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4章 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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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近怎麽樣了?”

“挺好的,放棄考研了,因為被你的專業逼瘋了,他說計算機不是人學的,回去開自己的酒吧了。”

沈謠托著腮幫子,顯得怨念又不平。

有錢人的生活就是鬧著玩,尤其舒閑,最近躁狂傾向比較明顯,更是說一茬是一茬,反覆無常的。

在被計算機的專業知識折磨了半年以後,舒閑雖然已經有了上岸的把握,但是一想到考上還要學三年,就痛苦不堪。

最後,在多方勸阻之下,舒閑輾轉反覆多次,最終還是放下了考研。

但這也不礙事,畢竟舒閑也是有產業的人。

一個高中就拿自己的壓歲錢開了間酒吧的人,考研對他來說就是一種人生體驗而已,白老頭子也說不讓他考了,他就自然而然不考了。

“他最近在裝修第二家酒吧,上一家給了俞景澄全權管理。”

“俞景澄啊……他和江燃在一起了嗎?”

“沒有。”沈謠搖了搖頭,咬住了唇,隔了半晌才說道,“江燃死了。”

如死一般的沈默霎時間散開。

病房中的二人都不說話了。

帶著棒球帽的少年壓了壓自己的帽沿,掩住眼底的晦澀。

舒閑,俞景澄,簡婉,這一個個的。

要麽愛得太晚了,要麽愛得太苦,要麽幹脆愛不上。

沈默半晌,少年開口問道:“是鄭書洋殺的?”

“嗯呢,情殺,本來還想雙殺的,但是俞景澄被趕到的簡婉救下來了,已經入獄了。”

“那簡婉呢?”

“小丫頭精神倒是好得很,但是因為總去舒閑的酒吧蹭酒,胃差得離譜,現在已經被她兩個爸爸管制了,全城的酒吧都不敢讓她進。”

“她胃一直不好,鹽鹽怎麽敢讓她喝?”

“舒閑當然不讓,她是趁著舒閑和顧亦年去旅游那段時間去的,那時江燃剛死,俞景澄也疏忽了她。”

“那現在看來,鹽鹽倒是過得最好的了?”

“或許吧。”沈謠托著腮,眼神並不聚焦在對面的人身上,只是盯著白花花的墻壁。

說舒閑過得好,確實,他現在是他們幾個人中唯一一個得到愛情的。

可是舒閑的精神依舊很難搞,每天的情緒落差很大,甚至就算他重新和顧亦年在一起了,也依舊沒抗住,自殺過一次。

那次顧亦年只是出差了兩天,還是提前回來的,回家就見到舒閑在浴缸裏割了腕。

從那以後顧亦年就再沒出過差,每天除了工作就是陪著舒閑,俞景澄和簡婉也抽出時間來陪著。

如果說舒閑是幸福的,那麽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身上匯聚了很多人的愛。

“你真的不去看看他嗎?如果你回去了,他的病一定能瞬間好起來!”沈謠突然問道,這個問題她已經問了很多遍了。

而每一次問,都會得到同樣的結果。

“我不能,沈謠。”

“……白予,你何苦呢?”

少年擡起頭不回答,只是笑了笑,依舊是那麽幹凈的笑容。

時間流轉,白日西斜,白予走出了三院,坐上一輛出租,跟司機說了一個目的地。

公寓樓前。

顧亦年和舒閑大手拉小手穿過馬路,正準備走進樓中時,舒閑忽然停住了。

“那個。”

舒閑指了指路邊賣烤冷面的一個小攤。

顧亦年很少拒絕他,可是這次卻眼光嚴厲:“不行,你情動期馬上要到了,不能吃辣的。”

“可以不要加辣。”

“那也太油了。”

舒閑聞言一皺眉、一撇嘴,馬上就要落淚。

“你明明說過,我說什麽都會答應我的!”

“可是乖乖,你的腺體已經損傷嚴重了,會疼的。”

“疼是另一件事了,我現在好餓的。”

顧亦年在這個問題上還是很堅決的,攬著舒閑的腰一步步把人往樓裏拖動。

但是舒閑也很堅決,眼見烤冷面離自己越來越遠,氣得一口咬在顧亦年肩膀上,給顧亦年咬得倒吸一口冷氣。

實在挨不住,顧亦年直接掐著舒閑的後脖梗把人提溜下來,然後架著舒閑的腿把他抱了起來。

“餓了嗎?”顧亦年笑著問他。

舒閑眨了眨眼,反應過來,悶悶地捶了顧亦年兩拳,然後紅著臉埋進了顧亦年的肩頭。

“做完我想吃冷面,烤冷面不行,朝鮮冷面總行吧……”

“那個涼。”

“那就擱微波爐熱熱。”

舒閑伏在他肩頭,說話甕聲甕氣的,讓人完全沒辦法拒絕。

於是顧亦年應下了,但是就經驗來講,舒閑從來都是自己爽完就睡,都不帶管他一下的,更別說朝鮮冷面了,估計到時候就忘了。

“想吃什麽都好。”

“你這麽一說,我就覺得沒戲了。”

舒閑嘆一口氣,擡頭見顧亦年已經給自己抱進了樓裏,就知道冷面離自己遠去了。

唉,冷面沒吃到,還平白惹了火。

舒閑伏在顧亦年的肩頭,目光還停留在那個烤冷面的小攤上。

忽然,他看到小攤邊上站著一個人。

離得那麽遠,夜也那麽深沈,只憑著小攤上昏暗的燈光,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身形,卻莫名覺得熟悉。

突然,他的心臟狠狠地抽動了一下,眼淚控制不住地直接掉了下來。

他看到那個人影,直到顧亦年抱著他拐進電梯時還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的,好像也在註視著什麽。

“乖乖,怎麽了?”

察覺到肩頭的人有異樣,顧亦年趕緊把人放下來,見到舒閑已經是滿臉的淚水,目光呆滯。

突如其來的落淚讓顧亦年措不及防,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將人抱進懷裏先安慰著。

“怎麽哭了?想到難過的事了嗎?別哭,我在……”

舒閑也搞不懂自己。

他確實控制不好情緒,突然哭,突然笑,突然暴怒都是常有的事情,可最起碼都要有個緣由。

比如今天陰天了,比如養的花蔫了,比如外賣小哥遲到了,總要有個理由吧,哪怕再微不足道。

可是他這次卻毫無征兆地、不可控制地難受,停不下來,心臟好像揪成了一團。

為什麽,為什麽要哭啊……

公寓樓外,帶著棒球帽的人見舒閑已經進去,轉身就要離開,可是他剛拐進一個巷口,就被人勒住了脖子,猛地摁在了墻上,帽子也掉了下去。

“白予,果然是你。”

“尤皓哲……”

白予咬牙叫了聲對面人的名字,目光冰冷,握住尤皓哲的手腕狠狠一扭,腳下一掃,直接將尤皓哲撂倒再地上。

尤皓哲自知打不過白予,趕緊求饒:“錯了錯了,高擡貴手……”

白予用膝蓋頂著他的脖頸,往後扳著他的胳膊和手腕,默了幾秒,最後松開了手。

尤皓哲“嘶哈”叫了半天才緩過來。

站起來時,尤皓哲順手幫白予將帽子撿了起來,遞了過去。

白予接過,撣了撣,重新扣在了頭上。

“嘖,果然啊,沈謠只會為白家服務。”

看著許久不見的白予的臉,尤皓哲笑出了聲。

當初,他看到沈謠在舒閑的病房外打電話時就起了疑心。

究竟是誰,非要從沈謠口中獲得消息,而不能經過舒盛康、黎素等人的口?

而那沈謠的句“保持懷疑,敬畏真相”,其實已經讓他心裏隱約有了答案,可是卻不敢相信。

如今眼前站著的人卻是落實了那個最不可能的可能。

尤皓哲從兜裏掏出一盒煙來,給白予遞了一支,又給自己抽了一支。

搓開打火機,點燃,然後將打火機丟給了白予。

白予拉下口罩,咬住了煙,護著火將煙點燃了,深吸一口,又吐出一口悶氣。

這種情況下,尤皓哲本來應該問很多問題。

你怎麽還活著,你去哪了,既然活著為什麽不現身,為什麽要偷窺舒閑……

但是所有的問題都隨著一口口煙霧,一團團散盡了。

不知道從何開口,太他媽離奇了,那就幹脆不問了。

煙快燃盡了,白予將煙摁在旁邊的墻上,煙蒂丟在了巷口的垃圾桶。

然後白予轉身走向巷子的深處,擦著尤皓哲的肩膀,淡淡說了一句,“別告訴他。”

“……最起碼給我個理由吧?”

白予停住了,擡起頭,看著兩側建築之間夾著的,那條狹窄的夜空。

今夜沒什麽星星。

“因為我活不了兩年了。”

說完,白予頭也不回地步入黑暗,一步步地遠離了光明,也遠離了他的光明,走進了他一個人的沈默和永久的孤獨。

尤皓哲在巷口站著,直到白予的背影徹底消失,才扔了煙頭轉身離開。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白予了,真正意義上的最後一次。

而白予或許也是最後一次見到舒閑,只能是遙遠地佇立、註視著,把所有的情緒,連帶自己都在黑暗中掩藏。

穿過小巷,白予的眼前豁然開朗,燈光融融,車流激蕩,來往的人群三兩成伴,細碎地交談著。

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蹦蹦噠噠在前面跑,跟在她身後的兩個爸爸隔一會兒便喊她,“跑慢點!”

社畜白領坐在公交車站的休息椅上,手裏拿著中午買的雞蛋灌餅,咬了一口,對著手機講:“挺好的,下班了,要去吃大餐呢。”

公交車駛入站臺,呼嚕呼嚕地,把所有等候的人都接走了,世界安靜了幾分。

忽然,兩個穿著校服的學生跑到了車站,前面的公交車已經開走了,他們沒趕上。

兩個男孩子扭打在一起,打得不認真,和摟摟抱抱無異。

“都怪你非要吃炸串,得了吧,沒趕上車。”

“敢不敢把你吃的那串面筋吐出來啊?”

“別撓我哈哈哈哈……”

白予扭過頭去,看了一眼,楞在了原地。

那是他們的校服。

是他和舒閑的高中。

剎那間,很多畫面在眼前閃過。

他們也曾一起逃課去吃烤面筋,簡婉要他們帶幾串回去,特意囑咐要五香微辣,不放孜然,因為孜然塞牙。

他們也曾一起回家,那時舒閑有一輛電動車,他們騎到半路被交警攔下,說他們超速。

他們曾經一起打籃球,那時舒閑打控衛,他打小前鋒,舒閑給他傳的球從來沒偏過,他也從來沒脫過手。

他們曾經一起去酒吧,那時舒閑彈的每一首歌他都收藏在了列表裏。

他們曾經買同款不同色的鞋子,然後將其中一只換過來穿。

舒閑曾經蹲下去給他系鞋帶,他不忍心舒閑一個人蹲著,就把另一個鞋帶解開了陪他一起系。

他們曾經在冬天裏一起睡覺,蓋著一床被子,擠在一張1.9*0.9m?的床上,面對面,不親吻也不牽手。

他想起舒閑耳骨上的那個耳洞,是他給他打的,他對舒閑說,他想要讓他為了他疼。

那時舒閑面對著他,靠在他懷裏,緊張兮兮地問他“好了沒”,他捏著舒閑的耳朵,其實也緊張的很。

忽然,又一輛公交車停了下來。

身邊那兩個打鬧的男孩見狀趕緊竄上了車。

整個公交站又空了下來。

白予沒有上車,也沒有等車,只是站在車站邊上看著路過的一切。

他想起沈謠問他無數遍的問題,為什麽不回來。

他說,“因為我說了我愛他。”而愛他就不該再打擾他了。

沈謠當時覺得可笑,覺得這種惡俗的話不該從他嘴裏說出來。

或許沈謠說的沒錯,他對舒閑從來是占有,他的感情表達方式,也應該是占有。

“你會給他帶來希望的。”沈謠十分篤定。

其實他也篤定,他相信他能把他的鹽鹽從黑暗中扯出來,鹽鹽也會為了他活下去,活得肯定比現在好很多。

可是他更篤定的是,他也會把他推向死亡。

他告訴沈謠,“我死了,他一定會跟我死。”

“上一次他不是沒跟你死嗎?”

“那是他沒死成,我要是再死一次,他一定會跟我死。”

沈謠覺得他有些固執,覺得他是妄想,她說:“你可以用這兩年的時間告訴他,好好活下去,帶著你的那一份活……”

沈謠說到一半就不說了。

因為沈謠也意識到,那不是他能說出來的話。

跟我一起死吧,鹽鹽。

這才是他會說的話。

可是他又不願意他死。

他知道,如果他真的出現在了他的鹽鹽面前,鹽鹽一定會不遺餘力地愛他。

而當他真的嘗到那種美好時,他一定會舍不下他。

估計到了最後,他也只能像上一次一樣,在臨死前對他說一句,“我愛你。”

要麽讓他陪著他一起走向死亡,要麽讓他的下半生徹底烙上他的印記,每天掙紮在與他的記憶中。

誰都可以標記你的肉體,但只有我能標記你的靈魂。

沈謠說的沒錯,我的情感就是自私,是占有。

可是鹽鹽啊,我愛你。

我愛你,所以我不想讓你死,我那麽恨顧亦年,那麽不願意看到你跟他在一起,可是我愛你。

我不能再見你了,再見你我就會忍不住走向你。

到我死亡為止,我會活在沒有你的世界,好在這段時間也不算長。

我曾經每分每秒都不想和你分開,我頂著整個家庭的壓力留在了你的身邊,可你還是離開了我三年。

我住在我們一起規劃過的房子裏,裝修和陳設都是計劃的樣子什麽都成真了,除了你。

我不想打擾你,我也很生氣,覺得是你背叛了我,自己去追求愛情了。

可是你就是我的愛情,鹽鹽,我是那麽的愛你。看到你傷痕累累地回來,我甚至不能給你一個冷眼,我只能給你打開家門,不吻你,只是給你拿出一雙準備了三年的拖鞋。

看到你為了他痛苦,我也曾竊喜過,我覺得我可以重新擁有你。

可是當你吻上來的時候,我卻下意識地伸手擋開了,雖然我很想吻你,但是我愛你,所以我不能。

我曾經感謝顧亦年,我以為他會送給我們一個孩子,我甚至想好了她的名字,想好了要送她去我們上過的幼兒園、小學、初中和高中上學,告訴她,我和你爸爸曾經是這些地方的校霸。

可是你沒了孩子,我也沒了餘下的生命,也沒了你。

我記得你在最後的那一刻吻上了我,你還是不愛我,可是我知道,我在那時擁有了你,也標記了你,也占有了你。

直到醒來,我知道了你的自殺,你的掙紮,你越來越殘破不堪的身體。

實話實說,最後的那句“我愛你”,確實是為了讓你一輩子不能忘記我。我成功了,但又想著,是不是失敗更好一些。

我的鹽鹽,我是那麽的愛你。

可是再見了,這是我向你的道別,而你永遠不需要回應。

又一輛公交車進站了,司機打開前車門,沖著白予喊:“上車嗎?末班車了。”

白予搖了搖頭。

車開走了,帶起一陣並不清新的風,鼻腔裏都是尾氣的味道。

恍惚間,白予想起了博爾赫斯的那首詩。

【在我的愛人與我之間必將豎起

三百個長夜,如同三百堵高墻,

而將我們阻隔的是夢魘般的海洋,

什麽也不會有了,除了回憶。

由悲傷賦予的黃昏,

渴望見到你的黑夜,

頹喪的原野,蒼涼的天空,

我走來,又離去

……

你我的分離已如磐石,

沒有了你會使更多的原野悲傷。】

【作者有話說】:

全文完。番外先在群裏更,群號再放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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