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許艾的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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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艾, 21歲, 對爸爸最大的印象,是說一不二的倔脾氣, 和兩杯啤酒就躺下的壞酒量。

平心而論, 雖然爸爸總讓她覺得,他好像沒把這一對兒女放在心上, 但作為父親, 他也不能說是失職——該做的事他都有做,不該有的毛病幾乎沒有;哪怕自己在工作上受氣吃癟了, 只要一進家門, 他臉上也絕不會留下半點不高興的表情。

他也不抽煙, 偶爾喝酒——以前喝了酒媽媽就會說他,後來沒人說他了,他也就不喝了。

反正後來也沒有應酬了。

就算是家裏最困難的那段時間,到了許艾生日, 爸爸也要騎著小電驢跑遍全城,為她買一條漂亮的花裙子;他說別人有的, 我們當然也要有——我們許艾還比別人漂亮呢。

當時,許艾聽著這話只覺得美滋滋,覺得爸爸真是疼愛自己;後來長大了,她才意識到——爸爸買花裙子, 不是因為她喜歡, 也不是買給女兒過生日的。

而是“別人有的, 我們當然也要有”。

別人都給過生日的女兒買裙子, 那他當然也得去買。

但就算在許艾已經看明白了很多事情的如今——他畢竟還是她爸爸。

疼愛她的原因可能和她以為的不一樣,但至少“疼愛”本身是真的。

他畢竟還是她爸爸。

許艾對葉負雪說要回去看他,其實是一秒鐘前才下的決定。但既然說了要去,那就肯定要去。

身後的人似乎相當意外。他趕了幾步走上前來,走到許艾旁邊:“那,需要我和你一起去嗎?”

“……不必了,”許艾說,“我爸脾氣不好,我也不一定能見上他。”

“你在生氣,”葉負雪說,“早知道我就不說這些了……”

許艾抿抿嘴,又朝前走了一段。身後的人也跟著繼續走。

“你別生氣了……”他小聲說,“既然明天要回去……那,那我們去準備點禮物吧?”

許艾腳步不停,也沒有接他的話頭。

“你說的不是事實嗎?為什麽要為事實道歉?”她說,“我生氣是我脾氣不好,怪我自己糾結,怪我自己想不通,跟你又沒有關系——你難道是在替我向我自己道歉?”

旁邊的人頓時一句話都不說了,也停下腳步,不再跟著她。

許艾快要走到回廊盡頭,轉身朝自己的院子過去,葉負雪又叫了她一聲。

“那你還會回來嗎?”他說。

他就站在幾步之外,然而隔著曲折的回廊,和交錯的廊柱,看上去卻遠得像在世界另一頭。

“那你還會回來嗎”——這問題比許艾以為的更難回答。她抿著嘴,一個字都說不上。

旁邊草叢裏“沙沙”一響,跟著傳來一聲“喵”的招呼。

許艾轉過頭,看到50邁著小步,一邊走一邊擡頭,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她。她蹲下/身把它抱起來,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

“回來啊,當然回來,”許艾說,“50還在這呢。”

葉負雪輕輕笑了。

“那我等你回來。”他說。

第二天,許艾收拾了一小箱行李,就讓明叔送著去車站了。葉負雪原本還要讓她捎上一堆禮物,她說路上帶著不方便,最後只拿了一盒米糕,一小瓶米酒。

本來許艾說我爸不吃甜點心,他血糖高;葉負雪就笑笑說,這是給你吃的。

她也把玉佩帶上了,還有祖奶奶新做的手鏈。然後明叔送她到了車站,又叮囑了幾句“路上小心”之後,黑色大奔便調轉車頭,駛出了她的視野。

從這裏回到自己家,火車要坐3小時,下車之後,再換汽車1小時,然後沿著小馬路走上十幾分鐘,才會到家——到現在住的家。

許艾買的是最早的班次,7點40分發車。上車後,她剛把行李箱放好,旁邊傳來小女孩脆生生的童音,她轉頭一看,一對母女在她坐下了。

母女倆都穿得時髦又大方。女兒大概六歲,梳著一對羊角辮,手裏握著一個娃娃;她一邊給娃娃梳頭發,一邊轉頭跟媽媽說些這個那個。

她說媽媽外面怎麽有這麽多人,他們都要上車的嗎?媽媽下一站是哪裏?媽媽你看那裏有只小鳥,媽媽我等會兒想小便怎麽辦呀?媽媽我要吃糖,我要吃吹泡泡的糖。

旁邊的女人便從包裏掏出一包泡泡糖來,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許艾。

“小孩子話多,別嫌棄。”她笑笑說。

“也給姐姐一塊糖。”旁邊的小女孩摸了一塊泡泡糖遞給許艾。

許艾說了聲“謝謝你”,然後接過來揣進口袋。

對面的女孩子有滋有味地嚼起泡泡糖了,嚼了一會兒,她嘟起嘴唇吹了個大泡泡,激動得趕緊喊媽媽來看;然而她一張嘴,那泡泡就“啪嚓”一聲破了。

小姑娘傻傻地惆悵了一會兒,撕下泡泡扔進嘴裏,重新嚼了起來。

許艾想起自己小時候,也跟著媽媽坐過火車。當時爸爸去了外地出差,去了好久;媽媽晚上看電視的時候,突然說,我真想你們爸爸。

許艾說我也想,哥哥說我也想。

於是第二天,媽媽就帶著兄妹兩坐火車去找爸爸了。一路上許艾還和哥哥悄悄猜,爸爸會不會不知道他們來了,會不會被嚇一跳。然而三人剛出了火車站,爸爸就大笑著沖上來,一把把他們全都抱住。

爸爸說,我也想你們。

這差不多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當時許艾也不過六歲,也和對面的羊角辮一樣大。

羊角辮嚼著泡泡糖說,媽媽我們什麽時候到站啊,我要回家跟爸爸看動畫片。

許艾打開自己帶來的食盒,朝她一遞:“你請我吃糖,我拿米糕跟你換吧。”

等她下站的時候,一盒12塊米糕,被小姑娘吃掉了一半。

許艾拖著行李箱走出車站,當前時間是上午10點30分。

她當然沒告訴爸爸自己要回去,她怕自己說了之後,爸爸也像對付哥哥一樣,鎖了門不見她。

但現在時間還早,爸爸的小公司應該還在營業中,家裏多半也是沒人的。

許艾想了想,叫了一輛車,報上一個地名,然後車子朝著和她家相反的方向駛去了。

和她現在的家相反的方向。

家裏的大房子賣掉之後,爸爸帶著兄妹倆四處輾轉,換了好幾次地址,也出過市,出過區……但最後還是回到一開始的城市,在一棟被油煙熏黑的老居民樓裏安了家。

以前的家和後來的家,正好落在一條對角線上。

半小時後,出租車在一條沿路種滿泡桐的小馬路邊停下。許艾下了車,自己拖著行李箱朝前走去。

她已經十幾年沒有來過這裏。

附近的房子似乎變少了一些,以前有個盛開的大花壇,現在也不見了。許艾一邊走一邊朝兩邊看,沒找到自己小時候玩過的那個小公園。

小馬路的盡頭,是這座城市曾經的別墅區,當年的富豪們都在這裏買屋置地;然後風水輪流轉,十幾年過去,曾經的洋房高樓相繼成了一具具空殼,好像脫下的蟬衣,被貼上“出租”或“出售”的牌子,在各種中介網站展覽。

許艾走到一個熟悉的拐角。面前是一扇巨大的雕花鐵門,上了鎖的,她不能再往前走了。

十幾年前她就和哥哥一起爬過這門——當然沒成功,還挨了一頓罵;只不過那一次,是從裏面往外面爬。

現在,許艾站在外面,看著裏面。

被野草覆蓋的草坪,生了銹的秋千架,灌木一半瘋長,一半枯萎……碎石小路通向一棟大屋,屋子的正門前掛了一把大鐵鎖,視線也被擋下了。

許艾朝旁邊望去。站在門口,只能望見小半個花園,但她還是一眼就看到一個被砍下的樹墩——非常粗壯,它生前應該高大筆直,也許“嘩啦啦”地長過了陽臺,長過屋頂,一直要長到天上去。

也許它就是她的小杉樹。

許艾又在門外看了一會兒,然後拖著箱子離開了。

從曾經的別墅區出來之後,許艾找到了一個公交站牌。她停下來,和兩個結伴而來的老奶奶一起等車。

兩個奶奶都挎著菜籃子,裏面裝得滿滿當當,一個手裏還提著塑料袋,袋子裏有什麽東西正在掙紮撲騰。兩人聊著兒子媳婦女兒女婿的事,三五句話裏,總有一句要提到“過年了”。

過年了,公交站的燈箱換上了賀歲廣告,行道樹上掛了彩燈,旁邊小區門口擺了個炒貨攤子,連小超市裏都放起“恭喜發財”來了。

在葉家的時候,許艾也聽明叔念叨過,該預備著過年的菜了。

不知道爸爸打算怎麽過這個年,許艾想。

公交車來了,她便拖著箱子,在兩個老奶奶之後上了車。

然後又是下車,上車,下車,上車……一個多小時的輾轉後,許艾終於到了自己家門口——自己現在的家。

四十多年的老小區,仿佛下水道裏沈下的渣,什麽都有,什麽都發出一股陳腐的氣味。許艾拖著箱子一路朝前走,這裏她非常熟悉——熟悉,並不覺得親切。

一看到這些老房子,她就想到過去的日子,怎麽能親切得起來?

許艾走到自家的小樓前,發現一樓小賣部關門了。她想起剛搬來的時候,小賣部的阿姨朝她招招手,她就去買了幾包小零食,然而帶回家就被爸爸罵了一頓,說她吃垃圾。

家裏住在頂樓5樓,許艾一層一層走上樓去;旁邊墻壁上還留著她小時候用鑰匙劃的小人兒。

——家裏的大門關著。

許艾推了推,推不動。她沒敲門,先把耳朵貼到門板上,仔細地聽裏面的動靜——什麽也沒聽見。

她看了看時間,中午12點過半,樓梯窗戶外已經飄來飯菜香了。

來得不巧……許艾想。也許她應該買下午的車票。

她不抱希望地敲了敲門,當然沒人應聲,也沒人開門。許艾嘆了口氣,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決定先下樓。

箱子的滾輪“哢噠哢噠”地在樓道裏響起。

許艾看到有個男人朝樓上走來。他逆著光,她一時看不清他的臉。

但對方卻先停下了。

“你回來幹嘛?”那中年男人說。

許艾一楞。

“葉負雪不要你了?”第二句話。

來人穿了一件鼓鼓囊囊的深色羽絨服,袖口和領子上泛著一片臟兮兮的油光,下巴上的胡渣像剛經歷了一場龍卷風的麥地。他一手提著瓶啤酒,一手提著一個小袋子,袋子裏冒出一股熟食店裏便宜烤鴨的香氣。

“是你不要我了,”許艾說,“所以我偏要回來。”

爸爸沒說話,朝前一步繞過她,要繼續走上樓去。

許艾趕緊跟上,在他身後接連開口:“你為什麽不要我們了?你是不是故意在趕我們走?有什麽事不能好好說?”她講得很大聲,故意的;每句話都在潮濕陳舊的樓道擲出回響,從5樓傳到1樓。

果然,爸爸停下腳步,剛要轉過身來說什麽,5樓對面的門開了,一個老頭提著垃圾袋走出門來。他擡手把垃圾往轉角一丟,借故朝許艾看去幾眼——八卦的眼神。

爸爸立刻閉嘴,瞪了她一眼,小聲開口:“你先進屋來……大吵大鬧的,讓人看見了像什麽樣子。”

事到如今,許艾十分清楚爸爸有多在意旁人的眼光。

他評判對錯的標準就是“別人”:沒有第二個人做同樣的事,那麽這件事就是錯的;沒有第二個人有同樣的想法,那麽這個想法就不該有。

許艾小時候,爸爸成天掛在嘴邊的是“別人有的我們也要有”,“你看看人家的孩子,誰像你”。

明明當初和媽媽結婚的時候,他還那麽勇敢,說走就走,現在怎麽反而開始畏懼旁人的眼光了……許艾以前這麽質疑過。

如今再想想,也許是當初給他勇氣的人已經不在了,他也從年輕時那個英俊倜儻,敢作敢為的許家少爺,變成了一個不修邊幅,隨波逐流的怪老頭。

怪老頭把家門打開了。

許艾拖著行李走進家裏,這是她快有一年沒回來的家——但並不怎麽懷念。

她垂眼看了看面前十來個平方的小客廳。

快遞盒子、快餐盒子在玄關堆成一堆;換下的衣服褲子臭襪子全團在一起,從電視機上攤到椅子上,從椅子上攤到地上;飯桌上放著幾個碗盤,不知道是多久前用過的,裏面的醬汁都幹了,結了一層油膩膩的灰……屋子裏彌漫著一股醬油和米飯的餿味,沒有半點要過年的意思。

……也好,許艾想。

至少說明……爸爸沒給他們找後媽。

“所以你是不想讓我們看到,你在家裏活成了一頭豬,才把我們趕走的?”許艾問。

爸爸剛要開口,她又搶白道:“——‘哪有這麽跟大人說話的,你看看左鄰右舍的孩子,誰像你!’”

爸爸又瞪了她一眼,然後把餐桌椅子上的衣服一推,一屁股坐下,在那堆陳年碗盤前吃起了烤鴨。

許艾也不理他,直接走到自己房間門口,推門朝裏面一看——桌椅床鋪整整齊齊,床上還放著一只玩具熊,是她小時候喜歡的。

書桌理得很幹凈,她的東西一動沒動,只是桌面上積了一層灰,應該很久沒有人進來過。

也許從去年過完年,她離家上學之後,這個房間就被爸爸關了起來。

(他甚至還在她床上放了只熊……?)

許艾把行李箱靠墻放好,在房間裏站了一會兒,聽到客廳裏傳來啤酒開瓶的聲音。

大中午的就喝上酒了——他下午難道沒有工作了?

許艾走出房間,又把門原樣關好,然後“稀裏嘩啦”地收走爸爸面前那堆油膩膩的碗盤,端進廚房裏,放水刷碗。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爸爸沒開口和她說一個字,也沒看她一眼,仿佛他的嘴就是用來啃鴨肉,喝啤酒的。

那堆碗刷了許艾將近一個小時,有幾個盤子的油膩實在太厚,刷不動刮不起,她索性就給扔進垃圾袋了。刷完之後,她又把廚房收拾了一下——廚房倒是幹凈得很,一點油煙都沒有;去年過年的時候,哥哥做菜剩下的半瓶料酒,還原封不動地放在櫃子裏。

許艾還在廚房裏收拾的時候,外面傳來“噗通”一聲。她出去一看,爸爸關上門上班去了;桌上吃剩的垃圾,和門口堆著的垃圾也被他一起帶走了。

家門緊緊地關著,新換的鎖,許艾沒有鑰匙——這一次出門之後,她估計就進不來了。

許艾想了想,摸出火車上小姑娘給她的那塊泡泡糖。

小區門口就有個鑰匙攤,攤頭老爺爺一看見那塊泡泡糖,就懷疑地擡頭看了看許艾;許艾說是我,老許家女兒,這是我家裏鑰匙;老爺爺想了一會兒,然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

“你回家過年來了啊,”老爺爺說,“你可好好陪陪你爸吧,年初那會兒,你們兄妹倆走了之後,他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幹嘛,沒精打采魂不守舍,人也邋裏邋遢的……”

許艾想起自己高中的時候,爸爸的小公司開業了。雖然才兩間辦公室,三個員工,但他每天上班都會穿上西裝,梳好發型,擦亮皮鞋,就像以前的“許總”一樣。

天氣再冷,他也不會穿著油膩膩的羽絨服,蓬頭垢面地出門。

……也許爸爸的煩心事比自己以為的還要多,許艾想。

也許他不是成了個怪老頭,他只是心情不好。

“前個月倒是有個朋友來看他,他還高高興興地拉著人出門吃飯去……可惜朋友走了,又是這副死氣沈沈的樣子了。”老爺爺說。

許艾“嗯”了一聲,不知道怎麽接話。

然後鑰匙配完了,許艾謝了老爺爺,就去附近小飯店吃了個飯。飯後,她去超市買了些生活用品和清掃工具,大包小包地提回家裏。

這房子一共才四五十個平方,打掃起來應該不難。

先從陽臺開始,然後是主臥,再然後是客廳……幾個房間裏的東西全都該扔的扔,該收的收;許艾挽著袖子爬高摸低,在寒冬臘月裏幹出一頭大汗。

……幸好哥哥和自己的房間都保持得很好,只要擦擦灰就行了,許艾喘著氣,望著收拾出來的垃圾山這樣想到。

爸爸那堆臟衣服被她戴著手套收到一邊,分批地丟進洗衣機裏。

她搞衛生的時候,葉負雪來了個電話,問她到了沒有。許艾說到家了,家裏沒事,正在大掃除。葉負雪便笑笑,說了聲“別累著”。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他又問。

“……這兩天吧,”許艾說,“等買好車票了,我再給你打電話。”

兩人又說了幾句,葉負雪說問叔叔好,許艾說知道了,然後她就把電話掛了。

把家裏的衛生搞完,給爸爸買點年貨,然後就回葉家去——許艾是這麽打算的。

雖然她暫時也不是很想理葉負雪,但和爸爸這邊比較一下……還是回去吧。

然後她放下手機,擡頭一看,發現爸爸臥室的櫃子頂上結了一大片蛛網。許艾嘆了口氣,找來晾衣叉,把雞毛撣子捆在上面,踩著椅子去撣。

蜘蛛網一下子就被撣掉了,許艾剛要從椅子上下來,突然有一片黑影從她眼角閃過。她下意識地要扭頭去看,腳下跟著一晃,整個人踩著椅子要摔下去。

許艾趕緊朝前一撲,正好撲在櫃子上,腳下的椅子歪歪扭扭的一陣搖擺,她好不容易才把它踩穩了,重新站好。

然後她順勢一瞥眼,看到櫃子頂上放著一個盒子。

照道理講,這不是什麽太起眼的東西,但被特地放在這麽高,這麽難以發現的地方——就有些可疑起來了。

許艾看了看手機——下午3點,離公司下班應該還有一會兒工夫。

她在椅子上穩住身體,然後伸手取下了那個盒子。盒子掂起來很重,蓋子上大概積了十年的灰。

許艾捧著盒子從椅子上下來,把盒子小心地放在地板上。她又看了看手機——確切時間是下午3點17分。

許艾把盒子打開了。

裏面是一本舊影集。

她覺得有些奇怪,家裏的舊照片放在哪兒,她很清楚;難道還有她沒見過的別的照片?

許艾把影集翻開,發現裏面都是爸爸媽媽年輕時候的照片。二十幾歲的爸爸高大俊逸,媽媽亭亭玉立,兩人身上是當時流行的打扮,他們在海邊,在橋上,在公園裏,在咖啡廳……在明媚的陽光下,在旁人的註視中,露出令人艷羨的幸福的微笑。

即使現在看來,這些照片也完全能上時尚雜志的懷舊專題。

爸爸年輕時候確實是個配得上媽媽的美男子——即使現在,他已經完全成了一個邋裏邋遢的倔老頭。

許艾又往後翻去,發現影集裏不只是爸爸媽媽的合照,有幾張照片上,還有一些她不認識的人——也許是兩人當時的朋友。

她看到媽媽和一個陌生女人的合照了,兩人坐在一艘小船上,朝著鏡頭大笑招手。

再往後翻,還有她們在遮陽傘下喝飲料的照片,手挽著手逛街的照片,一起在沙發上聊天的照片……還有媽媽穿著婚紗,那個陌生女人摟著她大笑的照片;看起來,兩人似乎是很熟悉的朋友,也許還算得上是閨蜜。

但在許艾記憶中,媽媽的朋友都來參加過她的葬禮——而這位阿姨,似乎沒有露面。

至少她沒見過。

許艾想了想,撕開影集的塑料膜,把那張試婚紗的照片從底板上小心地揭起來。

當年的人都有在照片背面寫備註的習慣,許艾知道媽媽也有,所以這張照片的背面——

“與親愛的珊兒於蘇氏婚紗店”。

“親愛的珊兒”。

這個前綴,這個昵稱……應該是相當要好的朋友才會這樣稱呼。

但這是這本影集中,兩人的最後一張合影,之後又是爸爸媽媽的合照,媽媽的單人照,爸爸和幾位朋友的合照……再沒有見過這位“珊兒”出現在畫面上。

如果她還在世,差不多該是五十歲左右,兒女也和許艾差不多大了。

許艾把整本影集翻完了。她不太明白為什麽爸爸要單單把這些照片藏起來,明明其他老影集都是直接放在櫃子裏,家裏誰想看了都能拿出來。有時候爸爸自己也會找來看,一邊看一邊對兄妹倆說,當年的自己真是一表人才。

許艾看了看盒子蓋上厚厚的灰塵。

也許從搬進來以後,這個盒子就沒打開過。

她把那張試婚紗的照片又放回去,小心地重新貼好,然後把整本影集在地上頓了頓,準備放回盒子裏。

——她提起影集的時候,夾縫裏掉下一張照片來。

許艾皺了下眉頭,把照片撿起來一看,是爸爸和一個男人的合影。剛才她倒是沒看見這張,也許是被夾在什麽地方,沒有發現。

許艾便重新翻開影集,把那張照片放進去。

——不對。

她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照片上站在爸爸身邊的男人——非常眼熟。

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她沒有認出來,畢竟是二十多年前的照片,兩人都十分年輕,要多看一會兒,才能從眉眼輪廓裏看出一些如今的影子。

更重要的是——拍攝當時,那個人的下巴上,還沒有那條疤痕。

許艾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翻到背面。

——“與白兄重逢留念”。

……竟然還是“重逢”?

上面還寫了照片拍攝的時間——那個時候,爸爸媽媽應該剛結婚不久,哥哥還沒有出生,兩人正因為對抗家庭,而陷入生活的困境中。

許艾心裏蛀開了一個狐疑的小孔,有條蟲子把那個小孔越啃越大。

她摸出手機,在通訊錄裏翻出葉家的號碼,正要毫不猶豫地按下去的前一秒,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先不急著打電話。

畢竟,這也只是她無依據的猜想而已。

許艾退出了通訊錄。

大掃除全部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五點;然後許艾又淘米做飯,切菜下鍋;等爸爸下班回來的時候,小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簡單的三菜一湯。

——她的《懶人廚房》可不是白看的。

爸爸看著幹幹凈凈的房子,和桌子上熱氣騰騰的飯菜,稍微楞了一楞,朝臥室轉過頭,走了兩步又停下。

“……辛苦你了。”爸爸說。

然後父女倆安靜地吃完了飯,誰也沒說話。

許艾把碗盤收了要去洗碗,爸爸說還是我來吧,就接過她手裏的碗盤走進廚房去。

廚房裏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你明天什麽時候回去?”爸爸的聲音夾在水聲裏。

“我為什麽要明天回去?”許艾反問。

爸爸的聲音頓了一頓。

“早點回去吧,”他說,“這麽大的人了,別老是賴在家裏。”

這話剛說完,水龍頭的聲音突然一停 ,爸爸從廚房裏探出身子:“不會是葉負雪對你不好吧?”

“……沒有,”許艾轉過臉去不看他,“我就是覺得奇怪,你為什麽不讓我們留在家裏。”

爸爸不說話了,打開水龍頭,繼續洗碗。

也許哥哥說得對,許艾想。爸爸真當自己在演臺灣倫理劇。

她本來還想問問那個“珊兒”的事,還有“白兄”的事,但看這情況,這兩個都是“問不得”,那又何必多此一舉。

許艾轉身要回自己房間,眼角餘光裏突然閃過一片小小的黑影,就像下午掃除時一樣。

她立刻順著黑影看去——什麽也沒發現。

廚房裏的水聲又停了,爸爸擦著手走了出來。

“明天別賴床,早點起來,”爸爸說,“我們去看看你媽媽。”

他說這些的時候,並沒有看著許艾。他的視線好像浮在空中,輕飄飄的,沒有落點。

“知道了。”許艾說。

這一夜,許艾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夢見了媽媽。媽媽一來就坐在她的床邊,什麽也不說,只是看著她,看著她,抿著嘴唇淡淡地笑。

許艾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空剛剛泛白,早起的麻雀已經在電線桿上聊開了。

許艾便起了床,刷牙洗臉,燒水做飯。

今天的早飯是大米粥和蘿蔔丁,還有昨天在超市買的速凍煎餃。許艾十分熟練地煮粥,切菜,解凍餃子……粥燒開之後,要關了火再燜一會兒——明叔上次是這麽做的,她記住了。

她正在“哧啦哧啦”地煎餃子,主臥的門打開,爸爸的腳步聲傳了過來;許艾頭也不回地說了聲“飯馬上就好”。

她聽到爸爸“嗯”了一聲,然後衛生間的門 “吱呀”關上,老式的燃氣熱水器燒水的聲音響了起來。

餃子已經煎得金黃噴香,可以出鍋了;正巧粥也燜好了。許艾往煎鍋裏灑了把蔥花,蓋上蓋子,然後把粥舀出來,用抹布包著手,把滾燙的碗擺上桌子。

衛生間裏傳來吹風機的聲音,然後是剃須刀“嗡嗡嗡”的聲音。

許艾沒註意這些,放下粥碗之後她就去端煎餃,端蘿蔔丁,一樣樣地擺上桌。

她聽到衛生間的門開,便說了聲“吃飯了”,然後轉頭朝爸爸一看。

這三個字之後,她就楞楞地說不出話來。

——站在那兒的是以前的爸爸。

就算公司裏只有兩個員工,他也要穿上西裝,梳好發型,擦亮皮鞋……認真隆重地上班的那個爸爸。

不知道他這一年裏發生了什麽,但不規律的生活並沒有毀壞他的體型,他依然有著令同齡的中年男人羨慕的挺拔的腰板,和筆直又有力的雙腿;他身上的深灰色西裝剪裁合體,讓這些線條清楚又流暢地呈現出來。

刮掉胡子梳起頭發之後,爸爸的臉也精神了十倍,只是面頰上有了些松垮垮的虛肉——畢竟已經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了。

“等會兒去看你媽媽。”爸爸又重覆了一遍。

“……哦,”許艾點點頭,“公司呢?放假了?”

“請假。”爸爸說著,坐下,開始吃飯。

媽媽在郊外公墓,從市區過去,要坐半小時的車。往年一家人來看她,都會帶著她喜歡的點心和花,但這次許艾是臨時起意,何況又到年關,街上的花店點心店早就關門回家了。

“沒關系,”爸爸說,“人是會變的……可能她現在也不喜歡這些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聽起來仿佛一只在秋夜裏鳴叫的蟬。

公交車到站了,兩人便一前一後上了車。去往公墓的早班車,他們是最早的乘客。

中元節的時候,哥哥自己來掃過墓,他還問許艾有什麽話要帶。當時,許艾沒想到有什麽要說的,便說自己一切都好。

現在,她倒是有想說的話了,只是一時也說不出來。

媽媽很安靜地等著他們,和松樹,泥土,落葉……還有小鳥們一起。

黑色的大理石墓碑映出兩人的倒影。倒影並不清晰,但讓爸爸有了一個看上去十分年輕的輪廓,就像和媽媽結婚時一樣。

爸爸站了會兒,輕輕吸了口氣。

“兒子女兒都很出息,什麽都好,”他說,“兒子大概快結婚了吧,今年要不明年……新娘子我沒見過,但他選的應該不會錯——這一點肯定隨我的。”

大理石墓碑安靜又冰冷。

“女兒和葉家那小子也見面了。他長大了,現在是葉家當家……人很好,對她也很好,”爸爸說,“你也不用掛心了。”

“……你給葉家打過電話了?”許艾忍不住問他

“沒有,”爸爸說,“我只是隨口說來騙你媽的——不過現在我知道了,”他轉頭朝她一看,“讓我說中了是嗎?”

許艾扁扁嘴,轉開臉。

爸爸又回過頭,對媽媽說了些其他的事,大大小小,林林總總,有的沒的:你愛看的那部電視劇,女主角前兩天又上節目了,還和年輕時候一樣漂亮;最近去超市,看見有現成的蛋撻皮子賣,以前我都要手動給你做,特別麻煩,不過肯定比賣的好吃。

爸爸說,前些天下班,看見旅行社在搞什麽金婚銀婚的旅行團……我當時就數了數,兒子今年25歲,我們也算是銀婚了,符合條件,可以報名出去玩玩……就傻傻地去拿了張宣傳單……

然後爸爸自己笑了兩聲,不說話了,只是靜靜站著。他的視線一直停在媽媽的名字上,順著筆畫的刀痕一遍又一遍地描摹。

“爸爸過得也挺好的,”許艾說,“雖然他有段日子邋裏邋遢,不修邊幅,家裏弄得亂糟糟的,下午還要上班,中午就開始喝酒,對哥哥兇巴巴的,還要趕我走……不過現在他又好起來了。”

爸爸咳嗽一聲,撓了撓臉。

“年後我叫上哥哥,我們再來一趟吧。”許艾說,對他說的。

“這就不用了,”爸爸說,“你也趕緊走吧——回去的車票買好沒有?”

“買不到,”許艾說,“春運,不找黃牛哪來的車票。”

爸爸皺了皺眉頭:“那就坐汽車。”

許艾猛地揚起臉:“你為什麽非要趕我們走?”

這個問題她已經問了不知道多少次,但沒有一次得到過回答。

爸爸又看了她一眼,又是什麽也沒說,轉過頭繼續望著墓碑。

許艾遲疑了一下,然後果斷地開口。

“……那個‘白兄’是誰,”她說,“你怎麽認識他的?”

爸爸頓時一楞,轉過頭看她。

“你怎麽知道他的?”他問。

“你怎麽認識他的?”許艾問。

誰也沒有退讓,誰也不想先回答。

地上有片落葉被風吹動,打著轉從這一邊飛到那一邊;旁邊的麻雀飛走了三只,樹枝晃了晃,傳來一陣“沙沙”的輕響。

“我們回去吧,”爸爸說,“我還要上班。”

說著他伸手把許艾往旁邊輕輕一推,要推著她朝前走去。

許艾一下子掙開他的手:“是不是他對你說什麽了?”

爸爸不說話,只是看了看她,然後直接朝前走去。

一聲不吭,一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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