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現在的老師總愛說廢話？”周琦璇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爛泥似的趴在桌子上。突然發現旁桌的莎莎手上掛著的一條紅色綢帶，上面打著若幹小結。周大小姐覺得很特別，金鏈銀鐲她都看見過別人戴著手上，就是沒看見過綢帶。忍不住把手伸過去，不停地翻動，詫異綢帶上到底有多少個結。

莎莎煩不勝煩，幹脆把綢帶脫下來，放到周琦璇的桌面上，讓她只顧玩去。

綢帶不是鮮艷的紅色，而是有種被洗掉色的感覺，看起來已經戴過一段日子，沾染著個人的汗水。雖說這幾天周琦璇都和莎莎呆在一起，但就是沒有發現。她數了一下結，一共四個，不規則地分布在綢帶上，間隔大小都不相同，看起來像隨意打上的。她一下子就想起遠古時代人們的計數方法。

臨近放學，周琦璇把桌面上的書本收拾幹凈。當老師前腳出門，她就拖著莎莎後腳跟上。不銹鋼質地的飯盒放在一個手挽布袋裏，一不小心就會碰到桌子角，發出響亮的聲音。

“有那麽餓嗎？用不用那麽急啊？”莎莎被她拖著一路狂奔，氣喘噓噓的說。

“非也非也，只是頭昏欲裂得很，只能去吃飯。”用周琦璇的話來解釋，如果胃裏有食物了，那麽體內的血就更多地流向腸胃，腦部缺血就會停止運作，免卻思考帶來的頭昏欲裂。所以吃飯可以解決當前的問題。

飯堂的蛋炒飯分量真多，周琦璇一勺一勺地塞進嘴裏，毫無質感地咀嚼。

一旁的莎莎只覺得好笑，她從來沒有聽說過，吃飯的目的就是為了腦部減壓。

正想嗤笑周琦璇一番，擡頭看見她手忙腳亂的，把勺子裏滿得不能再滿的炒飯撒到裙子上。油汙慢慢散開，形成一暈一暈油膩的黃色。她沖莎莎笑了一下，抽出一張紙巾，把裙子上的飯粒掃在上面，然後捏成一團，放在桌子一旁。這才慢悠悠地拿出手機，翻看短信。

看到短信那一刻，她的嘴角上揚。

莎莎很詫異，並把這種詫異折算成目光投射在周大小姐身上。

周琦璇一臉的得意，轉頭把手機遞到莎莎手上。

一個熟悉的號碼。上面說：“我知道宋思晨的消息。”莎莎盯著這個號碼，眉頭皺得很緊。但是沒有做聲，把手機靜靜地還回去。

周大小姐拿起手機就噠噠噠地給這個號碼回短信，一點都沒有察覺莎莎臉色的變化。

剩下的飯吃得很隨便，周琦璇的那碟蛋炒飯尤甚。

回宿舍的路上，周琦璇把手搭在莎莎的胳膊上，依靠著莎莎的帶領，想盲人一樣走路。一直低頭噠噠噠地發著短信，連挽在手上裝飯盒的袋子砸到過道的墻壁上，發出引人註目的響聲，她也不甚在意。

好不容易跌跌碰碰回到宿舍。周琦璇把身上的臟裙子換下來，準確地扔到床旁的臟衣籃裏。換上了格子襯衣和牛仔褲。

莎莎一下子明白過來，但還是明知故問：“你要出去？”

周琦璇“嗯”了一聲，就打開門下樓了。

“欸！周琦璇！不要去……”

匆匆而過的周琦璇哪裏會聽到那個人的喊聲，早已消失在視線裏。莎莎急急忙忙拿出手機，按動著鍵盤，打著：“你可不可以就這樣算了？”那邊幾乎是馬上回道：“做夢。”

周琦璇下了樓，環繞了一周，終於在一棵開粉紅色花朵的洋紫荊樹下看見一個穿著小熊T—shirt的男生。她徑直向男生的方向走去。

那男生看了她一眼，第一句話居然是：“你能出到什麽樣的價錢？”

T-shirt男生的直白讓周大小姐微微吃了一驚。她覺得眼前那個男生的問法實在太奇異了，讓她那點神經歪了又歪。她幾乎馬上想到她家附近那條有名的“花街”。花街花街，顧名思義就是有很多妖艷無比的“夜花”活躍其中。那裏白天是供人娛樂休閑的公園，晚上便成為各色“鳳姐”的地盤，在這裏談好價錢，交款，然後交易。每次經過都能聽到類似的對話：

“在哪裏？”

“就在樓上，你能出到什麽樣的價錢？”

“200”

那T-shirt男生看見她一臉沈思，喊了一句：“你不是說找到宋思晨可以酌情獎勵的嗎？”說罷，他還揚了揚手上的告示。

“對，但我必須先找到他。”周琦璇故作老成地說。

那男生繼續問：“沒問題，我會盡快安排，平時怎麽聯系到你，除了這個電話。”

“我在高一（4）班，或者你可以到學校漫畫社找我，星期四下午我都會在會議室。”

“好，到時候聯系。”短暫的交流後，大家相繼離開紫荊樹，臨走前還特意留意了一下周圍的人，神秘程度不亞於戰場交接的通訊員。

他們都離開後，躲在紫荊樹不遠處的身影才慢慢地走出來，嘴角有著詭異的微笑。

回到宿舍，莎莎已經不知道哪裏去了。其他人還沒有回來。整個宿舍顯得空蕩蕩的。

周琦璇看了一下手機，已經五點四十分了。在不洗澡就來不及上晚自習了。於是她拿起衣服，把自己塞進狹小的洗手間去。學校的熱水總是忽冷忽熱的，熱的時候能把你的皮燙沒了一層，冷的時候又可以叫你的雞皮疙瘩紛紛現身起舞。周大小姐當然早就知道這個規律了，在沾水前先用手試準了溫度才開始洗。

水嘩啦啦地響，滑落在肩頭，滴落在地上。

門“吱”一聲開了。伴隨著莎莎的聲音：“小璇子，你回來啦？”

周琦璇很用力地“嗯”了一聲，防止莎莎會聽不見。

“那麽，怎麽樣了？”莎莎的聲音明顯靠近，可以猜測她已經站在門前了。

水開始變冷，周琦璇打了一個寒戰，馬上把身上的水擦幹，不敢再停留多一秒。洗手間的門打開，裏面熱騰騰的蒸汽漫出來。周琦璇以極快的速度爬上床後，才慢吞吞地回答：“計劃如常。”

莎莎看她愛說不說的樣子，也沒再追問下去。拿起衣服就走進洗手間。

現在莎莎也去洗澡了。宿舍裏連個可以聊天的人都沒有。無聊之下，周琦璇拿出手機，一條條地翻看短信記錄。

“我知道宋思晨的消息。”

“這位同學，你幫幫我可以嗎？我兒子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

“阿姨，我覺得宋思晨不想回家一定有他的道理，逼是沒有用的。我和他同班，我們可以聊聊嗎？”

“當然可以，太謝謝你了，這位同學。”

“那麽你方便現在到思晨學校的小賣部門口嗎？我現在在小賣部前的紫荊樹下，穿T-shirt。”

“我剛好經過這邊，好吧，一會兒見。”

周琦璇突然看出點問題來。

整個短信，她都是用宋思晨媽媽的口吻來說話的，本來打算見面的時候隨便找點借口胡混過去，例如是“他媽媽趕不來，我是她的鄰居之類。”但是那個T-shirt男生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沒有詫異，好像篤定就是她，也很直白地說出大家的目的。

莫不是... ...

宋思晨，你好啊你，終究還是出招了。

周琦璇心裏明白了七七八八。相應的對策隨即改變。

每星期四的漫畫社例會總是那麽無聊。唐青階總站在前臺不停地強調漫畫的註意事項，不外乎是：漫畫絕不能影射學校和個人，更不能帶有政治色彩。他越是侃侃而談，她越覺得咬牙切齒。帥哥又怎麽樣？想起初中時“無黨派”的自由和現在的例行工會的拖沓，周琦璇郁結無比。這又能怪誰呢？要不是當初心虛不自己出賣了，才不會落得這個地步。

但是，即使多麽不願意，她都無法否認，就是這麽一個漫畫社，有著該校“十佳社團之首”的光環，每年招新，攤會前總是人山人海的。報名表往往在招新開始半小時內被搶購一空，總得加印幾次。這樣的光輝歷程總免不了被漫畫社各大成員引為自豪。畢竟每次招新的選拔都是很苛刻的，所以能進來的都是精英。只有周琦璇，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也不見得有多大的天賦，就這樣輕輕松松地跳過面試，直接進入漫畫社。這樣的經歷叫其他期盼已久卻不能踏足會議室的女生妒忌不已。

然而這樣的妒忌不是周琦璇所稀罕的。她只知道自己是掉進狼口裏了。漫畫社裏的女生對她的態度也不太友善。對比起糊裏糊塗被妒忌的人不同，周琦璇十分清楚地知道敵意的由來，不就是一個唐青階嗎？又不是我的，想要就拿去！

漫長的會議總算開完。接下來是個人的自由活動時間。大部分人都選擇收拾好東西就離去。那些女生三望一回頭，依依不舍的樣子讓周琦璇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只好再次把頭埋下會議室一下子安靜下來。所以鉛筆畫在桌面上的刮聲顯得特別突兀。“啪”，鉛筆芯由於用力過度，折斷了，鉛芯一下子滾落到地上。周琦璇不禁擡頭。

整個會議室只有三個人，除了她，還有社長和靜學姐。

靜學姐家和唐青階家是世交，青梅竹馬，而且靜學姐本來對漫畫沒有什麽天賦，卻是豎笛的好手，據說為了青階，放棄了藝術團的聲樂隊，加入了漫畫社。他們之間已經被熏染成“郎才女貌”的典範，或者倒過來說“女才郎貌”都可以。總之就是佳侶一對。

特別是靜學姐的飄逸輕揚，雖然周琦璇一次都沒有看見過她拿起豎笛的樣子，但是可以想象“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的媚態。唐青階真是三生有幸了。在周琦璇眼裏，或者像靜學姐這樣才能稱得上大家閨秀，連自己都得降一個等次成為小家碧玉了。

只見靜學姐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來到唐青階面前，對他無比溫柔地說：“青階，我有事和你商量，你今晚得來找我。”

雖說她的語氣很柔和，用的詞卻是生硬的，不允許別人反駁的。是“你今晚得來找我。”這麽肯定的一個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周琦璇微微一楞，用眼角瞄了她一眼，心裏納悶著自己是不是不該在這個時侯存在這個空間。

正在低頭整理這一季度漫畫冊的社長頭也不擡，吐出一句：“有什麽事，就在這裏說吧？”相反地，社長用的是很禮貌的疑問句，但語氣卻很生硬，不容置疑的。

“但......”靜學姐停了一下，在背後的手捏著的雜志，被揉成一卷，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靜學姐的“但”字，分明就是指那個不該存在的人啦。冰雪聰明的周琦璇怎麽可能不知道。一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周大小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桌面上的各色鉛筆收拾好，本想也把桌面上的圖案擦掉，但想到現在的環境不容許她多呆一下，她最後還是決定離開再說。

正當她站起來，社長的聲音隨即響起：“周琦璇，今期的漫畫由你來出。”

“啊？！為什麽是我？”明顯的不滿有餘，底氣不足。你好啊你，你這家夥，把我騙進來還不夠，現在你還要把我當成擋箭牌！把我這麽可愛的人兒置身於言論的槍口，你忍心嗎？

忐忑不安的周琦璇小心翼翼地看了靜學姐一眼。

靜學姐的眼神明顯黯淡下去，但還是優雅地轉身離開，連一句道別都不留下。她的不滿。不需片語，足以讓整個空間充滿壓抑。

但她的離開終究讓周琦璇舒了一口氣。多擔心會出現電視劇經典場面：一對男女在咖啡室對話，女的突然站起來，把手中滾燙的咖啡迎面潑向對方，然後怒氣沖沖地離開。幸好這裏是會議室不是咖啡室，面前有的只是積累多年的漫畫冊而不是滾燙的咖啡。更重要的是靜學姐不是潑婦，不然的話，漫畫冊也能成為發洩的工具。

倒是唐大社長不起一點波瀾，徑直走到周大小姐面前，低頭看她在他講話時不停低頭畫的漫畫。

“餵餵餵，你怎麽感謝我啊？還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就把我當槍使。”周琦璇小孩子氣地用整個上身把圖案遮住，不讓他看。

唐青階直了直身子，打趣地摸著周大小姐的腦瓜，如同摸著家裏一只受委屈的貓咪，溫柔無比地說：“我從來不讓女人擋在前面。”

如此暧昧的動作，周大小姐一時還反應不過來，臉微微發燙，只得把頭轉向窗口，看著斜斜的陽光穿過蔥蔥的樹葉，投落在地上，留下斑駁的黑影。門外的竹子已經開始變黃了，開出小米樣的花，調皮地伸入窗口，窺探著這一刻的溫柔。

“我從來不讓女人擋在前面......我從來不讓女人擋在前面......我從來不讓我的女人擋在我的前面......”周琦璇越想越羞紅，怎麽回事嘛，不過是一個有著“梨香步青階”之態的男子，隨口空洞而廣泛的一句話，居然被添加為有特指意義的告白。

“餵。今期的漫畫。”唐青階看見她想得出神，不忘提醒她。

她還沈醉在無邊的意淫中，哪裏聽得到。

當她從雲海遨游回來，赫然發現會議室空無一人，唐大社長早已不知所蹤。一切恍如夢境。但她低頭一看。一張A4紙很乖巧地躺在桌面上，顯然地寫著今期的漫畫要求，題目：“當小白走失以後......”

啊？這個可惡的社長！用人真的不用下本錢啊？堂堂周大小姐幫了他那麽大的忙，他居然不告而別，只會把麻煩的事情留下來讓她去處理，第一次見面時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周琦璇在心裏不停地咒罵。突然發現天色已晚，只得把那張紙小心翼翼地對折，放到書頁上。

關門，離開會議室。一路上剛才那一瞬間的暧昧不停浮現在腦海中。

會議室附近，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也匆匆地離開了。

陶醉在思緒中的周大小姐也許不知道，更大的暴風雨正在醞釀......

作者有話要說：

下集預告：漫畫社發生驚天新聞，一向被推崇的漫畫社因為她，陷入困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