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城市套路深,我要回農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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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此並不愉快的重逢之後,菲爾洛斯和他的黨羽沒再出現在菲索斯能夠探知的範圍之內。S市的市民們也很快將豪門子弟托馬斯的失蹤、莫名其妙的雷暴和不知緣由的火災忘到了腦後,繼續過他們平穩愜意的小日子。

在一種平穩到幾乎詭異的氛圍中,一切看似都恢覆如常,不過菲索斯還是探知到了一些異動。比如他放出去的一些使魔在進入某些區域之後便會神秘失蹤。比如社交網站上冒出了幾個有關前些日子舊倉庫火災的視頻,這些視頻點擊量並不高,因為它們基本都在上傳後十分鐘之內便被屏蔽了。還有文森特。文森特看上去已經恢覆了往日的研究狀態,每天準時前往學校上課、查資料、搞研究,但菲索斯敏銳地察覺到,隨著五月的臨近,文森特變得躁動起來。文森特心情煩躁絕不是因為小動物們交配的季節又到了,而是因為五月節——漢娜打來了幾個電話催文森特,文森特雖然找了不少借口,最終還是在漢娜的堅持下同意黃金周回家呆上幾天。作為一個與親兄弟互坑千年的“過來人”,菲索斯完全能夠理解文森特的心情——誰還沒有幾個令人討厭的親戚呢?

不過看漢娜的為人,菲索斯猜想,也許文森特的壓力並非來自家庭內部,而是來自一個更冷漠、更無法抗拒的群體。憂愁的四月轉瞬即逝,躁動的五月悄然到來。文森特和菲索斯兩人在四月的最後一天上午啟程。他們從S城中央車站出發,坐十點發的特快列車一路向北。不出半個小時,林立的高樓便不見了蹤影,春日的原野綿延向地平線盡頭,太陽給雲朵勾上金邊兒,人類聚落磚紅的屋頂反著陽光,三三兩兩地散落在新綠的大地之上。這景象縱使令大部分城裏人心曠神怡,看久了總會覺得厭倦。不過此時千萬不能睡過去,因為很快,山脈便會從雲層後現出青色的身影,當列車在山腳下暫時停靠,便是換車的時候了。想去安德魯夫鎮,需要換乘塗著紅漆的老式火車一路坐到終點站,之後再坐上半個小時的公交。雖然文森特和菲索斯一早便出了門,可當他們從公交車上下來時,時間已盡黃昏。

文森特從公交車上跳下來,一面伸展著有些僵硬的四肢,一面深吸了一口氣。混著花香與泥土氣息的清新空氣充盈了肺部,趕走了因為公交車的顛簸而一直繞著他的腦袋旋轉的瞌睡蟲。“其實我們完全可以開車來的。”菲索斯文森特驅趕著繞著兩人飛來飛去的小蟲,“比坐公共交通快多了。”

“可是你我都沒有駕照。”文森特提醒道,“而且我們也沒有車。”“這都不是問題……別忘了我是誰。”“你是無所不能的邪神大人。”文森特側頭朝菲索斯眨眨眼,“但是你答應過的——”“要遵紀守法,按人類社會的規矩辦事。”菲索斯接下文森特的下半句,“但是偶爾也可以放縱一下嘛,否則你召喚我又為了什麽呢?”“至少不是為了看新聞裏又出現離奇的盜竊案件。”文森特說著一手拎起挎包一手拽住菲索斯的手,“我們過馬路。”兩人趁著左右兩邊飛馳的車輛讓出了空隙一路小跑到馬路對面。他們的腳剛踏上人行道,一輛大貨車便從他們身後疾馳而過。貨車揚起的灰煙撲了兩人一身,讓他們看上去又狼狽疲憊了一分。

“寶貝兒,我可知道你為什麽不喜歡回老家了。”菲索斯拍拍肩頭塵土四下張望了一番,“現在該往哪兒走?”文森特指指不遠處,在那裏,一條土路蜿蜒著著伸向林地:“過了那片林子就到了。”菲索斯順著文森特手指的方向望去,近前是一片新綠的花田,遠處一座高山將威嚴的身影隱沒在雲層深處。花田與高山中間夾著一片廣袤的針葉混交林,一些建築的灰頂零散地分布在林間,即將沒入山脊的夕陽照亮了位於建築群中心的哥特式教堂尖頂。此時山風帶來一陣鐘聲,鐘聲並不尖銳,但菲索斯卻感覺那聲音像一根尖錐,突兀且狠厲地刺進他的大腦,給他帶來一陣短促卻劇烈的曝光感。被漂白的視野中,眼前陌生的景象化作一個似曾相識的幻境。國道和花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未經開發的灰色丘陵。遠處的高山依舊巍峨,只是雲朵不見了,山棱黝黑,漫天繁星堪比城市的萬點光輝。

雖然這附近的地形和景觀都有了滄海桑田的變化,但菲索斯意識到自己來過這裏。他來過這裏,他的雙腳曾經踏上過這片原野,他的雙眼曾經註視過遠處的高山,他的血液曾經匯入山中流淌的小溪……就在菲索斯思考著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的來源時,箭矢破空之聲裹著殺氣從身後襲來。菲索斯警覺地回過頭,卻只見到一臉擔憂的文森特。“你怎麽了?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文森特問道,“是不是山裏太冷了?”菲索斯收回淩厲的目光,換上慣常的笑容:“沒什麽寶貝兒,我們出發吧。”文森特心裏還是不放心,菲索斯剛才的表情可怕得仿佛要吃人。但菲索斯顯然不想多言,現在已經哼起小曲兒踏上了土路。文森特快走兩步跟上菲索斯,擡頭望向山坡上的教堂尖頂:“這麽多年了,這條路還是沒修好……”“恕我直言,拉斯尼亞好歹算個發達國家,這麽……原生態的地方可不好找了。”

菲索斯斟酌著措辭。“其實這附近已經比我小的時候發達了很多。從前國道沒修到這邊,沒有車的話想從城裏回來一天根本不夠。不過也沒有辦法,安德魯夫村大部分人都是虔誠的教徒,習慣過安貧樂道自給自足的日子。”文森特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顛了顛背包,“當然其中也有例外……”

“比如你們家?” 菲索斯的試探讓文森特陷入沈默,好一陣才悻悻地開口:“確切地說,不是我們家,是我自己。我的家人對腳下的土地充滿熱愛,而我……這片土地只讓我感到恐懼。”文森特踏上路邊石頭累成的矮墻,維持著平衡向前走,“這話說了你可能不信,我小的時候經常在這一帶看到幻覺。穿著鎧甲的騎士屍體如被風吹倒的蒿草般倒在地上,土地被鮮血染成鐵銹色,灰白的亡靈從屍體中伸出手,抓住我的腳踝,扯著我的頭發,哀嚎著對我發洩我無法理解的怨氣……”說到這裏,文森特忽地從對過去的回憶中回過神來,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子,“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嚇你……”

“嚇我?”菲索斯像是聽到了什麽冷笑話一般哼出一聲嗤笑,“寶貝兒,我知道屍橫遍野是什麽樣子。不是電影,不是幻覺,而是親眼所見——那景色的確有點少兒不宜,至於亡靈……能看到亡靈是一種不得了的天賦。你現在還能看到嗎?”文森特搖搖頭,繼續向前走:“自從我向祖父哭訴過之後就再沒見到過什麽超自然生物了。但是我還是能感覺到它們,在芒草裏,在森林深處,在每一個幽暗的街巷口……所以當我的同學們都跟著老師讚美安德魯夫鎮自然風光的美麗時,我只想趕緊逃出這片大山。”文森特跳過一段缺口,“你知道嗎,我小的時候看過一部恐怖小說,小說的發生地就是一座像安德魯夫一樣被高山和森林隔絕在現代文明之外的小村子。村裏有個年輕女孩,她厭倦村裏一成不變的日子,向往著城市裏的生活。她總是穿著洋裝舉著陽傘,故作姿態地模範城裏人的行為和說話方式,傲慢地與村民們保持著距離。她是一個幼稚任性的小丫頭,但我小時候很羨慕她……”

“寶貝兒,自信點,你穿洋裝的樣子比一般女人漂亮多了。”菲索斯打趣道。“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文森特臉上一陣燥熱,緊接著又一本正經地辯解起來,“你知道的——我羨慕她,是因為她做到了我一直想做卻沒有勇氣做的事情。她忠誠於自己,不懼怕旁人的視線,我小的時候總是想,要是自己能有她一半勇敢就好了。”文森特說到這裏,身體忽然失去了平衡。眼看文森特要掉下來,菲索斯伸手扶住文森特的胳膊:“那後來她怎麽樣了?你剛才不是說這是個恐怖故事嗎?”文森特踟躕了一下:“她……後來她死了。”他回答,“有一天,村裏來了一家城裏人。這家人都是怪物,他們將村民們逐個變成怪物,變成同類……那個小丫頭也變成了怪物,實際上她是恐怖故事裏最初的受害者。

她變成怪物之後害了很多人,故事結尾,她在即將逃出村莊時被追趕而來的村民們刺穿心臟,再次殺死。”

“真是個不美好的故事。”菲索斯嘖嘖嘴。

“其實不能怪村民。”文森特嘆了口氣,他現在已經走到了矮墻盡頭,必須回到土路路面上了,“人總得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價。她做了好多傷天害理的事情,死也是罪有應得……”

“但我記得那個故事裏的另一個角色沒有死。”菲索斯接下文森特的話來,“那個僧侶明明從一開始就對怪物的事情一清二楚,卻選擇沈默旁觀,看著村民們死去,看著事態步步惡化。最後他自願選擇變成怪物,和罪魁禍首一起逃離村莊去了大城市——我說的沒錯吧?”菲索斯的回答讓文森特十分吃驚:“你看過那部小說?”菲索斯攤開手聳聳肩:“活得長的一個好處,就是有大把時間去幹那些看上去沒什麽用的閑事。”文森特意識到自己又被菲索斯耍了,於是攥起拳頭錘向菲索斯:“那你剛才還問我!” 他的拳頭被菲索斯抓住,身子則被菲索斯拉到懷中:“我要是一開始就對那本書誇誇其談,不就聽不到利瓦爾博士的高論了嗎?”“別這麽叫我……我還不是博士呢。”文森特推開菲索斯,窘迫地擡手蹭了蹭脖頸,“而且我說的這些也不算什麽高論。”

“你的想法很有趣。”菲索斯將手插進兜裏,“很多讀者覺得那女孩子過於僑情,但其實我也挺喜歡她。故事裏有太多試圖為自身暴行脫罪的聰明人,那個醫生,那個僧侶,那些村民,還有那個罪魁禍首……與這些人相比,她對欲望的坦率反而顯得單純可愛。”

“可她最後死得很慘。”文森特沈下雙肩,“她是個被欲望困住的可憐人。”

“欲望並沒有對錯,只是需要人們付出代價……她的死並非因為她的惡,而是因為她還沒準備好付出代價——這樣一對比,你比她強多了,至少你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了大山,不是嗎?”菲索斯說到此處時,兩人身後的路盡頭忽然射來一道強光。

菲索斯知道那只是汽車的遠光燈,可卻在那朦朧的光線中聽到了一種不屬於現代文明的聲音。是戰馬的嘶鳴。“小心!”菲索斯一面警告著一面將文森特護在身後,他擡手擋在額頭前,隨時準備將任何可能發動攻擊的活物燒成灰燼。但沒有人也沒有匹馬襲擊他們。接近他們的只是一輛白色皮卡,那種在國道上經常見到的,白色的、破舊的皮卡。“嘿!你們什麽人!怎麽這個時候了還在路上晃悠!”皮卡司機從駕駛座中探出頭來,他的身影隱沒在遠光燈後的黑暗中,語氣怨氣沖天,“不怕被車撞到嗎!”若不是有文森特攔著,菲索斯估計已經把這沒禮貌的家夥變成嗷嗷直叫的猴子了。文森特抓著菲索斯往後退了一步,給皮卡讓出地方,似乎不太想與司機有所交集。然而司機卻似乎對文森特和菲索斯十分好奇。他瞇起眼打量了文森特一番,忽地轉怒為笑:“呦呵,這不是利瓦爾家的小兒子嘛。真抱歉,我剛才沒看到。”見身份暴露,文森特只好勉強接話:“好久不見,漢斯先生。”

“你不是已經去城裏了嗎?什麽風把你從大城市吹回來了?”漢斯語氣中充滿了過剩的好奇。“五月節要到了,我回來探親。”文森特的態度誠懇且謙遜,菲索斯能感到文森特對這個司機有所顧忌。“哦,是了是了。你家老爺子最近身體欠佳——啊抱歉,是我多嘴了。”漢斯先生將皮卡緩緩開到文森特身邊,“最近怎麽樣,想必在城裏賺了不少錢吧?”“也……也沒有。”提起錢,文森特的表情立刻尷尬了。

聽到這話,漢斯先生忽然挺起了腰板:“嗨,我就說嘛,這年頭去城裏有個什麽意思,還不是賺不到錢?不如在鄉下老老實實打理農場。你要是留下來,現在估計早就老婆孩子熱炕頭有咯。”這叫漢斯的中年男人說起話來沒輕沒重,羅裏吧嗦,文森特脾氣好,菲索斯可沒那許多耐心。他猛烈地咳嗽了一聲,將漢斯打斷:“文森特,天色已經很晚了,我們得趕緊點。”被菲索斯這麽一打斷,漢斯立刻面露不悅,但他還沒無禮到會直接發怒的地步。他打量著菲索斯,樣子仿佛是個商人在判斷一件商品的價值。當他察覺到菲索斯並不像文森特這般好對付的時候,語氣便軟了一些:“這位是……”

“是我的一個……朋友。”文森特遮遮掩掩地回答。“能跟你回來探親,看來關系不錯啊。”漢斯話中有話,“要不要坐我的車?從這兒走去村裏還有一段路呢。”他說著指指車子後座。“沒事沒事。”文森特連忙回絕,“我們剛好想要活動一下身體。”“哎呀別這麽客氣,咱們都是老熟人了。”漢斯的熱情看上去十分可疑,他的假笑暴露了他的心思。菲索斯熟悉這種表情——一個群體裏總有那麽些人沒什麽別的本事,只能靠傳他人的小道消息獲得關註。

菲索斯完全相信,如果他們現在上了漢斯的車,那麽明天一早安德魯夫所有人都會知道文森特帶了個男人回家探親,到了下午,就連消息最不靈光的人也會對文森特和他的男性伴侶的故事耳熟能詳。很顯然,這是文森特最不想看到的。菲索斯正準備開口幫文森特開脫,與漢斯所來的方向相反的道路另一頭忽地傳來了一陣聒噪的電吉他聲。土路上的石子兒被低沈劇烈的鼓點震得跳起,男主唱撕心裂肺的吼叫嚇得早歸的鳥兒撲棱棱地飛起。這重金屬搖滾與靜謐的田園景色格格不入,文森特卻露出了一副得救了的釋然神情。菲索斯不明所以,只覺得這駕駛員的音樂品味很對自己胃口,不禁勾起嘴角。只見令一對遠光燈在樹影間晃了兩下,一輛黑色吉普開到了兩人眼前。吉普車門開了,一個紮著高馬尾的女人從車上跳下來。

她身材高挑健美,穿著便於行動的夾克和工裝褲,瞧見文森特馬上擡手打招呼:“嘿,老弟!”女人快步走到文森特面前,給了文森特一個熱情的擁抱,“好久不見!抱歉,農場有點事兒,我來晚了。”文森特明明與這女人差不多高,氣勢上卻輸了女人太多。他任女人把他抱了又抱,等女人終於松開手才弱弱地叫了一句:“維拉姐……”

“歡迎回來。”叫做維拉的女人說著結果文森特手中的包裹,又朝菲索斯點點頭,“嘿,你好。想必你就是文森特電話裏老提的那個——”“菲力克斯。”菲索斯一面自報家門一面朝維拉伸出手,“老提”這兩字讓他喜上眉梢。“你好你好,我是文森特的姐姐維拉。”女人大方地與菲索斯握手,那是一雙溫熱有力的手,是一雙勞動者的手。“餵,你們聊完沒有!這裏可是大馬路,不是你家後院兒!”此時一直被晾在一旁的漢斯終於找到了機會插話,很顯然他和維拉關系不佳,眼裏滿是警戒和不耐煩。“哎呀真抱歉,差點忘了漢斯老板可是個大忙人。”

維拉打了個哈哈,一手拉住文森特,一手拉住菲索斯,放低聲線,“別跟這家夥一般見識,我們回去說話。”三人上了車,維拉一腳油門便把白皮卡甩開。吉普伴著古典鏗鏘的重金屬樂一路前行,沒一會兒便穿過了森然的針葉林。車子駛過一個畫著鄉間景色的告示牌,眼前景色驟然開闊。土路沿山腰盤旋,安德魯夫小鎮就坐落在不遠處一片山坳中,被一條從山中流下的小溪一分為二。此時天色向晚,小鎮中燈火闌珊,看上去靜謐而寧靜。吉普車以令人膽寒的速度拐過幾道彎,駛進小鎮,卻並沒在居民住宅密集的市中心停下,反而穿過鎮子一路向西,駛過另一片林子,在一塊丘陵頂端的平地入口停下。維拉關了音響,轉頭朝後座兩人笑起來:“歡迎回家,文森特。歡迎來利瓦爾農場,菲力克斯。”菲索斯向窗外望去。

遠光燈盡頭,一座木門半開著,像是在等待著它主人的回歸。那扇門後,隱著一座大宅的黑影。一陣山風撲面而來,菲索斯忽然感覺胸口像是被誰踹了一腳般一陣鈍痛。他分明見到在遠光燈的光芒與黑暗的交界處站著一個人,一個身著白袍的、披著亞麻鬥篷、目光沈靜如水的年輕人。維洛瓦??菲索斯幾乎叫出聲來,可隨著他眨眼,那個身影卻如霧氣般憑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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