離。

鱷魚離她只有一顆牙的距離。

濕粘的惡臭的腥風撲在她臉上。

她看到葉負雪的血已經染紅了前襟。

——“離ta遠點!”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然後,巨大的光華在夜色裏炸開,像一輪爆誕的太陽。

整個世界靜止了。

許艾突然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純白的光芒中,身前身後都是虛無;她試著去感知自己的存在,慢慢勾起手指,慢慢轉動脖頸——沒有用,沒有感覺。

她也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裏……剛剛發生了什麽?

這裏仿佛是一片斷裂的時間,或者一個簡短的夢境,自己也不過是一粒微小的意識。許艾滿眼都是炫目的白光,她想試著瞇起眼睛,但連這個都很難做到。

有一片淡淡的影子從空白的視野中出現了。

是媽媽。

媽媽就在自己面前。

許艾本能地要叫出聲來,然而她沒有聲帶,沒有嘴,她只能看著媽媽,看著她滿臉是淚,然後輕輕搖頭。

——“不是那樣的”。

媽媽說。

——不是那樣的,不是那個樣子的。

許艾猛地睜大眼睛,回過神。自己依然身在一個深冬的夜晚,頭上是星辰寥落的夜空,眼前是燈光昏暗的葉家大宅,腳下踩著柔軟細碎的枯草落葉;她轉過身,看到映著綠光的碧瑩瑩的荷塘——

荷塘遠遠的那一邊,有一頭巨大的鱷魚橫倒在岸上,小山似的身軀一連撞斷了六七株柳樹。它身上的傷口裏流出幽綠的發光的液體,整頭巨獸都在慢慢融化,仿佛一團瀝青。

剛才那一瞬間發生的事,立刻在許艾腦中重現出來。

她指著白先生喊出那句話,與此同時,葉負雪也用盡全身的力量,用被扼住的喉嚨,對著朝她撲來的鱷魚大喊——“離她遠點”。

許艾完全想起來了,她趕緊朝四下看去。借著星光和荷塘的水光,她看到離自己幾步之外的地方,有兩個人倒在那裏。

兩個人都一動不動,仿佛死去了。

許艾一步沖過去,幾乎跪著在葉負雪身邊跌坐下來。

葉負雪的衣襟上全是血,脖子上敞開兩個深深的傷口。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了。

許艾一時慌得不知所措,她幾乎要用手去按他的傷口,然而又覺得不對,但口袋裏也沒有能包紮的東西;她想北屋倒是不遠,但——

“……我沒事……”地上的人輕聲說,“不要……擔心……”

許艾差點要撲在他身上。

她急忙把他扶起來,讓他靠著自己的肩,然後她稍微冷靜了一些,提起他長衫下擺,用牙一咬,立刻“嗤啦”扯下一段布來。

許艾小心地把葉負雪的傷口包上,暫時止血。

“你能站嗎,能走嗎,”許艾說,“不行的話……我扶你——不,我背你——我——”

葉負雪“噗”地笑了,用氣聲。

“沒事……”他說,“讓我這麽坐一會兒就好……回點力氣……就能走了……”

然後他把腦袋靠上許艾,他的臉貼著許艾的臉。許艾感覺到他的呼吸又淺又慢——50睡覺的時候,呼吸都比他深些。

“真的沒事?”她小聲說。

“如果我沒事……你就要走了?”葉負雪說,“那……我還是……”

“……不要鬧。”許艾說著,又轉頭望向旁邊的另一人。

白先生仰天躺在那裏,眼睛直直地望著天空。

……他已經醒了?

許艾看了他一會兒,試著叫他,沒有回應。

她突然想起葉負雪剛剛才說過,她的能力只能作用於死魂。

但她剛才確實在情急之下,對著白先生——

一陣夜風吹來,旁邊的樹梢上掉了一片葉子,飄飄蕩蕩地落下,正好蓋在白先生的右眼上。

他沒有眨眼,沒有任何動作。

“已經空了……”葉負雪說,“不知道原本在裏面的是誰……但現在已經空了……”

風又來了,吹走了白先生右眼上的落葉。

他的眼睛還是直直地睜著,就像幾秒前一樣。

“空了?”許艾說,“裏面的東西去哪兒了?”

現在面前的是一具空殼……也就是屍體?

“沒有了,”葉負雪說,“被你打散了。”

許艾一楞,忍不住轉頭望了他一眼:“不要鬧。”

“真的,”葉負雪說,“你自己也沒發現嗎?你的能力是隨情緒波動的,憤怒的時候,安靜的時候,能力強弱完全不同。”

……所以剛才她喊的那一聲“離他遠點”……

許艾聽到旁邊的人又笑了,可能是在笑她這會兒的臉紅吧。畢竟他就貼著她的臉,她的臉上熱了,他一下子就能感覺到。

“……不要鬧。”

葉負雪又笑了笑。兩人挨在一起坐在草地上,夜風很涼,他擡手為許艾戴上外套的帽子。

“剛才你說的事都是真的嗎?”許艾小聲說道,“是你父母把我媽媽……”

葉負雪不笑了。

“我還能再見到我媽媽嗎?”許艾又問。

她沒有忘記剛剛腦中出現的情景,但她不明白媽媽說的“不是”是什麽意思。

葉負雪輕輕嘆了口氣,把手搭上她的肩膀:“我能走了,扶我起來吧。”

……也對,等他身體恢覆了再說。

許艾便攙著他回到北屋。在燈光下一照之後,她發現他頸上的傷口雖然深,但並沒有傷及要害,於是在葉負雪的指點下,她為他洗了傷口,又擦幹消毒,然後包上了幹凈的紗布。

“白先生怎麽辦?”許艾問。

“交給‘小朋友’了,”葉負雪說,“他們能處理好。”

許艾一楞,她一時沒明白他說的“處理”是什麽意思。

“今晚你好好休息吧,”葉負雪繼續說道,“明天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許艾朝他一望。

“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們要先去找到師父的魂體。”葉負雪說。

許艾回到自己的院子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10點。她本想留在北屋,但葉負雪說,她今天一天到處跑,就沒停過,想必也很累了,何況明天還有事,必須好好休息,保證體力。於是許艾只好回來,洗了個澡,上床睡覺。

上床,但沒能順利睡覺。她腦子裏亂糟糟地塞了一堆事,在床上翻來覆去到半夜,也沒醞釀出半分睡意。

許艾不太清楚白先生是在什麽時候被換了芯的;但顯然她在便利遇到的是一個人,而在葉家,在自己家出現的,似乎又是另一個人。

在葉負雪暫時“失明”之後,那具身體已經換了人了——但在那之前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那期間,白先生是白先生嗎?

國慶時候來見葉負雪,和他一起下棋的,是白先生嗎?

……最重要的是,以“那個人”的立場活動的,和作為師父教導葉負雪的,是同一個白先生嗎?

白先生知不知道自己被換了芯?

另一個“白先生”又是誰?

許艾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不明白的事還有很多。她翻了個身,視線在旁邊落下。

她把媽媽為她做的娃娃掛在家裏鑰匙上了,現在它就坐在她床頭,兩粒紐扣眼安靜地看著她。

許艾又想起剛才媽媽的眼神了。

就照葉負雪說的,明天先把白先生的魂體找到……剩下的事,慢慢再說,她想。

然後夜幕結束,新一天的陽光落下,隔了一個混沌的夜夢之後,昨天發生的事顯得有些不真實的遙遠。

許艾起床,走出院子,葉家宅子裏的景象似乎又回到了一天前,過去的那一天什麽都沒有留下,什麽都沒有變化——

除了荷塘邊那六株折斷的柳樹。

許艾站在岸邊,垂眼望向水裏;水質清澈,只是荷葉稀疏了一些,不如前日所見的那麽茂密繁盛。

白先生的身體也不見了。葉負雪說過,“小朋友”會處理的……那就相信他吧。

許艾皺了下眉頭。葉負雪說,今天要找到白先生的魂體……那麽應該怎麽找?

——“貓有九條命。”葉負雪說。

魂體是寄宿在軀殼中的,一般情況下,人類也好,動物也好,一個肉身只有一次生命;所以一旦身死,魂體就會出竅——一命,一魂。

但貓有九條命。

“這也是它們對魂體敏感的原因之一。”葉負雪說。

許艾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是說,我們要去找貓?”許艾問,“去找那只流浪貓?”

“不用找。”葉負雪說。

早飯後,葉負雪領著她去了西廂,這是白先生之前住的地方。西廂院子裏原本種了一棵桃樹,如今,葉子已經落光了,樹枝光禿禿地指向天空。

屋子大門緊緊關著,門上甚至繞了幾圈鐵鏈;不知道是不是“小朋友”們做的。

葉負雪帶著許艾在院子裏找了個隱蔽的角落,又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她朝邊上站一站。

雖然不知道他的意圖,但許艾還是聽話地照做了。從這個角度,她稍微轉一轉頭,就能看到院子門口。

然後,葉負雪從懷裏取出一張紙,折了一個紙氣球,交給許艾:“把它吹起來。”

許艾“呼”地吹胖了那個氣球。

她突然覺得渾身一輕,仿佛身體的一部分重量被她吹到紙氣球裏了。她捧著那個氣球不知所措,葉負雪從她手中輕輕地接過來,然後把紙氣球丟到圍墻外。

“你的聲音在裏面,”葉負雪壓著嗓子說,“從現在起的一小時,你做什麽都不會有聲音了。”

……看來他是不放心自己,許艾扁扁嘴,然後試著小小地拍了一下手:手掌安靜地相合,沒有發出任何動靜。

兩人就站在院子角落的陰影下,一起望著大門的方向。

時間漸漸過去,桃樹樹枝的影子也慢慢走了半圈。

——“沙拉”,圍墻外有什麽東西輕輕響了。許艾立刻打起精神,瞪大眼睛。她看到那只流浪貓跳上墻頭,觀察了一番院子裏的動靜,然後縱身跳下。

它走得很慢,尾巴微微下垂,一邊走一邊四下打量。

非常警覺,非常小心,耳朵朝後豎起,胡須也緊張地掛下。

流浪貓走到正門前了,它蹲坐在檐下,擡頭望著門上的鐵鎖。

望了一會兒之後,它試著跳起來去夠那條鏈子;夠是夠到了,然而貓爪子又能做什麽?它又不甘心地落下,然後坐回原處。

許艾轉頭去看葉負雪,他非常冷靜地望著那只貓,並沒有要行動的意思。

流浪貓又走了起來,它繞到了屋子旁邊,似乎在尋找能進去的入口。

圍墻外突然又跳進來一個影子,50箭一樣沖到屋前,伏下/身弓起背,“嗚——”地警告一聲之後,猛地撲了上去。

許艾本能地要喊“小心”,然而她說不出話,嘴巴張開了,聲音卻被吃掉了。她又急忙轉頭去看葉負雪,對方還是不動聲色地站著。

兩只貓已經扭打成一團,爪子亂抓亂拍,掉了滿地的毛。50一個不敵,就被流浪貓咬住後頸,只能“嗚嗚”叫喚。

它脖子上被咬出血了,一點兩點的殷紅從雪白的毛皮上滲落下來。

許艾使勁瞪了葉負雪一眼,還沒說話,對方從懷裏掏出一張紙,另一只手上握了一支筆,飛快寫下一個“退”字。然後葉負雪把紙草草揉成一團,朝兩只貓猛地一丟,正好打在流浪貓頭上。

那貓被嚇了一跳,嘴裏下意識地松開,50趕緊從它身下跳出來,縱身躍上屋子的窗臺,驚魂未定地聳起了背。

與此同時,葉負雪大步從陰影裏沖出,手裏的毛筆朝流浪貓一甩,一行墨水穩穩地潑在貓臉上。那貓一聲怪叫,站不穩地跌出幾步,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

許艾看到有隱隱黑煙從它身上冒起,她也趕緊跑了過去。

葉負雪掏出一個錫罐,指尖一挑,蓋子“啪”地打開;他握著筆的那只手在空中一揚,筆尖夾裹起一縷黑煙,纏繞著晃了幾晃,引著那煙註入罐子裏。

地上的貓開始抽搐,四肢一下一下地顫動起來。片刻之後,錫罐快要滿口,貓的身體也漸漸平覆下來。葉負雪便稍微退開一步,再次揚起筆,把最後殘留的一絲黑煙引入錫罐。

地上的貓突然睜開眼睛,猛一個打挺跳起來,亮出爪子朝葉負雪飛快地一撓。葉負雪措不及防,手裏一滑,那罐子飛脫了手,眼看著就要掉在地上——

許艾眼疾手快地伸手一接,穩穩地托住了它。

但似乎已經來不及了。

原本已經被收入罐中的黑煙,在這一番顛簸之後,盡數湧了出來,又重新鉆入流浪貓體內。

那貓落回地上,又是一跳撲上窗臺,一巴掌拍在50臉上。兩只貓扭打著撞開了花格窗上的窗紙,齊齊滾進房裏。

“糟了!”葉負雪喊了一聲,立刻跑到門口,手掌一揮,鐵索“當啷”落地,他二話不說跨進門裏。

許艾也跟著跑過去,才剛到門口,只見50飛快地跑了出來,慌張又害怕。她想叫它,但葉負雪的法術還在生效,她只能看著它跑出院子,不知藏去了哪裏。

她又轉頭望向屋內。客廳的窗戶都關著,僅靠門口的光線,她只能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

葉負雪伸手攔住她,不讓她繼續進去。

“師父。”他叫了一聲。

那人影朝外走了兩步,在被隔斷的陽光下露出半張臉來——是白先生。

看樣子,昨天“小朋友”們把他的身體放到了這裏……然後葉負雪又以這具身體為餌,引來了本尊。

許艾看到客廳裏側的陰影裏,有一條貓尾巴軟軟貼著地,沒有動靜。

“師父。”葉負雪又叫了一聲,站在門口沒有進去。他的語氣非常平靜,仿佛只是日常招呼。

白先生繼續朝前走來,整張臉都暴露在陽光下。

眉間攏著怒氣,眼中含著火星。

許艾張了張嘴,沒法發聲。

“師父,”葉負雪說,“你回來了。”

白先生走到他面前了,挺身而立,視線直直地落在他臉上,一頓,然後又轉向旁邊的許艾。

“你們把我姐姐弄哪裏去了?”白先生說。

許艾一楞。

“我找了整座宅子,找了一夜,翻遍花園裏的每根草,每片葉子,每塊石頭……你們把她弄哪裏去了?!”

他眼中怒火大盛,手中有幽綠的光華爆燃而起。在他揮手劈下的前一秒,葉負雪猛地朝後退下一步,一把拉上旁邊的許艾,同時閃身避到院子裏。

白先生這一掌落空了,他又反手拍斷屋子的門柱,門梁跟著折落下來,磚石瓦片“撲簌簌”地落了一地。

“把她還出來。”白先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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