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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殺人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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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索斯用尾巴掃在維拉身上,女人被打出數米,撞在一顆杉樹樹幹上,放在常人身上,挨了這麽一下早就暈過去了,可維拉卻依舊像是什麽都感覺不到一樣,歪斜著身子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朝菲索斯靠過來。菲索斯後退著想要守住自己的陣地,忽然感到小腿上一陣刺痛。他低吼著蹬了一腳,只見一個幼小的身影翻滾出去。那身影滾進草叢又迅速爬了起來,揮著手中剛才刺入菲索斯左腿的匕首沖了上來。身影沖到近前時菲索斯終於看清,這幼小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昨天在旅館時見過面的小女孩安妮特。安妮特的拿到花環時的笑顏在眼前一閃而過,菲索斯的動作不由得慢了半拍。

然而安妮特卻沒有絲毫顧慮,張牙舞爪地就要往菲索斯背上爬。無奈之下菲索斯只好煽動翅膀揚起地上的塵土,借著敵人暫時失去了攻擊目標退到文森特身邊。縱使菲索斯擁有神力,但這樣以一敵多終究不是辦法。他回頭望向文森特,愕然發現他感受不到文森特的氣息了。

不行……這樣下去我們兩個都得栽在這裏!菲索斯咬著牙,心裏一橫——不能再手軟了,就算文森特醒來以後會責怪自己也無所謂,活著比什麽都重要!菲索斯想到這裏便不再猶豫,他張開嘴聚集起一團黑色火球,朝敵人最密集的地方丟過去。火球沾著鎮民們的衣服便立刻在他們身上蔓延開來,鎮民們就算再如何被操控,但終究敵不過烈焰灼身的痛苦,紛紛慘叫著滾倒在地。眼見一條路被火球開辟出來,菲索斯叼起文森特朝包圍圈外沖去,可就在此時,無面的身影出現在了人群之後,他身後跟著一群穿黑衣的教會人士,每人手裏都各拿一根雕著眼睛的權杖。“此路不通啊,邪神大人。”無面說著舉起權杖,權杖紅光覆蓋之處,原本倒下的鎮民們又再次爬了起來。他們中有些人的手腳已經被燒得皮開肉綻,卻都不顧傷痛地朝菲索斯湧過來。村民們蛆蟲般爬上菲索斯的身子,重量終於將他壓倒在地。無面握著權杖,嘻嘻嘻地笑了起來:“雖然和預定計劃有些不同,但結果卻是一樣的。

”他說著掏出一張羊皮紙,在菲索斯面前展開,“只要您答應跟我們走,我保證文森特和其他鎮民都不會出事,您覺得如何?”菲索斯咬著牙,嘴裏發出一陣低沈的吼叫。“大人,您在聽嗎?”無面說著用權杖敲了敲地面,趴在菲索斯身上的鎮民們頓時狂躁起來。他們之中手裏有武器把武器插進了菲索斯的身體,沒有武器的則幹脆用嘴和手撕扯起他的羽翼,血從菲索斯傷口處流出來,在地面上匯成了一片黑紅的血池。無面談了口氣:“罷了,您不同意也無所謂,只需要您和文森特兩人的血都粘在文書上,魔法就會起效,至於您的意願問題……我們以後會讓您滿意的——”無面說著俯下身,伸手去觸碰腳邊坑窪處淤積的血液。就在此時,一片晶瑩潔白的雪花不知從何處飄來。它轉轉悠悠,翩然翻滾,最終落在無面手背上。無面警惕地收回手,他擡起頭,驚愕地發現天邊他好不容易打開的傳送結界正在緩緩關閉。烏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黎明的天空中凝聚,一眨眼的功夫,遠處雪山的山巔已經隱入了雲層之後。

“報,報告!探測到強烈魔法波動……”身後傳來屬下慌張的聲音,無面故作鎮定地喝止了屬下,可自己心裏也打起鼓來。難不成……難不成是光明神大人來了……無面顧不得思考許多,抓著手中的魔法符文往血池裏浸。可就這一會兒的功夫,血水竟然都不見了——不,確切地說,血水正在倒流,如同無數小爬蟲般湧回了菲索斯的體內。

而菲索斯也已不再是之前野獸的形態,他恢覆了人形,連傷口都消失了。與此同時,原先攻擊他的村民們則紛紛失去了動力,斷了線的木偶般從他身上滾落,人們落在地上,全都陷入了昏厥。“怎麽可能……我的魔法……我的魔法失效了!”無面驚恐地連連後退。他一面退,一面揮動著魔杖,“餵,你們在幹什麽!聽我的命令啊!給我攻擊他啊!!”然而,沒有村民回應他,所有人都倒在地上,看上去像是睡去,又像是已經陷入了永眠。人群中只有菲索斯還清醒,他站起身,握緊拳頭又松開,然後轉了轉脖頸:“果然還是人類的皮囊最舒服。”他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卻鋒利得如同一把剃刀。他跨過周遭沈睡之人的身體,朝無面逼過來:“怎麽,沒了傀儡就不會打架了嗎?”眼見屬下們開始逃跑,無面知道自己已無勝算,於是他幹脆丟了權杖,撲騰一聲跪在菲索斯面前:“您您您,大人有大量,看在小的是初犯,饒小的一命吧!”比起之前遇到的那幾個騎士團,這叫無面的家夥實在是太沒骨氣了。

然而無面的求饒卻並不能換來菲索斯的寬恕,反而激起了他的施虐心。“饒你一命倒也不是不可以。”菲索斯說著撿起腳邊掉的魔法文書。那上面本寫著他和文森特的名字,他打了個響指,將名字抹去。蹲下身,把文書在無面眼前晃了晃,“來,簽個字吧。”“您,您這是什麽意思,我可是光明神忠誠的奴仆,怎麽能背信棄義數典忘祖啊啊啊啊啊啊——”無面話沒說完,便因為下顎的小胡子被菲索斯揪住而疼得大叫起來。

“廢話那麽多,你上輩子是數烏鴉的嗎?”菲索斯一拳打在無面臉上,無面掉了兩顆門牙,嘴裏流出血來。那血液剛好滴在魔法文書上。文書上的字亮了一下,說明契約已經起效了。菲索斯拍拍手站起身:“很好,今後你就是我的仆人了——現在……給我變成烏鴉!”菲索斯話音剛落,無面的身體便劇烈收縮起來,黑色教士服癟了下去,沒一會兒,領口處跳出了一只紅眼渡鴉。渡鴉呱呱叫著飛了起來,圍著菲索斯轉了一圈,落在不遠處的樹枝上。一個問題解決了,但菲索斯心裏卻沒有感到輕松。

雪依舊在下,現在已經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霜。昏睡過去的人們都被埋在雪下,魔法引起的大火也已經熄滅。周遭已感覺不到絲毫魔力波動,世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菲索斯知道這雪也是一種魔法,只不過與普通魔法不同,它的效力不在攻擊,而是讓他人的魔力無效化。能施展如此大規模的強力魔法的,菲索斯記憶中只有可能是菲爾洛斯一人。可菲爾洛斯又為何要幫他……就在菲索斯陷入思考之際,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陣咳嗽聲。文森特從人堆裏匍匐著爬出來,望著漫天飛雪發呆:“果然……成功了嗎……”菲索斯這才反應過來——是文森特!可他又是怎麽辦到的?菲索斯現在顧不上這些,他沖到文森特身邊將他從人堆裏扒出來:“你……你沒事吧……”菲索斯的語氣止不住地激動,文森特蹭蹭鼻子,笑得有些靦腆:“應該,沒事……你沒事嗎?”

“沒事……肯定沒事啊!”菲索斯連連點頭,“到底發生了什麽?這場雪是你召喚的嗎?”文森特被這麽問,神情卻是懵懵懂懂:“我覺得應該是山神……他,他回應了我的請求。”然而聽到這話的菲索斯卻緊張起來:“山神?請求?你剛才都做什麽了,是誰——”菲索斯話還沒說完,文森特卻忽然彎下腰。他捂著胸口,表情猙獰,似乎是要嘔吐,可吐出來的卻是鮮紅鮮紅的血。文森特盯著手掌中的血,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血是自己的。他擡頭望向菲索斯,眼中滿是茫然和恐懼:“菲索斯,這是……”他話還沒說完,又噴出一口鮮血來。這一次的鮮血似乎帶走了他身上的全部力氣,讓他直直倒進了菲索斯的懷抱。“文森特……文森特……”菲索斯一時也慌了神,只能抓住文森特的手叫著文森特的名字。他雖不知道文森特剛才遇到了什麽事,但從只言片語中卻能猜到個大概。

菲爾洛斯,山神,請求,突如而來的強大魔法……一定是這樣的……“菲爾洛斯!你給我出來!!”菲索斯仰起頭來大吼出幕後主使的名字,他身上騰起的殺氣融化了周遭的積雪,在白茫茫的世界中圈出了一個黑色的圓。此時吹雪之中走出了一個男人。他撩了撩銀色的長發,瞇著眼笑起來:“你總算願意呼喚我了,菲索斯。”菲索斯眼圈發紅,抱著文森特的手在顫抖:“是你讓文森特向山神祈禱的……”

“的確是我告訴他的搭救你的方法。”菲爾洛斯擡手接住一片雪花,“但我沒想到他能搞出這麽大的陣仗。無效化魔法……哼,這可不是常人能想到的主意。”

“胡說……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菲索斯立刻反駁,“你知道文森特絕不會在死一個還是死十個裏面做選擇,你知道他一定能找出完全的方法,你也知道這個方法會要了他的命!!”菲爾洛斯擡著手,心不在焉地欣賞著自己的指甲:“是又怎樣?我給他的建議是讓他去救他的家人,可他偏不聽話。”他說著冷笑一聲,“願是他自己許的,代價也是他甘願付的……變成這個樣子非我指使,要怪就怪他自己不識好歹吧。”

“菲爾洛斯!!”菲索斯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撲向菲爾洛斯,他太了解他這個兄長了——光明神從不動手殺人,他做的,從來都只是誅心而已。菲索斯很想現在就把菲爾洛斯四分五裂,卻感到有什麽人在拉他的袖子。他低頭望向懷中抱著的文森特,文森特此時仍在咳血,臉白得幾乎與地面的積雪無異。但他的手卻死死抓著菲索斯,眼中也依舊有光:“……別……別聽他的……”

“文森特……”

“我死了,沒關系……就當,就當我們家族欠你的……我,我替他們還了……”

“沒人欠我!就算欠了,也用不著你來還!”

“哈……你不要,不要這樣……”文森特顫抖著擡起手,用沾著血的手幫菲索斯蹭掉眼角的淚,那淚也是紅色的,是血淚,和文森手上的血混在一起。文森特心裏難過,但已經不害怕了。他勾起嘴角,淡然笑起來,“你沒事,我……我很高興……真的……”文森特說這句話時聲音漸漸弱了下去,眼中的光也如螢火般忽明忽暗起來。菲索斯抓住文森特的手,卻無法阻止生命從文森特身體裏緩緩流走。他恨自己無法使用治愈魔法,恨自己沒有早點意識到這一切都是菲爾洛斯設計的圈套,但最恨的,還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了——“菲爾洛斯……”最終,菲索斯還是叫出了那個他無比憎惡的名字。

“我在。”銀發青年雙手抱在胸前,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詭異表情。“我……願意跟你走。”菲索斯的聲音很低,菲爾洛斯佯裝沒聽見,側過頭來,將耳朵對著菲索斯:“你說什麽?”菲索斯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來:“我願意臣服於你,但條件是,你得讓文森特活下去。”聽到這句話,菲爾洛斯臉上終於綻放開“計劃通”的笑容來:“菲索斯,如果你早說這句話,事情就不會發展成這麽難收拾的樣子了。”“少廢話……你到底答不答應!”

“我有什麽不答應呢?救一個凡人性命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菲爾洛斯說著拍了拍手,走到菲索斯近前,想要去觸碰文森特。但菲索斯卻忽地躲開了。“怎麽……還有什麽問題嗎?”菲爾洛斯皺眉。

“光治愈是不夠的……我要你發誓。”菲索斯的聲音堅硬冷淡,眼中帶著隱隱的殺氣,“我要你以自己的神格發誓,你,還有你的從屬們,從今往後絕不能傷害文森特和他的親族一分一毫!”對於光明神來說這是一個很惡毒的誓言。越是強大的神明,其神格就越容不得置疑和玷汙。光明神以神格發誓的結果就是,如果違背誓言,他自身存在就會受到影響,輕則魔力大損,重則直接被誓言反噬而失去神力化作無形。然而菲爾洛斯卻根本不懼:“你跟我講條件?你覺得你有資格跟我講條件嗎?”菲索斯聽聞此話,低下頭陷入了沈默。菲爾洛斯以為菲索斯準備攻擊他,於是跳開做出防禦的姿態,可沒想到的是,當菲索斯擡起頭來時,眼中流露的,卻是一絲令菲爾洛斯感到錯愕的懇求神色。

“兄長,這是我唯一的請求……”菲爾洛斯感覺自己的後腦勺上挨了一下,他楞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哼,既然你都這麽說了……發誓倒也未嘗不可。”但他又補充道,“可是你聽好了,一旦你臣服於我,就必須切斷與過往的所有糾葛。你會忘記文森特,忘記我不允許你知道的一切,完全屬於我一個人——你最好別耍什麽滑頭,否則我絕不會原諒你,也不會原諒文森特……”

“……我知道了。”菲索斯說著抱起文森特,將他向菲爾洛斯身前送去。感覺自己要離開菲索斯的文森特忽地慌了神,用著最後的力氣掙紮起來:“不……不要……菲索斯……別去他那裏——別丟下我——”見文森特掙紮得厲害,菲索斯忍不住將文森特拉回來。他抓起文森特戴著戒指的手落下深沈一吻。戒指上的紅寶石閃過一絲詭異的光,很快暗淡下去。“文森特,相信我,一切都會好的……”

“不會的,不會的……如果你忘了我,我,我怎麽能好得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文森特說著哭了起來,菲索斯一面幫文森特擦眼淚,一面又在他臉上落下了許多個吻。額頭、眼角、臉頰、嘴唇……菲索斯吻得溫柔,仿佛母親給孩子的晚安吻:“文森特……只要你真心許願,一切就都會心想事成的。”菲索斯說罷便將文森特交到了菲爾洛斯面前。

文森特擡手胡亂抓著,但他的努力卻只是徒勞。菲索斯離開了他,連最後一絲溫度都消失了。文森特聽到菲爾洛斯詠頌魔法的聲音,世界逐漸融化在了明亮卻一點也不溫暖的光之中……在世界完全被無意義的白吞沒之前,文森特聽到菲索斯的聲音從遙遠的光之河彼岸飄來。

“許願吧,文森特,相信我,你的願望一定會實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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