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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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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置否,龐曉諾病倒了。這是那場讓她有所發洩的大雨所賜予她的真實,她逃不開,躲不過。

迫用於無奈,龐曉諾不得不打電話給年浩然,求助於他。

莊浩然趕來的速度,讓人有些懷疑他曾經是否真的趕過路,當龐曉諾見到他的那一刻,他的臉上並沒有龐曉諾想像中的那種焦急和難過,只是意外地保持了沈默,一言不發,只是久久地盯著龐曉諾看,似乎想從她的現狀裏找尋一些已經發生的他所不知道的事情的蛛絲馬跡。

“也許我不應該給你打電話的,可是,我好像是真的病了。”龐曉諾從椅子上站起來,用盡量能保持的輕描淡寫的語氣說話,可抱歉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就覺得腦袋發沈,兩眼發黑,直撲撲栽了下去。

就在倒下的那一瞬間,尚存的思緒似乎告訴她,她可以放心地休息了,多久都行。結果真的是,從日落到日出,從日出到日落,她休息了她想休息很久的時間。

年浩然顯得疲憊不堪,這讓龐曉諾有些和自責和詫異。龐曉諾覺得年浩然一定有事情瞞著她,可是她問他的時候,他卻故作輕松地說一切都好,對於真正發生的事情只字不提。

待龐曉諾稍有好轉,他便不聲不響地離開了,可過一天,他就又不聲不響地來了,這讓龐曉諾心裏很不舒服。她語氣不悅地要求年浩然沒有必要再過來照顧她,可年浩然卻一本正經地告訴她,說他放心不下她,見不得她受苦。

日子就這樣重覆著,大概是第三天的時候,年浩然突然心事重重地站在她的身邊,龐曉諾帶著好奇的心情等他發話。

年浩然帶來的消息是:年奶奶病了,很嚴重。

一波餘痛未平,一波又起。龐曉諾打起精神,與年浩然一起投入到對年奶奶的精心照料之中。面對年邁滄桑的年奶奶,龐曉諾對於生命的體會更深切了。如果不是艾年升的突然離去,她從來就沒有因為自己擁有生命而感到欣慰,更沒有體會出生命本身的可貴。面對已是耄耋之年的年奶奶,龐曉諾心裏明白,像年奶奶這把年紀的人,生與死之間,便已經不是涇渭分明了。她與莊浩然惟一能做的,就是盡所有能盡的心,出所有能出的力,讓年奶奶盡可能地快快樂樂地過好每一天。

起初,龐曉諾和年浩然一樣,很擔心年奶奶的心情,怕她老人家會有一些想不開。然而,這倒真是他們兩多心了,年奶奶畢竟是一個經歷過坎坷的人,對於很人生之事比年輕懵懂的他們更看的開,看的淡,就連生死大事,她都是心如止水,安詳平和。

年奶奶的開明讓旁人為她感到欣慰,可年奶奶卻也有自己的心事。她總是念叨著,說她最大的心願就是在離開之前看著年浩然結婚,她說,如果能親眼看到年浩然和龐曉諾舉辦婚禮,那麽她在這世上就了無牽掛,再無憾事了。

一天二十四小時,其實很短,過的很快。可有些時候,卻很長,過的很慢。年奶奶的精神是明顯的一時不如一時,醫生說順其自然的好,年浩然無話可說,只能壓抑著心裏的難過,時時的陪在年奶奶的身邊。他能做的,只能是盡可能地多陪一陪年奶奶,盡量滿足她的每一個小心願。而這小心願,卻也是她老人家最大的心願。

年浩然征求龐曉諾的意見,說明了年奶奶的意願。既使年浩然不說,龐曉諾也不會坐視不管的,她告訴年浩然,她可以和他一起完成年奶奶的心願,但她做不了他真正的新娘。

沈默良久,年浩然終於點頭了。

龐曉諾對年浩然說了對不起,她說:“婚姻是兩個人的事,沒有愛情的婚姻是不會幸福的,只有一個人愛情的婚姻應該是痛苦的,我不希望我們其中的哪一個會是痛苦的那個人。”她不能騙自己,也不能騙年浩然,所以她只能選擇看似的殘忍。如果不那樣,段送了的,就會是三個人的幸福,龐曉諾已經答應了那個叫何荷的女孩,她答應了她會成全她和年浩然的。

其實年浩然其實是一個成熟的男人,這不僅僅表現在他的事業中,更體現在他的愛情裏。他可以很愛很愛一個人,但他會將他的愛控制在一個很恰當,很適中的範圍內,他知道該什麽時候進,知道該什麽時候退,不管結局如何,他總能為自己留一個優美轉身的餘地。雖然他曾一度因為龐曉諾而有違常規,但終究,他還是明白他與龐曉諾之間有一道跨不過去的鴻溝,他雖然很愛她,但他要娶的是一個妻子,而龐曉諾要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想要的那種幻想中的,有些不切實際的,浪漫的東西。他活在現實中,龐曉諾活在自己的童話裏。所以他娶何荷也不僅僅是因為龐曉諾的一席話。雖然他對何荷的愛有些少了,但這不影響她成為他的妻子。

龐曉諾與年浩然將婚禮策劃的滴水不漏,天衣無縫。一切都彰顯著幸福,洋溢著快樂,婉若一對真正的甜蜜的戀人正跨入幸福的殿堂。但是,惟一不同的是,那個美麗的新娘,那個即將成為年浩然的妻子的人,不是龐曉諾,即使她看上去像個真正的新娘。

龐曉諾身著一龔白紗,化了清晰秀氣的半裸妝容,她站在那裏,亭亭玉立,說漂亮,會顯得俗氣,冰清玉潔,婉若童話裏的仙子,這樣的描述,似乎更貼切些。婚紗是年浩然特意為她挑選的,妝容也是化妝師聽了年浩然的建議特意化的。相比於他未來的老婆,他對一個臨時的扮演者所花的心思,所用的良苦,似乎更多了一些。於年浩然來說,即使龐曉諾只是做他一分鐘的新娘,他的心裏也會感到知足。

婚慶的車隊款款而來,終於出現在醫院外的道路上,粉嘟嘟圓鼓鼓的氣球乘著裝有鮮花的座駕,迎著陽光,拂著清風,享受著路人傾慕的眼光,籠罩著幸福,遠遠地就招著手,微笑而來。

近了……越來越近了……車隊終於停止了行駛,在醫院門口依次停了下來。年浩然身著帥氣的白色西裝,從新娘車裏下來,而真正的新娘,只能在醫院門口的車裏等著,這是惟一沒法變更的環節。

年浩然走近的時候,龐曉諾主動挽了他的手臂。從旁觀者的角度出發,他們看上去,真的就像是一對彼此珍愛,心心相印的戀人,手挽著手,臉上洋溢著幸福,一起朝病房裏走去,一起向年奶奶的身邊走去。

年奶奶的精神看上去雖佳,但身體的虛弱還是顯而易見。端莊恬靜,是年奶奶對龐曉諾惟一一句讚美,她拉過年浩然的手,語重心長地說:“曉諾是最完美的新娘,也會是最美的妻子。我喜歡。”年浩然笑著說獨一無二,龐曉諾也跟著笑,只是笑的開心而又難過。

此時此刻,也許只有年奶奶的笑,舒心靜美,安然知足。

從病房裏出來,龐曉諾送走了別人的準新郎,褪去身上聖潔的白紗,換了一身素衣,去參加年浩然的新婚慶典。年浩然原本是堅持不辦婚禮慶典的,可是年奶奶不同意,態度堅決,不容置辯。為此,今天的婚禮慶典如常舉行。

龐曉諾一個人坐在一個較為安靜些的角落,獨自觀禮,身邊全是一些陌生人,讓她變得不起眼的顯眼。她遠遠地望著,看著司儀興高采烈地為兩人的新婚慶典做主持說詞,一切似乎都彰顯了無盡的歡快,龐曉諾突然覺得心底無限孤獨,一陣悲傷湧上心頭。

看著年浩然與何荷一同微笑著向前來的親朋好友們敬酒,接受玩笑、惡搞,龐曉諾覺得自己很多餘,與這個歡欣的場景格格不入,她準備著,準備在一對新人到來之前離開這個地方。

婚禮當晚的十一點三十九分,年奶奶走了。她離開了她們,也離開了這個世界。她走的很安靜,很知足。她說她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在臨走之前看到年浩然結婚成家,現在她不僅看到了,而且比之前更高興,更開心,因為年浩然娶的是她看好的龐曉諾,她說她感謝命運的安排,讓她擁有了年浩然,結成親人,她也感謝命運將龐曉諾送到她的身邊,成了年浩然的妻子,她說她真的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全身心的感激過上天賜予她的一切,能讓她的心願如此圓滿,如此完美,她的這一生,已經再無任何牽掛和遺憾了。

在場的人一直都很安靜,沒有吵吵鬧鬧的哭聲,所有的人都將痛苦埋進心底,都將眼淚化作祈禱,對於年奶奶來說,她不希望所有人因為她的離開而痛哭流涕,她一直都希望自己留給他人的是幸福,是溫暖,即便像現在這樣。逝者已矣,生者願盡最大的心意,祈禱這位和藹的老人能在另一個世界永享安樂。

年奶奶的葬禮定於三日後的上午。參送的人員除了年浩然、何荷和龐曉諾之外,就只有歸宿的幾個店員,年浩然說簡單清靜的好,年奶奶生前喜歡清靜,走後也理應如此。其他的人沒有提出異議。

禮畢後,店員離開,何荷也跟著一起離開了。

龐曉諾與年浩然之間相對無言,龐曉諾對著年奶奶的墓碑說了對不起,此時此刻,她也不知道這句對不起還有沒有用,說了後是否會影響到年奶奶的心情,但她不得不說,無論如何,她都是需要道歉的,她終歸是要離開的,她不能就這麽一走了之,她只想在離開之前求得年奶奶的理解和諒解,否則她會愧疚的。

從年奶奶墓地出來,龐曉諾站在很遠的地方給年浩然發短信,那個地方,讓她可以將年浩然看得清清楚楚,可年浩然,卻未必真的就能發現她。她在短信裏寫道:“年浩然,謝謝你,謝謝你曾經對我的一切照顧,我很感激緣分讓我遇見你,我想我會記得你,就像記得年奶奶一樣,在心底裏,有一個專屬的位置,儲藏著永遠。”

其實她原本可以不用這麽麻煩,直接對著年浩然說的,可有些話,面對面的交流反而有些難為情,不如用文字表達的舒心。龐曉諾遠遠地,看著年浩然拿起手機,然後又放進衣兜裏,似乎沒有回覆的意思。龐曉諾繼續輸入。

“相信總有一天,你對何荷的愛會超越對任何一個人的惦記,何荷是埋在沙裏金子,相信時間的風會為你證明這一點。最後,道一聲珍重!珍重!——再見!”這一次,龐曉諾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發送鍵,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沒有再朝年浩然的位置多看一眼。

龐曉諾就這樣告別了年奶奶,告別了年浩然,直奔車站。讓她意外的是,她竟然在車站裏碰見了何荷。何荷其實是早早就等在那裏的,她是為龐曉諾送行的,她已經為龐曉諾買好了車票。龐曉諾有些感動,她接過車票,說:“我以為我會是你討厭的人呢。”

“我喜歡你,你信嗎?”何荷很溫柔地說。

“如果你說是真的,我就會真的相信!”龐曉諾說的是真的,她在心裏堅信,何荷絕對不會討厭她,否則她就不會如此用心地待自己了。

“我是真的很喜歡你,我希望我們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何荷的態度很誠懇。

“我相信會的。”龐曉諾笑的天真無邪,情不自禁地上前擁抱了何荷,何荷說出了她自己心裏的想法,這讓龐曉諾感到很高興,更感到親切。

檢票的時間到了,這一次,真的到了分別的時候了。龐曉諾站起身,舉了舉手裏的車票,對何荷說謝謝。

“謝謝你成全了我的幸福,相信我,我會用整個生命去愛他。”何荷輕輕地擁抱著龐曉諾,就像一對即將面臨分別的親生姐妹,充滿不舍。

“那是屬於你的幸福,和我沒有關系。”龐曉諾亦輕輕地說,“不過做為好朋友,我不得不說,他並不是我愛的那個人,他更像是我的一個哥哥,我對他的情誼,只此為止。”何荷雖然沒有說話,龐曉諾也看不見她的臉,不知道她的表情,但是她還是明顯地感覺出了何荷聽到這話後的高興,那是充斥在身體中,血液中的無形的,看不見的,真正的高興和滿足,這種微妙的情緒,也許只有身為同樣的女人,才能領悟。

“要記得回來看我!”何荷松開擁抱,說的誠懇。

“相見不如懷念,還是不再見的好。”龐曉諾在心裏這麽想著,沒有直接用回答對何荷許諾什麽,只是用微笑和一句“別了!”來表未她的回答,也作為告別。

龐曉諾就這麽走了,沒有回頭,將何荷,將這個小鎮,統統留在了她的身後,留在了她的背影裏。這個小鎮,此生可能再無緣相逢了,因為這裏再沒有可以牽掛的人了。龐曉諾坐在車裏,在心裏和這個小鎮做最後的告別,手機響了幾聲,打開一看,是一條空白的信息,發件人是年浩然。龐曉諾盯看手機屏看了一會兒,輕輕地又放回原位。她和年浩然之間,因為一個人的愛情而被拉近距離,又因為一個人的無情而推遠了彼此,異性之間的情誼,或許緣起於此,也緣滅於此。沒有了愛的可能,剩下的,就只有陌生和冷漠了。

年浩然的一條空白信息,可能代表了好多的話,也有可能預示著無話可說,可能代表著一絲對她無法言說的不舍,也有可能預示著對她的滿腔幽怨和不滿。不管是什麽,龐曉諾已再無心思去猜測和考慮了,與年浩然有關的日子,終於還是告一段落,即將成為曾經,即將淪為過往了。而屬於她的,她所追求的,在未知的遠方,在未知的未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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