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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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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晏沈聞言起身,他眉間還貼著那瓣蓮花,神情卻變得肅冷,他不是沒查過簡臨青的母妃,然而歷時太久,查到的消息也是簡母對簡臨青相當愛護,因為他的身體原因一直把人養在宮殿裏,如今結合種種情況看起來,這段過去遠不如查探到的消息這樣簡單。

眉間襲來一陣溫軟——是簡臨青擡手把那瓣蓮花拿了下來,他臉色是少有的沈靜,碧眸望著老婦人,像是要觸碰一場舊夢,“簡漾是我娘親。”

“……是這樣啊。”

簡臨青拿出銀子遞給她,“奶奶,你船上的蓮蓬我都要了,可以給我講講我娘親的事情嗎?”

老人本就有心說,得了銀錢更是樂意,“我也算是看著你娘親長大的,我從前就住在你們家隔壁呢。你娘親啊,是小女兒,頭上還有兩個哥哥,從小就古靈精怪,長得也好,我們都說啊,這張臉進宮做娘娘都夠夠的了,她及笄之後,上門來提親的人那可真是,我現在都忘不了那個場景,連當時金陵太守的兒子都來了。

但你娘誰也不嫁,她曾跟我說,她想做個跑商的,跟著你家的商隊,你們家都是做大事的人,三不五時你外祖父和你舅舅他們就要帶著商隊去各國買賣,你娘從及笄跟家裏人說到十七歲,他們才算是同意了讓她也跟著跑商,那時候我每次看到你娘騎著馬進了這個巷子,可真是羨慕啊。

那之後五年還是六年吧,回來的人裏沒有你娘,你外祖父告訴我她成親了,看你的樣子,你娘是跟異域人成婚了啊,難怪她從來沒回來過呢,我可是聽說,你外祖父離世時還念著你娘的名字……”

簡臨青心裏驟然一痛,“她肯定想回來的,這只是她不在了,生下我之後,她就不在了。”

生下他之後,她只能被困在深宮裏,於她而言,同死了又有什麽兩樣呢?

“那我……外祖母他們呢,還在嗎?”

“唉,真是世事無常啊,你外祖父去世沒多久,你外祖母也跟著去了,你舅舅他們住了幾年也搬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們如今去哪兒了。”

分離好像是一件太簡單的事情了,哪怕是骨肉至親,也會有再也不見的那一天。

回程路上簡臨青一路沈默著,晏沈知道他心裏不好受,他握著他的手,十指扣得很緊,他在等,等簡臨青需要他的那一刻。

在那一刻之前,他不會貿然安慰。

簡臨青沿著游廊一路走到後花園,簡團團就在院墻上玩鬧,它喜歡極了那些沿著縫隙生長的青苔,日日以霍霍它們為樂,毛尾巴一晃一晃的,從這頭跳到那頭。

簡臨青靜靜看著它,他輕聲說:“如果她有貓的話,曾經也該是這個光景。”

那該是多麽和睦的一家,父母恩愛,兄妹相親,在這籠罩著煙雨的小城裏長大,在家裏人的愛裏張揚活潑,說要跑商便去跑商,去丈量河山,去見識天地。

如果他們沒有踏入西決國境,沒有遭到沙匪襲擊,甚至於,如果當初他沒有出生的話,那一切都不該是今天的樣子。

他突然松開晏沈的手,轉身往倉庫走去,那裏放著當初從舊院落裏收拾出來的東西。

木槿向來是收拾東西的好手,即使一些雜物因為年代久遠已經分辨不出來了,也被她好好地收在箱籠裏。

他在這其中翻找,他迫切地想找到這座已經廢棄良久的宅邸一絲半毫往日的痕跡,想去觸碰那些留存在他人回憶當中的,他的親人們的模樣。

小倉庫裏窗戶只有小小一扇,又緊閉著,不多時簡臨青就出了一身汗,他一刻不停地找,時不時擡手擦去額頭的汗,一陣涼風包裹住了他,簡臨青擡眼看去,晏沈站在他身側,搖著手裏的折扇為他扇風,“你要找什麽便找吧,我陪著你。”

簡臨青說不出話來,只悶聲點頭。

幾乎翻完了一半倉庫,他總算找到了一本泛舊破損的詩經,封面被撕了一半,詩經兩字都只剩下一半,邊上花著拙劣幼稚的小花小草。

簡臨青四處看了一圈,幹脆蹲下身來,把書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翻開來。

扉頁寫著主人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兩個字——簡漾。

這是她的書,也許是上學堂要用到的。

簡臨青輕輕地翻閱過去,唯恐弄碎了脆弱的書頁,大概是墨的品質好,時隔多年留在上面的字跡還是可以看出大半來。

看起來是個不愛讀書的小姑娘,書頁上滿是笨拙的畫,有小花小草小兔子,還有頭上長角的先生。

甚至還有連環畫,幾筆畫出來潦草小人,腦袋上畫了兩筆就是小辮,小人兒紮著小辮提著劍,開始自己的小冒險。

她好像從小就跟其他女孩子不太一樣。

再往後翻,這本書大概是棄置不用了,多了些醜醜的小字——

“今天爹被娘罰跪搓衣板了,因為把我從馬上摔了下來。”

“想吃三碗飯,但是娘不讓,說會胖,我不怕胖,我就怕餓。”

“吃了三碗飯,撐得睡不著。”

再往後還有明顯不同的字跡。

“漾漾,王二虎讓我幫他問你,你能不能跟他交朋友?”

“不交。”

“為什麽啊,他小零嘴可多。”

“他長得還沒我高就是吃小零嘴吃的,上次他不小心石頭砸了一下就哭了足足半刻鐘,我才不和這種嬌氣鬼做朋友呢。”

“漾漾……”

後面的字看不清楚了,簡臨青看了半晌沒看出來也不糾結,接著往後看去。

薄薄的一本書很快就要見底了,簡漾,這個他血緣上的母親,簡臨青看到了她還沒有成為他母親之前的樣子。

她是那樣的熱烈,活潑,帶著無與倫比的朝氣,有著自己想做的事情,有著所有親人的寵愛,是個非常討人喜歡的女孩。

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她手裏,等著她去踏足。

她和母親完全不一樣,簡臨青沒有辦法把那個在深宮裏歇斯底裏的女人和這些字句拼湊出來的人聯系在一起。

簡直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他翻到了最後一頁,看清楚的一瞬間,心臟像是被人握在手裏狠狠地捏住了。

那是占據了一頁空白的畫。

畫上畫著五個人,每個人的眼睛都用彎彎的墨線勾勒。

他們都在笑。

每一個人都在笑,多年前他們就住在這個院落裏,家中的一草一木都了然於心,長輩有他們自己的小世界,孩子們有他們的秘密天地。

他們也會在夏夜的晚上搖扇納涼,父母講著過去的故事,孩子們會在黑暗裏玩捉迷藏,他們會苦惱生計,也會暢想未來,長輩憂心孩子的成長,也被來自孩子的愛打動,他們會有爭吵,會鬧脾氣,但他們會和好的,因為他們彼此相愛。

這是家啊,是沒有他存在的屬於過去的故事,是他渴盼卻永遠無法擁有的珍寶。

一絲一縷的灼熱奪眶而出,簡臨青在模糊的視線裏對上晏沈的眼眸,他笑了笑說:“這裏灰好大啊。”

他說著站起身,一時之間天旋地轉,緊接著眼前一片漆黑,簡臨青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他知道自己要摔倒了,然而他腰間一緊,被人攬進了懷裏。

簡臨青渾身虛軟,他控制不住哽咽了,他輕聲說:“灰真的好大。”

大得止不住眼淚。

晏沈看著那雙瞳孔渙散的綠眸,懶腰把他抱了起來,“我帶你去休息。”

簡臨青窩進這讓人安心的懷抱,他的手裏還握著那本破舊的詩經,那樣的小心翼翼,像是捧著易碎的寶石。

晏沈看著,心裏泛著細細密密的疼。

他帶著簡臨青回了臥房餵了藥,,等他情緒穩定了一些便把人帶到浴池,準備衣物的時候遇到了來找人的羊溪,囑咐了一番之後才進去,站在屏風後留意著浴池裏的動靜。

水聲持續了很久,久到晏沈都擔憂得忍不住想進去看看的時候終於停了,半晌後,簡臨青披著濕發赤著腳走了出來。

對上晏沈擔憂的眼神,他下意識地笑了笑,“我沒事啦。”

他不知道他笑得有多勉強,晏沈拉著他在榻上坐下,把那只肖似晏滿滿的貓咪玩偶塞進他的懷裏,一言不發地給他擦拭著濕發。

一時之間只有淺淺的呼吸聲,簡臨青捏著玩偶的貓耳朵,感受著發上輕柔的摩挲,低聲說,“我從來沒有想到她會是這樣的人,從我有記憶起,就沒見她笑過。她,從來沒跟我住在一起過,每次來見我,也都是非打即罵。”

晏沈的手頓住,聽他接著說:“我剛開始還以為她是妖怪,後來才知道她是我娘親,再後來才知道,不是所有娘親都是她那個樣子,你看,她自己的娘親都不是那個樣子的。

大概是因為她恨我吧,我聽宮人說過,說是西決王救下被沙匪襲擊的她的一家人,他們在這之後同行,也相愛了,直到成親之後他們把她的家人送走,西決王才坦白他的身份,我娘親,她後悔了,千方百計地要離開,但後來有了我,她逃不動了,被關在宮裏,再也回不了金陵。”

“要是我當初死在她的肚子裏,也許就會不一樣吧……”

晏沈俯身擁住他,沈聲說:“不是你的錯。西決王若是執意要一個人,有的是辦法讓她服從,絕不只是你的原因。”

簡臨青怔怔地看著他,眼眸裏是純然的疑惑,“但她總說,要是沒有我……”

晏沈坐到榻上,捏著他的後頸,“不是的,比起用一個未成形的胎兒威脅,直接威脅你母親的家人不是更加有效嗎?她的說辭只是為了讓自己心安理得虐待你的借口。”

簡臨青覺得鼻端好酸,他抱緊了懷裏的玩偶,“那她好壞啊。”

多少年承受的非人的虐待都在“好壞”這兩個字裏了,那是簡臨青連做夢夢到都會驚悸醒來的過往,壓抑多年的委屈卷起巨浪沖刷上來,他看著晏沈,像個受盡了委屈尋找安慰的孩子,“她真的好壞啊。”

晏沈心疼得不行,他把人攬在懷裏,輕輕拍著他顫抖的脊背,細細啄吻著他流淌出來的眼淚,柔聲呢喃,“對,是她壞,不是你的錯。”

簡臨青連哭都沒有多大的動靜,只是皺著眉頭,抿著唇,一聲不吭地流著眼淚,他乖乖地仰頭被親,他在親昵裏感受到了珍重和疼惜,酸酸軟軟的填滿了心房,卻讓他的眼淚流得更兇。

他從來沒有這樣被人愛過,愛他扭曲的身體,愛他為時不多的生命,愛他傷痕累累的魂魄。

他好歡喜,又好難過。

但他什麽也不說,像吞下哭泣一樣,把歡喜和不舍也一並吞下去,只有眼淚肆無忌憚。

他是在晏沈的懷裏睡著的,他們一起躺在軟榻上,抱得那樣緊,在虛無的夢裏都有了依靠。

他在半夢半醒裏許願,他想做一個夢。

在那個夢裏,他要和晏沈過很長的一生,一起變得白發蒼蒼。

作者有話要說:??會的,寶貝,你們會有很長的一生。

嗚嗚嗚小寶貝們不要笑話我,我真的寫哭了,心疼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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