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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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逢春倒是說到做到,說了要去,便真的隔了兩日來到了寧家。

寧簡言的病已經好了大半,本就不是什麽大病,只是因著被冷水激了身體,引發了高燒,再加上本就天寒地凍,有些傷到內裏,需要臥床休養幾天。

這幾天裏,一直有人在旁邊照顧著自己。

可是寧簡言卻不知道是誰,只知道每天都會有一個人按時按點的來到家裏,熬藥,煮飯,甚至連衣服都幫他洗了。

無端端家裏突然來了個陌生人,還一聲不吭的做這做那,寧簡言很是不解。

先前就一直追問那人是誰,為什麼會來幫助自己,可那人只是幹活,不做一句回答。

於是寧簡言更加疑惑,卻因為身體不便,只好由著那人去了,心裏想著能這樣幫著自己的,應該不是什麽壞人罷。

可奇怪的是,只要季逢春一來,這人就會消失不見,就像是兩人合計好的。

實在不解,就跟季逢春說了這事,那人聽了只是一笑,“本少爺仰慕者多了去了,誰又能記得清是哪個,你就安心養病,其他的不用管。”

寧簡言只能無奈的笑笑。

半開玩笑的話,也無法當真,只是人家都這樣說了,寧簡言只好不再過問,卻始終無法心安理得的接受別人的幫助。

又過了兩日,覺得可以下地了,寧簡言便找了本書,靠在床上一頁一頁的翻看著。

約莫著差不多到了那人該走的時辰,寧簡言便無心再看,拿書擋了臉,從書縫裏偷偷觀察著那人的一舉一動。

果不其然,那人做完最後一件事,往寧簡言身上望了一眼。

寧簡言趕緊低下頭,裝作認真看書的樣子,隨後便聽見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就是大門關閉的聲音。

寧簡言趕緊放下書,接著便偷偷跟在那人身後,與那人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跟在那人身後往前走著,小心翼翼地,穿過一條小巷,又走過一條大街,所見都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事物,寧簡言心下越發不解。

等到那人終於停下了腳步,站在一道暗紅色的大門前,寧簡言頓時屏住了呼吸。

這地方,就算他只來過一次,也是永遠不會忘記的。

是季家。

眼見著那人敲開大門,走了進去,隨後大門“哐”的一聲緊緊關閉,寧簡言終於轉過身走了出來。

是了,就說為什麽看著那人有些眼熟,原來是季家的仆人。

也對,那人身上穿著的衣服他是有見過的,只是過了好久,自己竟給忘了。

這樣一來心中的疑惑便解開了,只是,又出現一個疑惑,為什麽照顧季家的仆人竟會照顧自己?

最近城裏不大太平。

要說太平盛世,民風淳樸,近幾年倒也一直安安穩穩。只是突然不知從哪裏走漏了消息,說是短短半月之內城裏接連死了五六個人,據說官府正在暗中嚴查此事,雖說為怕引起恐慌特意封鎖了消息,卻還是被傳了出去。

城裏人多嘴雜,一有什麼風吹草動便一傳十十傳百傳了開來,有人說親眼看見罪犯是個跛腳的男人。那天晚上喝醉酒回家,穿過一個巷子口的時候聽到裏面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黑暗中什麼都看不清晰,便在好奇心驅使下借著酒勁,大著膽子往裏走了幾步。烏漆麻黑中只看到一個人影斜躺在地上,晃晃悠悠地正想湊上前去,卻忽然從不遠處竄出一條黑影,只見那黑影搖晃了一下,丟下一個東西迅速離去。

“一定是個瘸子”,事後仍心有餘悸的目擊者端著一副篤定語氣,據說當時看到黑影竄出來,立時嚇得酒醒了大半,剛來得及大喝一聲,那人便早就跑的沒了蹤影,只記得當時那人逃走的時候一瘸一拐的,楞楞的往那人離去的方向看了半晌,才猛然想起拔腿就跑,直跑到衙門報了官。

事後再有人問那人看沒看清楚罪犯的模樣,那人便拿眼一睨,“伸手都不見五指,上哪看清楚去?”

年關就在眼前,街上到處都是辦喜事置年貨的百姓,現下突然出了這等事,一時間鬧得人心惶惶,人們紛紛猜測議論,街上行人也一天比一天少了許多。

晚上酉時剛過家家戶戶就閉起了大門,偶爾一兩個還在路上游蕩的醉鬼,叫出來巡邏的衙役瞧見,便會大聲吆喝幾句,不知死的東西,趕緊回家閉了門去,仔細丟了小命!

對於這樣的傳言,寧簡言只是聽了,依舊照常做自己的事情。

生病那幾天一直沒有出門,藥鋪也就沒有開張,已是耽擱了幾日,要是再不開張,恐怕那些時常來店鋪抓藥的病人家屬該是著急了。

“要去哪裏?”

剛一開門,便迎面見到立在門邊正要推門進來的季逢春,那人一手提著東西,一手擡起,剛準備推開門的樣子。

這幾天這人來的比之前勤了些,基本上每隔上一天便會來一次,有時一天裏還能見到他兩次。

卻不知這人此時過來又有什麽事情,有絲詫異,寧簡言回道,“藥鋪有幾天沒開張了,再拖下去也不好,想去看一看。”

來人聽了立刻抓住寧簡言的手,邊往屋裏帶,“病剛好就去幹活,你道是身體好得很麼?”

“是已經好多了,我自己多註意便是。”寧簡言出言辯解。

“多註意,說的輕巧。”

伸手捏了一把那人的胳膊,“就這身體,怕是多走兩步都會暈倒,還去什麽藥鋪,給我在家好好養病。”季逢春語氣不善地道。

被這人話裏的意思弄得有些手足無措,什麼時候,一向孤傲自恃的季逢春也會關心起人了......

打消掉不該冒出來的思緒,寧簡言又解釋道,“我的身體不打緊,要是耽誤了那些抓藥的病人,就是真的不好了。”

這藥鋪自從爹在世起就已經有了,到了寧簡言這也算是過了十幾年,若是因著這一點小事導致藥鋪無法開張,那自己心裏是絕對過意不去的。

再說心裏還惦記著那些病人,說什麽都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那些病人用得著你來操心麼?”

季逢春扇子一揮,竟是有些氣急,“大街上多得是藥鋪,少你一家還有別家,不是人人都像你,生的這般死心眼!”

說罷自己往椅子裏一靠,鳳目挑起,“你若是出了這門,從今以後我絕不來這裏半步,你自己掂量。”

話雖是絕情,可言語之間竟是透著些妥協。

寧簡言瞬間有些哭笑不得,真是從來都不知道,孤傲如那人還有這般孩子氣的舉動。

看著坐在椅子裏的人即使說了那般話語卻依然一臉高傲,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漸漸覺得有些悸動。

這人,何曾有過這樣的言語。

這般令人誤會的話,若是說了與哪家姑娘聽,怕是早就抱得美人歸了罷。

可他畢竟不是女子,也沒有任何把握能另這人妥協。

心下思量了半響,面上猶豫不決著,又看了一眼說了那種話還依然心安理得的某人。

寧簡言心下一橫,幹脆不再猶豫,擡腳便向大門邁去……

晚上回來的時候季逢春已經不見了蹤影。

想想也是,被人這般對待,常人都會生氣,更何況是生性倨傲的季家少爺,怕是從此以後便是真的不再相見了罷。

桌上還放著那人早上來時提的東西,打開來看,竟是曾經吃過一次的桂花糕。

日子像往常一樣,白天去藥鋪,晚上回家,中間時不時去趙家看一看。

蘭兒走後不久趙家便又來了一個遠親,看起來比趙吟略長數歲,每天照顧著趙大娘,寧簡言去時便會招呼著自己留下來吃飯。

每天去藥鋪,早出晚歸已是習慣,看著人們帶著愁容進來,過了一段時間面帶喜色離去,這樣生活著,其實也挺好。

最近回家時,寧簡言總是覺得有什麼人跟在自己身後,可是走到無人的地方,往身後看一眼,卻什麽也沒有。

想著是不是自己多慮了,這天晚上,因為最後一位來抓藥的病人家眷來得有些晚,便耽擱了一小會兒。

回家時已是比平時晚了許多。

獨自在巷子裏走著,路上早已空無一人,腦海裏不知怎地就蹦出前日裏那些傳言,本是不甚留意的事情,現下一人走著,竟覺得有些瘆人。

身後那種有人跟著的感覺越發強烈,於是寧簡言強迫自己不要多想,加快了腳步一個勁往前趕。

看到家門近在眼前的時候終於松了一口氣,誰知剛一放松警惕,突然被人從身後捂住了嘴巴,隨即身體被牢牢縛著,掙紮不得。

心裏頓時驚慌失措,想喊叫卻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正當掙紮無力時,耳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別叫,是我。”

這聲音聽了有上百遍,便是不用回頭,寧簡言也知曉聲音的主人是誰。

說話的正是季逢春,把人拖進屋內之後,便放開了寧簡言。

看到被自己弄得一臉驚恐未消,過了會兒臉上表情錯綜覆雜的寧簡言,季逢春頓時心情大好,“怎麼樣,知道害怕了吧!”

像是解了心頭大狠似的,頓時發出得意的笑聲,笑的連眼角都彎了起來。

不知這人唱的是哪出,明明之前不是說過不再跨進他家半步的麼,怎的突然......

“讓你不聽本少爺的話”,那人一面說著,一面緩緩踱步,“本少爺生了那麽大的氣,這樣找你出出氣也是應該,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違逆我。”

說著狠狠地話語,眼神卻是一片看不透的情緒。

放在頰邊的手指溫溫潤潤,掐了下那人的臉頰,像是得了極大便宜似的。季逢春又開了口,“這麽晚了,本少爺沒地方去,就先在你這裏對付一晚。”

說罷,也不管主人同不同意,擅自就回了臥房。

晚上睡得很不踏實,一直在半夢半醒。

第二天,昏昏沈沈的在藥鋪待了一天,回到家時便看見昨夜捉弄了自己的罪魁禍首此時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悠閑的喝茶。

見寧簡言回來,那人眉梢微微挑起,唇角一勾,薄唇吐出話語。

“本少爺又被趕了出來,還須在這裏住上幾日。”

說話間雲淡風輕,卻不似被趕了出來,而只是外出喝杯茶那般輕易。

還能說什麽,向來說來就來的是他,說走便走的也是他,說不同意,有用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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