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有事嗎？”獨孤季拖了一張椅子，坐在獨孤初平的對面。

陽光下的獨孤初平一半明亮，一半陰暗，窩在椅子裏，像個松軟的大抱枕，被無數個女人抱過的抱枕。

“哦”他懶洋洋的答了一聲，想了一會，慢慢的開了口：“季兒，你也不小了，你看，隔壁李家的孩子和你差不多大，都有孩子了。唉……爹年輕的時候走南闖北……”

“就是讓我娶你那結拜弟兄的女兒，是吧？”獨孤季不耐地說著。

“對，對，爹就是這個意思。當年，若不是仲翔兄救了我，哪會有你這孩子？”獨孤老爹激動的說：“滴水之恩尚以湧泉相報，何況救命的大恩？爹雖然有點愛財，可也不是昧著狼心做事的人的人啊！再加上，我和仲翔兄實在是意氣相投，所以就和他定下了約定。現在，正是我履行諾言的時候，季兒，你不會讓我食言吧？”

“我當然不會讓你食言，可你就忍心讓我難過嗎？要娶你自己娶，我不娶，誰知道她什麽樣子？”

“你這孩子，說什麽話！小妍是個端莊大方的姑娘，就在路上，要不幾天就來了，這幾天你就安分點，好好做你的新郎倌！”

“不行啊，爹，我才十八歲，不是二十八啊！我和她都沒見過啊，怎麽可以結婚？”

“這沒什麽關系，左右她都快來了。等你結了婚，你可以看個夠！再說了，又不是讓你現在就結，不還有一段時間，總要擇個好日子才行嘛！這段時間，你們倆就先培養培養感情，嗯，就這麽辦！”獨孤初平似乎打定主意了，但是獨孤季還在做垂死掙紮，像只將死的青蛙翻著白眼，嚷叫著。獨孤初平又澆了點油，“你放心，你爹我是很開明的！”

“你開明，可我不開明啊，能不能問問我願不願意啊！

“有什麽好不願的，和誰結不都一樣？小妍長的又不是很難看。”

“我是無所謂了，難道爹你不怕人家姑娘已經有心上人了，你這是破壞人家姻緣！”獨孤季忿忿的反擊。

“這你放心，咱這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天王老子來說，也不壞人姻緣。你就好好等著吧，爹會給你打點的風風光光的。”

“爹”獨孤季面色沈重的開了口：“兒子有一件事一直想告訴爹，只是不敢啟口，若是現在不說，恐怕就會辜負人家姑娘。”

獨孤初平似乎心跳有些加快，面上是妖艷的紅，不知是不是照了太久的陽光，他遲疑的開口說：“什…麽…?”

“那就是…那就是…哎…我不知該怎麽說”獨孤季扭捏著說：“我…我…已經心上人了！她就是…就是…無論如何，我決心已定，哪怕千秋萬世，滄海桑田，這最初的一念，必要貫徹始終！”

“你在胡說什麽？”獨孤初平似乎有些恐懼，有些擔心。可他是個父親，所以他接著說：“她是誰？什麽時候認識的，在哪認識的…”

“落羽山，看到她的第一眼…”獨孤季沈醉道：“在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就知道她是我一生所追求的，而且，她現在離我如此之近，想到這，我就開心萬分！”

“你可以都娶啊，咱們家又不像別人養不起，你若是喜歡，娶多少都行！”獨孤初平面帶微笑的勸說著，“告訴爹她是誰家的孩子，爹好去提親！”

“不行，爹，你有沒有聽我說啊？我都說了不娶，除了婉卿我誰都不娶，爹，娘走了，您就這樣逼迫我嗎？”

“你…”獨孤初平哀戚的說：“你先回去，我再想一下……”

“是，那我走了！”獨孤季道了聲，轉身走了。太陽也要落了，血色的殘光流落在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獨孤季沈重的回到了含雲閣，閣內冷冷清清，半點人聲都沒有。還是這樣才好，他想，熱鬧只是白天的，是別人的，這安安靜靜的多好，可以裝得下全部的我。還有婉卿，她還在等我吧！若是能一直等下去，多好！他推看門，“咯吱”一聲，打破了這室內的寂靜，婉卿擡起頭，原來天要黑了，這麽快！

“你回來了！”她看著推門而入的他，靜靜的開口。

“嗯。”他突然有點感傷，盯著她看一會兒，說；“你願意嫁給我嗎？”好像突然發現自己說了什麽，獨孤季面色赤紅的別過了頭。陰灰的房間並沒點上燈，朦朧一片，他此時有些手足無措，像等待審判的罪人，焦慮的站在那兒，等待末日的到來。

“好！”她平靜的開了口。凡人的女子都要嫁人的，她想，這樣應該可以了吧？她知道自己的心遺落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可卻不知怎樣找到它？嫁人，也許就可以得到吧！

“好，你說好，你答應了，你真的答應了？”他叫著，似乎有些難以置信，重覆問，“你真的答應了？”

“是的，我答應了！”她似乎有些開心，噙了一朵她不知道的微笑，對他說道。

“你答應了！”他突然跑上前，抱著她轉了起來!大笑著叫了起來，“你要嫁給我了，你要嫁給了我了……”

“我答應了！”她微笑著說，心忖：“凡人就是這樣表示開心的嗎？和我們好像一樣啊，曼倩高興時也是這樣抱著我，這就是開心嗎？”

他知道她又說了一句，然而並沒在意。人生不就是這縱情歡笑的當兒！還有什麽比此時此刻更重要呢？重要的讓他膽怯，害怕是黃粱一夢，醒了，他還是個在園子裏淘氣的孩子，什麽都沒有，什麽都沒有，只有黃蝶三兩只。

片刻，他放下了她，開心的伏在她的肩頭，說，“真開心，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

“你也不開心嗎？”她詫異問道，在她，凡人都應該是快樂的，他們知道自己的最終歸宿，能夠選擇所要走的路，有不同動物做伴的，有湛藍的天，有皎皎浩浩的日月，還有轉瞬即逝的流星，造物主給了他們所能擁有的一切，這樣，為什麽還傷悲呢？

“不是，只是沒有這麽快活過！”他笑著解釋，接著又問：“你餓嗎？”

“我沒感覺到，應該不餓！”

“你等一會，我到廚房看看！”不待話落，已從窗戶跳了下去。

“你…”婉卿笑著嘆息。

半個時辰後，獨孤季提著飯盒輕快的走來，似乎已忘了他老爹的命令。“婉卿”聲音歡快地像蝴蝶拍動翅膀，“快點過來!”他從飯盒裏取出飯菜，一盤一盤的放在桌上，說：“快點過來吃飯了！”

婉卿一步一步走出黑暗，來到點了燈的客廳。明黃的火焰像朵待放的菊花，一瓣一瓣小心的伸出觸手，碰到她身體上，鍍了層毛了邊的舊書葉。昏昏的燈光精神病人似地游離不定，狐疑蒼白的窺探著。

“坐啊！”他拉開了張椅子，輕快的笑著，匆匆看了眼她，又沈醉在自己的世界了。這回卻不是快樂，而是討厭的蒼蠅，嗡嗡的叫囂著，“你騙了她，你騙了她，哈哈，你要娶得不是她，哈哈，你要娶得不是她……”不是的，不是的，我要娶得始終就她一人，不是別的什麽人，可我該怎樣對她說？

“你怎麽了？”吃飯時不應是安安靜靜嗎？她想，為什麽搖頭呢，飯難以下咽？也許是他的愛好吧！

“沒什麽，很好吃，你也多吃點！”他為她夾了只蝦子後，低下了頭。你怎麽可以對她不起呢，她是個孤兒，本就很可憐。而她呢，卻是個千金小姐，有那麽多人安慰她，關心她，我即使不娶她，想必也沒什麽關系！這樣勸說了自己一番，又感到自己這樣做，實在有夠偉大！於是，很開心的狼吞虎咽，不消片刻，餐桌上只剩下點剩湯爛葉！

“你沒吃啊？”獨孤季尷尬道。

“沒有，我不是很想吃！”她的笑像一朵遲遲不肯開的白梅花，總要等到天寒地徹，才微微張開口。

“哦”她的回答解了他的圍，雖不如圍魏救趙那樣高明，但效果都是一樣的。他覷了眼杯盤狼藉的桌子，不好意思的說，“夜深了，你先去休息吧，我收拾一下桌子！”

“哦，在哪打水？”

“後院有口井，對不起啊，我習慣一個人住，所以都沒有下人。要不我和你一塊去？”

“不用，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那你小心點！”

魚還是熊掌？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嚴重的可以讓我們獨孤老爺夜宿書房，當然書房裏的書還是很多的，可浩如煙海的書也沒告訴獨孤老爺該如何是好？兒子的愛情，自己的諾言，哦，還有死去的老婆，當然不能民主，二比一，二比一啊！自己的信用就要煙消雲散，不行！樹要皮，人要臉，都這麽老了，怎麽可以破壞自己的晚節呢？啊，可是自己一直都虧欠兒子，實在擺不起高調啊！唉……落羽山……還在落羽山……唉…不想了，睡覺……還是睡不著，兩個都娶了，不就行了，真是個死腦筋！真像公主啊，這麽可愛！唉……為什麽這麽傻呢，我的心底始終是有你的……

夜深了，靜了，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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