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關燈
對於學術圈來說,歷史學會總會無疑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活動。在學會上,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各路大佬齊聚一堂各抒己見,總結去年一年研究成果的同時也會進行友好熱烈的討論。當然了,像任何由人類組成的小圈子一樣,學術圈雖然表面上風平浪靜,但暗地裏同樣存在著派系鬥爭和黨同伐異。因此有的時候,友好熱烈的討論也會發展成不吐臟字的撕逼和不動武力的火拼。

文森特記得三年前,當他剛剛成為斯賓塞教授的博士時,就目睹了一場導師和學術死敵溫斯頓教授的“學術爭論”。雖然斯賓塞教授這兩年在業界頗受關註,但畢竟是少數派。溫斯頓教授率領其一眾弟子同僚,靠著人多勢眾的優勢將討論變成了單方面的聲討。當然,斯賓塞教授也是身經百戰,並沒被嚇到。

他舌戰群雄,據理力爭,一時倒也沒輸了氣勢。可剛進學術圈的小白兔文森特就沒那麽淡定了。他當時就發誓,在自己的研究成氣候之前,絕不與溫斯頓教授率領的保守派發生任何交集。所以當他在會場裏發現了被一眾學生前呼後擁地圍著的溫斯頓教授時,第一反應是低頭繞行。然而文森特剛走兩步就被叫到了名字,他回過頭,發現是昨晚剛見過面的梅莉。梅莉上前打招呼,並表示十分期待他今天的發言,而這些話顯然一字不差地飄進了溫斯頓教授的耳朵。溫斯頓教授自視業界泰鬥,自然不會親自向文森特搭話。但當文森特瞥向溫斯頓時,卻明顯感受到這老爺子眼裏閃爍著躍躍欲試的攻擊性。文森特咽了咽口水,灰溜溜地找了個遠離溫斯頓一行的地方坐下。他的發言被安排在下午,是“神話史”分科會倒數第二個發言者,這讓他慶幸自己比其他人多了一些時間進行準備。

但當他發現在他之後發言的學者是溫斯頓教授的高徒,並且看題目就知道剛好與他的觀點相左時,他就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安排在這個順位了。而當他的名字和出身被主持人公布時,他立刻感受到聽眾中騰起的殺氣。這讓他不禁懷疑起整場“神話史”分科會根本就是保守派的一個鴻門宴。他掃視了一眼會場,除了梅莉以外沒有一個他認識的人,沒找到他的導師,也沒找到菲索斯,這讓他不免有些小失望。之前他心裏一直留著一點小希望,想著菲索斯會來,哪怕是來找他的茬都好。

但現在不是考慮這些事的時候。他清了清嗓子打開自己的演講稿:“我今天的演講題目是,‘邪神傳說’與歷史上的菲索斯。”他說著朝臺下忘了一眼,發現溫斯頓教授已經開始冷笑了。冷靜冷靜!文森特告誡著自己,操作電腦放出下一張幻燈片:“眾所周知,邪神菲索斯是拉斯尼亞神話中最臭名昭著的反派。拉斯尼亞神話一直被認為是參照古拉斯尼亞帝國歷史編寫而成,菲索斯在歷史上的形象也一直不存在任何疑問——但是,事實是否如此?實際上,參閱各種資料可以發現,雖然拉斯尼亞神話已經得到了學界充分的研究,但菲索斯這個在整部作品中十分重要的角色卻幾乎沒有得到任何關註。本研究的目的便是對這個學術上的盲區進行補充和探究……”他一口氣念完了一長串的開場白,再次擡眼掃視觀眾群,一些人已經露出了懷疑的神色,另一些則一臉茫然。雖然早就預料到這種結果,但文森特還是忍不住聲音發顫心裏打鼓。都是蘿蔔……在座的各位都是蘿蔔!他嘗試這樣說服自己,並努力把註意力再次集中到自己的演講稿上。他簡單介紹了拉斯尼亞神話中對菲索斯的描述後按動鼠標,大屏幕上投影出他整理到的有關菲索斯的史料和照片:“雖然菲索斯被認為是一個殘忍的背叛者,但探訪古拉斯尼亞帝國位於敘圖爾峽谷的戰場遺跡,我們卻能夠發現這樣的銘文——軍神降臨於此,他的黑發如同夜幕,他的雙瞳如同啟明星,他的強大為我們帶來勝利……大家都知道,整個古拉斯尼亞帝國王室中只有菲索斯一支擁有黑發,而其他人都是金發碧眼。而且按照時間推算,這塊銘文剛好是帝國贏得敘圖爾峽谷保衛戰時被制造的。也就是說,這場在拉斯尼亞神話中被寫成是光明神領導的戰場大捷,真正的將領很有可能是菲索斯……”此時臺下傳來了一陣唏噓聲。

很顯然,有些人已經坐不住了。但現在是文森特發言的時間,他還沒準備把話語權讓給別人:“實際上,這場大捷殘存著明確的文字記載。”他說著展示出另一張照片——那本他一直帶在身邊的古書,“這是從私人渠道獲得的菲索斯所撰寫的日記,其中一頁記載著這樣的文字:今日我命令軍隊駐紮下來。根據線報,敵人的先頭部隊三天以後就會到達敘圖爾峽谷,屆時,我們將在此地對敵人進行奇襲,用水和石頭告訴他們誰才是拉斯尼亞的主人。”文森特說道這裏擡起頭,不出意料地聽到臺下傳來了人們倒吸冷氣的聲音。在古拉斯尼亞人的認知中,背叛,特別是對親族的背叛是最不可饒恕的罪孽,而菲索斯最大的惡行就是背叛了他的兄長。因此有關菲索斯的一切記載都被從古拉斯尼亞帝國的文獻中抹去。別說是文字資料,就連畫像、雕塑和民間口口相傳的詩歌中都找不到與他相關的任何信息,因此拉斯尼亞神話成為了描繪菲索斯歷史肖像的唯一證據。這也是保守派研究者們對菲索斯的惡人形象毫不質疑的根本原因。而文森特現在展示出的資料簡直像一顆巨型隕石,直接砸在保守派研究者們的天靈蓋上。

“天啊,怎麽可能……”“這是哪兒來的資料?有人知道嗎?”

臺下的噪音逐漸大了起來,文森特不得不擡高嗓門繼續他的演講:“除此之外,菲索斯的日記還記載了他排兵布陣的想法,並為整場戰役寫了幾首敘事詩。”

他說著將古書中的幾頁展示出來,“這些敘事詩都是由古拉斯尼亞語寫成,在文法和修辭方面都符合那個時代的語言特征,可以確定的確是那個時代的產物。如果我的猜測沒有錯,那麽拉斯尼亞神話中最著名的一場戰役,主角並不是光明神菲爾洛斯,而是邪神菲索斯。那麽,拉斯尼亞神話為什麽要改變這個事實,它作為歷史資料的可信度又有多高——我將把這些問題作為接下來的研究課題進行深究。”發言到此結束,文森特松了口氣擡起頭,原本有些坐立不安的聽眾們不知為何全都靜默了。他們沒有鼓掌,也沒有發出噓聲,其中一些人仍舊一臉疑惑,而另一些人則將視線轉向溫斯頓教授。此時主持人將大會進程推入到提問環節,溫斯頓教授在眾望所歸中站起身來:“很有趣的發言。”他先假模假樣地誇讚道,“但是我有幾個問題,或是觀點想要澄清。”文森特知道重頭戲要來了,禁不住屏住了呼吸。

“首先,有關你所說的敘圖爾峽谷的銘文……我見過那塊銘文,它破損得十分嚴重,我們無法確定它的前後文。而且重要的是,想必你一定知道,拉斯尼亞神話中另有一位軍神,而這位軍神擁有深褐色的頭發,如果在光線比較弱的環境裏完全可能被當成是黑色——我認為這塊銘文上所說的並不一定就是菲索斯。而你提出的第二個證據,也就是那本所謂的歷史資料……”溫斯頓說道這裏故意停頓了一下,以便引起在座聽眾的註意,“我研究拉斯尼亞歷史這麽多年了,還從未聽說過菲索斯有留下什麽日記……我不認為這種東西會憑空出現在一個博士都還沒畢業的年輕人手裏。”溫斯頓的說話方式讓文森特有些搓火。要知道他並非在質疑文森特的學術思想,而是在暗指文森特捏造證據:“您是在懷疑我提供的歷史資料的可信度嗎?”

“是的。請您告訴我您是從哪裏得到這份資料的?”溫斯頓毫不忌諱地問道。“這是我從我的祖父手裏得到的。”文森特回答,“是我們家族的傳家之物。”“哈,傳家之物?”溫斯頓冷笑起來,“我們學術院的書庫裏都找不到的資料竟然出現在一個鄉下農場主手裏?很抱歉,我無法說服自己相信您這份資料不是偽造的。”溫斯頓的發言立刻引起了其同黨的共鳴和支持,不少人甚至鼓起掌來,並吹著口哨要文森特下臺。

“我沒有偽造!”文森特拿起話筒大聲喊道,“這本書的確是我們家的傳家之物,而且上面的文字無論從語法角度看還是從修辭角度看都和菲索斯所生活的時代相吻合……試問除了菲索斯本人又有誰能夠編造出這樣的文字呢!”“既然古拉斯尼亞語可以學習,那麽就可以被人運用。”溫斯頓毫不客氣地反駁,“實際上拉斯尼亞歷史上有不少學者都假借古人之口留下過自己的創作,其中最有名的就是《光明王的三篇讚美詩》,這篇文章雖然也符合光明神生活的歷史時期的文法,但卻是在其死去三百年後由一位教會修士所作。我說得沒錯吧?”“的確……的確是這樣,可是菲索斯的日記絕不可能造假!”文森特堅持道,“我今天展示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日記中還記載了大量其私生活的細節,這樣的史料絕不可能是由後人撰寫的!”

“你說這種話又有什麽證據呢?”溫斯頓反問。“我——”文森特心裏急躁,可溫斯頓的問題實在刁鉆,實際上,任何一個現代人都無法確定一本史料是不是出自它所署名的作者之手,除非人們能夠穿越,並用攝像機記錄下作者寫作時的樣子……臺上的文森特啞口無言,臺下的質疑聲則更越來越大。文森特的辯解瞬間被這些質疑聲淹沒,他本就有點緊張,此時更加手足無措起來。最後連主持人都要看不下去,想要盡快結束討論環節。而就在此時,一只手從聽眾席最後一排擡起:“不好意思,我能問個問題嗎?”文森特猛地擡起頭,他認識這個聲音!

“抱歉,能把話筒給我一下嗎?”菲索斯搖晃著手站了起來。難怪文森特一開始沒發現他,他今天換了一身休閑的行頭,頭上戴著一頂棒球帽,鼻梁上架著墨鏡,臉上還遮著口罩,一眼看過去簡直像個抓拍明星的狗仔。主持人沒想到有人膽敢在溫斯頓眼皮子底下提問,慌忙把話筒遞了過去。

菲索斯摘了口罩拿起話筒:“你們好,我想就溫斯頓先生剛才提到的《光明王的三篇讚美詩》提一個樸素的問題。”他歪著嘴角,笑得有些諷刺,但語氣卻是恭敬的。溫斯頓大概沒想到有人竟然敢對他發問,於是回過頭,上上下下打量起菲索斯來。

菲索斯無視溫斯頓懷疑的目光直接開口:“正如您所言,《光明王的三篇讚美詩》出自十世紀一名隱修會教士之手。但據我所知,這名教士雖然使用了和光明王如出一轍的文法,但在修辭方面卻遵循了教會的規範——畢竟,古拉斯尼亞帝國的文化奔放豪邁,一不小心就會觸犯教會定下的道德約束——因此他雖然模仿到了光明王的文筆形制,但卻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內容卻枯燥無味……我說得沒錯吧?”“我認為那不叫枯燥,而是嚴謹。”溫斯頓立刻反駁,“請問閣下是誰?來自哪個大學?我好像從沒見過閣下。”

“我是誰?這個問題很重要嗎?”菲索斯歪了歪腦袋,“我只是一個熱愛歷史的老百姓而已——請您別露出這副鄙夷的神色,法律裏可沒有規定只有把自己反鎖在象牙塔裏的老學究有資格研讀歷史。”

“那你到底要問什麽?”溫斯頓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我想要問的是——”菲索斯學著溫斯頓的樣子在說重點前先停頓了一下,“雖然後人可以模仿前人的筆跡和文法,但每一個時代都是一個無可覆制的歷史空間,每個歷史空間都有它們自己獨特的空氣和準則。人們被其所生活的時代的歷史空間包圍,必須按照當時的準則行事——既然如此,當我們質疑一個史料的可信度,難道不是應該去研讀史料所呈現的歷史空間嗎?”菲索斯說到這裏將目光投向文森特,“雖然我對邪神菲索斯了解的並不多,但很顯然,這位演講者提供的史料是符合古拉斯尼亞帝國的歷史氛圍的。我認為,因為演講者的出身而質疑其資料的可信度,甚至抵毀其人格,這樣的做法是不道德的。您覺得呢?”文森特半張著嘴聽完菲索斯的一席話,仍舊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了幻覺。當臺下響起了一些讚同之聲後文森特才回過神來。他拿起話筒,接著菲索斯的話補充道:“由於時間有限,我今天沒法將我手頭所有的資料都展示出來。但是請相信我,這本古書絕對是來自古拉斯尼亞帝國時期,絕對不會是後人代筆編寫……”文森特說著望向菲索斯,發現對方此時也正在看著他,嘴角掛著他熟悉的那種壞壞的,卻讓人異常安心的笑意。這讓他感到幾天來積攢起的別扭、不甘、寂寞忽然像上漲的洪水一樣漫過理智的堤壩,灌入他心田最柔軟的地方。此時提示發言時間的鈴聲響起,文森特知道自己的初陣終於結束了。

他在一片夾雜著質疑與喝彩的噪音中從演講臺上走下來。溫斯頓教授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卻被他無視。眼見菲索斯此時已經走出了會場,他立刻追了上去。文森特出門的時候見到菲索斯靠著墻,左腳搭在右腳上,雙手抱在胸前,擺著一個十分裝逼的姿勢。見到文森特,菲索斯摘下墨鏡:“嘿,寶貝兒。”文森特攥緊拳頭,沈默許久才捋順了舌頭:“你怎麽來了……”

“怎麽,不歡迎?”菲索斯插著都晃晃悠悠地走過來,“那我走了哦。”他說著就要轉身,卻被文森特拉住了胳膊。文森特低著頭咬著嘴,一副委屈得要哭出來的樣子。菲索斯志得意滿,努力不讓自己笑出聲來:“還有什麽吩咐嗎?”文森特憋紅了臉,終於鼓起勇氣:“今……今天晚上有空嗎?”文森特的樣子讓菲索斯心裏直癢癢,恨不得當場把他按倒在地就地正法。但他還是惡趣味地選擇了欲拒還迎:“嗯……那得看幹什麽了。”

文森特吸了吸鼻子,猛地擡起頭:“《文明》!”

“哈?”這答案讓菲索斯一時摸不到頭腦,“你說啥?”“我說的是那個游戲……你不是玩不過去嗎……”文森特的食指勾著菲索斯袖口,小心翼翼地將菲索斯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晚上我可以教你……所以,所以你回來吧……”菲索斯終於還是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他不顧文森特的抗拒將文森特一把拉進懷裏:“好啊,你可一定得教教我。”他說著俯下身,在文森特耳邊吹了口氣,壓低聲線,“當然,如果你還願意跟我玩一些其他的游戲,我就更高興了。”這話讓文森特直接臉紅到了脖子根,他帶著哭腔咒罵著菲索斯臭流氓,想要從他懷裏掙脫,然而卻只是被對方摟得更緊了。周遭再次射來並不友好的視線,然而這一次文森特鼓起勇氣,擡手從身後摟住菲索斯的腰。當他將臉埋進菲索斯的胸膛,忽然感覺到一種久違的輕松與寧靜,就像是掛在脖頸處許久的枷鎖忽然脫落,就像從一個無邊漫長的噩夢中蘇醒過來……他這才意識到,從前的自己是多麽庸人自擾。會場中人來人往,兩人就這麽在人群中抱在一起,感受著彼此胸膛中的溫度。

而他們誰也沒發現,眾多異樣的目光中的一道格外陰森危險。西裝革履的男人將視線從文森特身上移回到自己手中的資料上,敲了敲藍牙耳機:“已經確定目標位置,一切正常。”緊接著,他的耳機中傳來了一個低沈的男聲:“通知托馬斯,行動按計劃開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