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番外六

關燈
番外六

聽聞陸時琛嘔血暈厥在雪地的消息,聖人久久都不能靜下心來。

他始終都沒能料到——

他所在意的繼承者,居然會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女人,將觸手可及的江山拋在腦後,轉而賭上性命,孤身前往劍南道犯險。

現如今,竟然又為了那個商戶女的離開,把自己折磨成了如今這般模樣?

聖人怒極地將廣袖甩到身後,負著手,來回地在金鑾殿裏踱步。

“成大事者,豈能為了這些不著邊際的情情愛愛,而置大業於不顧?這個陸之珩,簡直是太令朕失望了!”

伴於君側的唐甫齡見狀,忙是出聲撫慰:“既然侯爺做不到斷情,那陛下……不如去幫他一把?”

聞言,聖人腳下的步子一頓,忽而拊掌大笑,道:“甫齡啊,還是你最有法子!”

這話可說得太對了。

不過斷情而已。

這世上還有什麽,能比江山社稷,更為重要呢?

然,還不待聖人行動,陸時琛那邊,卻又出了意外——

許是藥物的相生相克,又許是這毒物的劣性。

他醒來以後,竟是忘記了所有的過往。

聖人楞過之後,驀地笑出了聲:“哈哈哈哈,這可真是天賜良機啊!”

上天都註定,陸時琛要抹去褚寧的存在,斷情絕愛,去坐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子。

***

一切,都進展得非常順利。

沒有了對褚寧的眷戀,陸時琛便也舍得拋棄過往,徹底告別鎮北侯的身份。

——若鎮北侯是皇子的事情為人所知,那聖人和長公主之間的糾葛,便會傳於世間。

聖人這種看重名聲的人,是絕不允許有任何流言環繞著他,從而壞了他的英明。

是以,唯有陸時琛摒棄過往,以全新的身份,恢覆皇子之身,方能合了聖人的心意。

然,真正的緣由,聖人卻不打算如實告之。

他用其他的借口,給搪塞了過去。

陸時琛缺失了記憶,對周遭的一切陌生無比。

是鎮北侯,或是李治衡,於他而言,都無甚差異。

他坦然接受了他的新身份,新人生。

從這時起,他就不再是陸時琛。

而是流落在外的三皇子,即將被冊封的東宮太子,未來的九五至尊。

陸時琛也不是沒有去探究過那些過往。

可聖人將一切都隱瞞得滴水不漏。

他所能知道的也就是——

在他尚為鎮北侯時,曾有一位發妻,出身不顯,紅顏薄命。

他們夫妻緣淺,聚少離多。

在她嫁入侯門的第二年,便早早地撒手人寰。

她喚作,褚寧。

褚寧。

褚寧……

陸時琛默念著這個名字,有剎那的恍惚。

但那股遙遠的熟悉感,到底是隨著心臟的一陣抽痛,稍縱即逝。

他攥緊胸前的衣襟,深深蹙眉,閉了下眼。

可命運和天意,卻絕不允許他停在過往,止步不前。

他現在,是李治衡,肩負著天下。

所以他必須,繼續走下去。

永和十九年,他徹底和鎮北侯這個身份告別,成了太子李治衡。

第二年,聖人薨逝,縱有質疑的流言蜚語纏身,他亦是順理成章地登上了皇位。

然,終究還是有圖謀不軌之人,始終覬覦著他的位置。

他登基的頭幾年,委實不算安定。

揚州的節度使,劍南道的隧王,一個都不讓他安生,先後扯著匡正皇室的旗號,起兵謀反。

社稷動蕩,風雨飄搖。

他為平叛亂,禦駕出征,浴血奮戰了整整三年。

可是,好不容易等到天下歸於安寧,居於邊境的南疆,卻又在此時橫插一腳。

韜戈偃武的將士們還沒來得及慶功,便被南疆的軍隊打了個措手不及。

加之那個南疆將領又屬難得一見的將才,排兵布陣的方式變幻莫測,縱是征伐沙場多年的陸時琛,也在他搏命似的攻勢之下,吃了不少虧。

營帳中,陸時琛緊盯輿圖,擡手摁了摁眉心,吩咐一旁的顧北,道:“查,一定要查到這個褚渝,究竟是個什麽底細。”

好歹也和褚家打過交道,顧北很快就將答案帶回:“這個褚渝,是夫……褚寧的兄長。他似乎將褚寧病逝的事情怪到了陛下身上,所以就尚了南疆的公主,成了南疆的將軍。而且褚家……好像早就在暗地裏,和南疆有來往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褚渝亦是被命運逼上了絕境。

當年,褚寧被隧王府圈禁,褚家並不是全然不知。

為了救褚寧出來,褚家尋了不少門道,金銀財寶是一箱接一箱地往外送,到最後,才好不容易換來隧王的一句合作。

隧王說,他可以保證褚寧無虞,但褚家,必須為他效力。

他需要南疆上好的兵刃,所以要借褚家的名頭,去南疆采買。

褚家照做了。

但他們沒想到的是,隨之而來的,卻是褚寧病逝長安的消息。

——褚寧,竟然被陸時琛帶到了長安。

在那之前,褚寧一直都好好的,怎麽一跟陸時琛離開,就無緣無故的……沒了呢?

而這時,反軍的兵刃也已備齊,他們於隧王而言,早就失去了利用價值。

隧王要殺他們滅口,故國也不可能赦免他們私通南疆的罪名。

鬥,鬥不過皇親國戚,更鬥不過手握重兵的鎮北侯。

他們只有逃。

好在,早年和南疆的來往,令他們和南疆商戶有了些許情誼。

他們就在南疆友人的庇護之下,暫且偷生。

可心中的恨意,又如何能被時間磨滅?

只要夜深人靜之時,褚渝就會想起客死他鄉的小妹。

她從小,就沒獨自出過遠門。

可誰料這唯一一次遠行,就令她,再不能歸來。

褚渝被痛苦的仇恨折磨著,到底沒忍住,冒著暴露的風險,去了趟長安。

他去的那日,正遇上太子的儀仗。

他隨道邊的行人退避兩側,俯身跪拜,不經意擡頭的瞬間,他看清了華蓋之下,那張一閃而過的、熟悉的側臉。

——陸時琛,他昔日的小舅子,竟然搖身一變,成了如今的東宮太子。

也難怪朝廷會對他們褚家趕盡殺絕,也難怪阿寧會在長安香消玉殞……

原來,竟是他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

所以才要殺人滅口。

褚渝緊握了雙拳,默然起身,決絕地沒入人海,往南疆的方向而去。

***

和南疆的這場戰,打得無比艱難。

李治衡亦是不眠不休了好些日子,方才琢磨透了褚渝的打法,一次次化解了褚渝制造的危機,最後轉守為攻,轉而把他的軍隊團團包圍。

見大勢已去,褚渝便也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準備。

他趁混亂之際,拉滿了弓弦,將鋒利的箭鏃對準李治衡。

那時候,李治衡本是有所察覺的。

可就在他看清褚渝丟棄盔甲後,露出的那張臉龐,他頓時就恍惚了。

還不待他抓住那股稍縱即逝的熟悉感,鋒利的箭鏃便破空而來,穿透了他的胸膛。

李治衡被劇痛拉回深思,捂住受傷的心口,喉間湧起了一股腥甜。

這場變故就發生在一瞬間。

近衛軍瞅見之後,都怒不可遏地舉起長。槍,往褚渝的方向刺去。

但褚渝的動作,明顯比他們更快。

他知道李治衡的身邊有軍醫隨行,此次暗箭,恐怕並不能取走他性命。

所以褚渝抽出陌刀橫於頸前,遠遠地看著李治衡,冷笑道:“陸時琛,你令我褚家家破人亡,今日,我恨不能將你手刃,那我便以性命來詛咒你,詛咒你惸孤一生、不得好死!”

話音落下,冰冷的刀光一閃而過。

褚渝自刎在了陣前。

李治衡瞳孔微縮,眼前陣陣發黑。

他終是忍不住地嘔出一口鮮血,從馬背上跌落……

***

李治衡中的這一箭,傷及到了心脈。

拔或不拔,恐怕都不能令他無恙。

醫師們看著命懸一線的帝王,面面相覷,遲遲都不敢下手。

但越往後拖一日,李治衡的生機就會愈加渺茫。

最後,還是一位醫術高明的胡僧途經此地,利落地出手,替他拔了箭。

如此,李治衡才脫離了生命危險。

可拔箭之後的好幾日,卻還是不見他醒來。

他始終都陷在昏睡當中,沒有半點意識。

顧北著急得團團轉,抓著胡僧的領口質問:“為什麽陛下到現在都還沒有醒來,是不是你對他做了什麽?你說,你說啊!”

胡僧被他這樣冒犯,卻絲毫不覺氣惱。

反倒是笑瞇瞇地對他解釋道:“陛下這是沈睡在舊夢裏,不肯醒來呢。”

顧北聞言一楞,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

舊夢?

難道……是陛下要恢覆記憶了?

似聽見了他的心聲,胡僧笑著點頭,道:“郎君不必擔憂,等他記起了舊事,自然會蘇醒。”

果然,不出兩日,李治衡就恢覆意識,醒了過來。

他醒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憂心戰後局面,不是憂心天下大事,而是屏退身邊所有的人,只單獨喚來顧北,問道:“先帝薨逝之前,可有交代過你什麽?”

這一年的李治衡,早已不似了當初那個鎮北侯。

他在權勢的洗禮中,成為了一個合格的帝王。

哪怕是披著外裳坐在床畔,病容憔悴,但也只需要簡單的一個擡眼,便能威懾天下。

顧北震驚之後,“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以頭搶地,澀然道:“陛下恕罪!”

那個胡僧還真沒說錯。

陛下,什麽都記起來了。

李治衡蘇醒後,不再信任舊部,他在暗地裏提拔了不少新人,以查探當年之事。

——原來當年,先帝為了讓他聽話,竟然控制了他身邊所有的人。

他的師長、親信,全都參與到這場彌天大謊中,篡改著他的過往。

他不是李治衡。

他也根本不是什麽孤家寡人。

他本該是,有嬌妻在懷的。

探清當年的真相之後,陸時琛陷入了深沈的悔恨之中。

他捂著眼睛,仰靠在圈椅上,自嘲地提了下嘴角:“我才不是什麽戰神……”

“就算為你而止步,那也是心甘情願。”

“可陛下是天下之主,心裏該裝的,是整個天下。”

帶著笑意的聲音,忽然響在耳畔。

陸時琛稍稍一楞,放下手,看到了悄無聲息出現在跟前的胡僧。

他的營帳向來是有重兵把守。

可眼前這位胡僧,卻在沒有引起任何騷亂,沒有引起他任何警惕的情況之下,宛若閑庭信步地走了進來。

陸時琛不動聲色地坐直,由上而下地端詳著他,問:“你是何人?”

胡僧笑道:“貧僧玄清。”

***

玄清是在七日後,離開的戰場。

這日天未明,他便騎上毛驢,優哉游哉地走往遠方。

走到高處時,他回頭,望向遠處散布的營帳,忽然仰天大笑。

——“玄清啊玄清,你這可是在無形之中,止了一場災難啊!”

他曾在半年前,預見了天下的兩個結局。

其一便是,陸時琛恢覆了記憶,卻為過往所受過的蒙騙、錯失的種種,性情大變,成了愛好戰爭的君王。自此,連年征戰,百姓賦稅加重,民不聊生。

其二便是,他沒有恢覆記憶,但心裏卻因為始終藏著褚寧的影子,而遲遲不肯立後納妃,至晚年時後繼無人,又引得四方蠢蠢欲動。可此時的他,卻已不能再如當年般,提槍縱馬,平定天下了。如此,又是一場大難。

“如今這般,才是最好的安排。”

玄清笑著點了點頭,又驅著小毛驢往前。

漸行漸遠。

最後,一人一驢的背影,逐漸消失在了初陽的光芒之中。

***

陸時琛好像又失去了記憶。

他忘卻了所有過往,就連他是如何登基為帝,又是如何制衡各方的,亦是全然不知。

裴簡是他的師長,亦是先帝最忠實的擁躉者。

他知道陸時琛若記起了褚寧,會是什麽個德行。於是他炮制了先帝當年所為的種種,又對陸時琛開啟了新一輪的隱瞞。

顧北也被要挾,參與到了這場大戲之中。

但這次,陸時琛卻像是對過往失去了興趣。

他忙於平定叛亂,忙於安定天下。

就連眾臣請議的充盈後宮,亦是被他用社稷未定推阻。

好像是被早年的舊傷所累,又好像是被如今的勤勉拖垮。

陸時琛的身體,是一年不如一年。

時日漸久,有時候他暈厥在朝會之上,朝臣們反倒是見怪不怪了。

但他的成果,卻是有目共睹的。

天下河清海晏,百姓們安居樂業。

人人都稱頌著他,說他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明君,是上天派來解救蒼生的仙人。

可哪有仙人,會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纏綿病榻呢?

延慶六年的冬天,陸時琛在大朝會上嘔血暈厥之後,再也沒有出現在盛大場合。

還好,在此之前,他就已經意識到了大限將至,從皇室過繼了一名太子,代他理政。

此時,他的餘威仍在,縱是對年幼的太子心有不滿,但旁人亦不敢敷衍了事。

這個冬天,陸時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了下去。

醫師們根本就診斷不出他的病癥所在,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到了彌留之際。

陸時琛緩緩闔上眼。

陷入永遠的黑暗之前,他仿佛看見了焦急趕來的裴簡。

裴簡乃是當代鴻儒,這還是第一次,失態成這般模樣,聲音裏帶著哭腔:“您這又是何必呢?她已經走了七年了!褚寧已經死了七年了,您又何必……再為她送命呢……”

“值得嗎?”

***

“當然值得。”

值得為她賠上餘生,換來生。

緊闔的營帳內,陸時琛和玄清相對而坐,堅定又溫和地,如是道。

玄清聞言,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道:“縱然是再度失去記憶,這輩子只能英年早逝,也不悔?”

陸時琛輕輕頷首,道:“不悔。”

因為,只要她還在。

無論是否記得,無論天涯海角。

他也會拼盡全力地找到她。

和她再度相逢。

所以。

來生,靈感寺。

煙雨濛濛。

他來找她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大家,因為寫番外期間,遇到了不少的事情,始終都緩不過來,所以一直拖到了現在TVT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陪伴~

下一本我一定會多存點稿子,預計年底之前開吧!

感興趣的小夥伴可以點一下收藏嗎,星星眼

太感謝啦o(*////▽////*)q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