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來之不易

關燈
第二天清晨,醒來後,龐曉諾才發現自己並不是起的最早的那個,有幾個鋪位已經空了。地下有幾個來來回回洗漱忙碌的人,她爬起來看林娜的鋪位,發現她還抱著被子沈浸在自己的夢裏,一種莫明的安心湧上心頭,龐曉諾又按原來的姿勢躺了回去。龐曉諾對自己感到奇怪,在一個如此陌生的環境裏,她竟然也可以徹夜酣睡,不曾有半點兒的虛醒。

等宿舍的動靜越來越小,越來越安靜,待早起的人都離開後,龐曉諾從自己的床上彈了起來,快速地疊被洗漱,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她做呢,她不能放任自己如此逍遙,因為她沒有多餘的資本可供她逍遙。龐曉諾一邊快速地整理自己的床鋪,一邊在心裏計劃著,首先她要找個網吧,做幾份精美的簡歷,然後再找合適的單位,投遞出去。龐曉諾心裏想著,她現在太需要一份工作了,一份急需能讓她養活自己的工作。

龐曉諾從林娜那裏拿了已經配備好的房門鑰匙,直接去了網吧。在網吧裏,龐曉諾參考了很多現成的簡歷,回憶了很多老師的忠告,最後終於做出了一份適合自己的,外表看起來簡單素雅,內容真實可信,框架簡易分明,整體扼要清晰的能真正代表自己履歷的個人簡歷。

做好了此行的第一項工作,龐曉諾便開始著手做她的第二項工作。她瀏覽了很多用人單位的信息,篩選了一些適合自己的崗位,信心百倍地挨個兒投遞了簡歷。對她來說,一會兒回去的路上找一家打字覆印的店,將自己的簡歷再打印幾份,那麽她今天的任務就算結束了。

出了網吧,打印好了簡歷,剩下的,就是等待,一方面等待投出去的簡歷的音訊,一方面等待距離最近的人才招聘大會的到來。據龐曉諾的了解,本市的人才交流會每周都會舉行兩次,時間都是定期的,幾乎不改變。照常理,這個周的第一次人才招聘會已經結束了,那麽第二次,也就是後天的事兒了。

一年365天都讓人覺得沒什麽,何況是區區24小時,不過是眼睛一閉一睜,一眨眼的功夫就沒了。龐曉諾幾乎用不著等這個字,人才招聘會就已經在她眼前晃動了。她住的地方距人才招聘會的會場有十多站的車程,為了能早一點去到招聘會現場,龐曉諾將吃早點的時間都用上了。可比她早的多的是,公交車上的人多的就差把你擠成一張畫給你貼玻璃窗上,那路上的車堵的更厲害,等了五個紅綠燈了,那公交車楞是沒能過去。等龐曉諾去到招聘會現場,不驚嚇了一跳,人滿為患這個詞絕對不夠用,那是人山人海的現場版,真人秀。

會場的出入口已經擠滿了人,那些人同龐曉諾一樣書生氣,一樣年輕,一樣需求一份可以生存的工作。龐曉諾被湧入人群之中,她狠勁兒地擠著,不想被別人的腳步左右,可由不得她,在人潮中,她的力量太渺小,太微不足道了。她被人群湧擠著,擠到了一個放報紙的地方,她看見別人都伸手去拿,於是她也跟著拿了一份,拿起來她才發現,那上面全是招聘的信息。不等她反應,她已經被人群擁擠著向二樓走去,那裏才是真正的招聘會現場。

二樓的大廳裏,就像公司的辦公區一樣,被隔成了很多個小格子,小格子就是單位專屬的辦公區,每個招聘單位就好似一個坐在那裏工作的員工。在每個辦公區裏,前面都擺放著幾張小桌子,桌子上面放著公司的簡介、應聘人員信息表,桌子後面坐著招聘單位派來的工作人員,人數不等。他們的身後,懸掛著本單位的招聘簡章,上面的招聘信息寫的很詳細,大多數包括招聘崗位、招聘人數、薪資待遇、福利等內容。

夾在人流中的龐曉諾,前進不了,後退不得,想要和招聘單位的工作人員咨詢幾個問題,也是免談,因為她根本就無法靠近那些工作人員,即使偶爾有靠近的時候,也因為咨詢的人太多,聲音太吵,而被工作人員忽略掉,不加理會。眼看著求職無果,龐曉諾的心開始著急了,這麽多的人,既然想要穩穩妥妥地考慮一份工作已成癡心妄想,那就只能撒網捕魚了。龐曉諾從她的背包裏取出打印好的十份個人簡歷,在人群裏主動推擠著,看見差不多的崗位,就擠上前去,真誠地投遞一份自己的簡歷。

一上午的時間,都被擁擠的人群給擠掉了。從二樓的招聘會現場下來,龐曉諾覺得自己被哄鬧的人群推擠的頭暈耳鳴,渾渾噩噩。走到了出入口,呼吸到了新鮮空氣,龐曉諾覺得自己的大腦終於有那麽一點點的清醒了,這時她才發現,隨身攜帶的十份個人簡歷,就只剩下最後一份了。它像是在等待奇跡一樣,靜靜地躺在她的手裏,等待她的處決。

龐曉諾重新翻開來,低下頭認真地閱覽了一遍簡歷的內容,這一次,她嚴然沒有了當初的那種信心和勇氣了。面對如此擁擠的求職者,面對那麽多高學歷的競爭者,龐曉諾深深地體會到了自己的匱乏與貧瘠,她自卑地意識到了自己的渺小和不堪。面對只要一個人的崗位,在那一疊精美而沈重的簡歷面前,她的命運是那樣的渺茫無望,讓她看不到任何希望。龐曉諾的心突然就冷了下來,與早晨出發時的那種雄赳赳氣昂昂的,志宇軒昂的心氣格格不入,截然相反,甚至,是一種心灰意冷。

龐曉諾在門口的長椅上坐了下來,等待下午招聘時間的到來。不管心情如何,可行動總得跟上,她不能就這樣自暴自棄了。人群散去,腳步聲逐漸稀少,勞神了一個上午,肚子也開始了它小小的反抗,舉頭四望,附近沒有一家看起來會便宜的飯店,龐曉諾打消了去吃飯的念頭,她隱約記得她的包裏還有一袋幹吃面來著,可打開包才發現,除了兩個小小的果凍,再也沒有可填飽肚子的東西了。眼下工作無望,可她手裏的紅票票卻越來越少,她不得不節省自己的每一筆開銷,否則在這樣一個無親無故的大都市裏,她害怕自己有一天會連方便面都買不起的。然而肚子不爭氣,早上又沒有吃早點,中午只吃兩個果凍,就像一杯水倒到水缸裏一樣,根本起不到什麽作用。她站起身朝馬路邊走去,看看附近有沒有一個小便利店,能不能買到幹吃面或者小面包之類的,可放眼望去,周圍都是一些高大的建築物,與她想要找的小商店大相徑庭,她不得不帶著自己的轆轆饑腸和失望重新回到剛才坐過的長椅上,用堅強和對未來的幻想來慰藉自己。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裏,給人一種冷漠和孤傲之感,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掩飾她腹中的饑餓,才能真正掩飾她內心對工作的渴求,對時下命運的迷茫,不知所措和深深的自卑。

時間就這樣一分一秒地過去了。下午的招聘會又開始了,只是與上午的人潮相比,下午的會場就如午後早市一樣,賣家稀稀落落,買家寥寥無幾。前來應聘的人少了很多不說,很多用人單位也都已經撤走了,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廢棄紙張。更有甚者,有的桌子底的地面上還可以看見一些被無情丟棄了的個人簡歷。看著那些被丟棄了的簡歷表,龐曉諾的心不禁顫了一下,她在想,除了她現在手裏緊握著的這一份,其他九份的命運會如何呢?它們會不會也已經糟此禍患,像眼下的這些簡歷一樣,被用人單位無情地拋棄呢?

帶著晦暗的心情,在寥寥無幾的招聘單位面前,龐曉諾將自己的最後一份簡歷保留了下來。留下它,也許會讓她與一份工作失之交臂,但更有可能的是,這樣做也許是挽救了它會被無情撕毀或遺棄的命運。雖然經過短暫的猶豫,但最終,龐曉諾還是將它留了下來,對她來說,它不僅僅是一種紀念,更有一種不可替代的意義,它記載了她第一次去人才招聘會找工作時的深刻的體會,也印證了她像所有求職者一樣的無奈。它無足輕重,卻又標志著自己奮鬥的人生的開始。

原本是一個滿懷希望的上午,然而就這樣,在龐曉諾的怏怏不快中劃上了句號。第一次踏上求職的路,龐曉諾終於體會到了什麽叫做難,即使是一份薪資微薄,沒有明確標準的下班時間,沒有正常休息日,沒有法定節假日,經常要加班的工作量很大的工作,就算是一份這樣的工作,竟然也要大家去爭去搶。龐曉諾徹底眩暈了,這與她曾經向往過的,朝九晚五,職位明確的公司職員的社會生活相差太遠了,遠的讓人不忍直視。

在接下來的幾天裏,龐曉諾一邊等待著投發出去的簡歷的回音,一邊盯著報紙上的招聘信息拼命地打電話。電話是通了,可結果往往是掛了。投出去的簡歷也是一樣,猶如石沈大海,杳無音訊。

重重的挫敗感一次更比一次猛烈,有好幾次,龐曉諾都想到要放棄,都想要打電話給年浩然,可靈魂裏的那股倔強卻又逼迫著她放棄了這樣的念頭,她強撐著,等待一切都能好一點兒。在招聘會那裏一無所獲,龐曉諾不得不從另一個方向著手,她又開始出入網吧,成了那裏成日成日的常客,她在網上查看所有能查看到的招聘網站、招聘單位,不放過任何一次遞交簡歷的機會。

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她接連接到了好幾家用人單位的電話,這令龐曉諾欣喜若狂。之前的挫敗感一下子又消失的無影無蹤了,她好像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信心和希望,她突然信心百倍,覺得前途一片光明。

龐曉諾整裝待發,向那些有可能決定她命運的單位作了充分的準備。

命運總是喜歡捉弄那些滿含希望的人,對於它帶給人們的失望,它總是懷有輕蔑和鄙視,對此甚至樂此不彼。

第一家的面試單位給矛龐曉諾的震撼讓她始料未及,不僅是因為它宏大的面試場面,而是有關於她龐曉諾的、她一直相信著的、從未懷疑過的東西。

他們的面試分上下午兩輪進行,上午的第一輪是筆試,考題大多是一些關於個人方面的東西,很少涉及專業及相關內容。看著答卷,龐曉諾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在心裏嘀咕,公司怎麽會看考這麽些無關的東西,於是她把它當作了單位對她們個人修養和生活習性的初步判定。

下午是第二輪面試,面試間裏有三個面試官,他們面無表情。對於未及世事的龐曉諾來說,她根本就無法從面試官的表情來判斷出他們對她的第一印象是否滿意。她怯生生地坐在他們面前的一第小椅子上,問題回答的機械而拘謹。坐在最左邊的一個人走到她跟前,拿走了她的簡歷及一些相關附件,遞給最中間的那個人。他威嚴中透露出犀利,當他用一雙審視的眼晴盯住龐曉諾時,她便緊張的不知所措,大腦裏閃過一陣接著一陣的空白。他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能剝去人身上的掩飾和一些附屬品,專擊那些空白而貧乏無知的地方。他看了看龐曉諾,又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資料看,左左右右翻看了好幾次,也看不出他在研究什麽,只見他轉向坐在他右邊的人,側身耳語了幾句,那個人便拿著龐曉諾的資料離開了。那個人的離開讓面試場面出現了空白,很安靜。龐曉諾的腦海,不知怎麽地,就閃現出這樣一句話:“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就連她自己,也著實被自己能有這樣的想法嚇了一跳。她心想,最壞不過是不符公司要求,不能錄用罷了,還能有什麽。

然而結果,還真不是不能錄用這麽簡單的事兒。

離開的那個人很快就回來了。他們又湊在了一起,微低著身子,側耳低語著。之後,中間的那個人便像發號施令一般,坐直了身子,輕輕地微咳了一聲,眼睛直視著龐曉諾。

“你是一個大專生,對此你有什麽看法?”他問道,語氣生硬,不帶任何情感。

“對,我是一個大專生。”龐曉諾回答道,“對於這個問題,我並不自卑。雖然我沒有過高過硬的文憑,我也很遺憾我沒有像本科生、研究生那樣接受更深層次的教育,受到更廣博的知識的洗禮,但我不缺乏他們的熱情,我也不少他們的修養。同樣,我也有自己的理想,我也有自己的追求,面對一份工作,我也有足夠的信心和耐心,我也懂得什麽是職業素養,什麽是個人修行,我相信自己,就如相信您的公正一樣。”龐曉諾面含微笑,言語自信,看著面面相覷的面試官,她有一種勝券在握之感。

“那麽,如果你上的三年大學到頭來只是一場鬧劇,你還只是一個高中生,或是中專生,你怎麽辦?”剛才向她問的人又一次問她。

“這個世界沒有如果,我不相信如果,所以,上大學不應該是一種浪費,三年的時光也不可能成為一種鬧劇,它是真真實實存在著的,它給我的不僅僅只是一紙代表性的文憑,重要的是三年時光裏我學到了知識,培養了涵養。”

“啊,我不得不承認,你說的很精彩,我也很欣賞你。”他用手撫了撫太陽穴邊的眼鏡框,像是再做深思熟慮的決定,“但很遺憾的是,我不得不告訴你,做為一個公司的代表人,我沒有辦法錄用你。”

“我不介意您講出真實的理由。”最後一句話就如一道巨光閃電,瞬間就劈醒了有些得意了的龐曉諾,她的光芒瞬間就暗淡了下來,眼神裏滿是隱藏不住的失望,她的言語已經失去了色彩,平淡的讓人不忍,“如果可以,請告訴我不符合貴公司要求的真實理由。”

“就你的學歷證書來看,你擁有的只是一個中專生的資質。”說話人的眼睛像犀利的匕首,閃著諷刺而嘲弄的光,“雖然這上面寫的是XXX大學的大專,但據我們的了解,你們這個學校並沒有辦大專的資質,它在教育局的備案還僅僅只是一個中專院校。”

面試官都已經離開了,只留下一個被五雷轟頂的龐曉諾,她沒法接受這個事實,她不相信他們說的是事實,她真真實實地當了三年的大學生,誠誠懇懇地接受了三年的大學教育,到頭來有人告訴她,說這都是假的,都是騙她的,這讓她怎麽能相信呢。她不相信!她決不相信!一定是他們騙了她!一定是他們不想錄取她,所以編了這樣的瞎話來搪塞她!

有人走到龐曉諾的身邊,將她的個人簡歷和一些資料歸還予她,並善意地提醒她面試已經結束。龐曉諾帶著游離的思緒,拖著沈重木訥,猶如註鉛的身子離開。從面試公司的辦公樓裏出來,恍恍惚惚的,龐曉諾覺得覺得自己就像做了一場滑稽的夢一樣,莫明其妙的不暢快。起先,她相信的是她的學校,她不相信一個學校會做這麽缺德的事,會公然危害那麽多的人。可走著走著,她的立場就開始轉移了,一個不想聘用你的公司沒有理由來騙你,何況人家也用不著騙你啊。

沿街的網吧不少,走了不長時間,就碰上一家網吧。站在網吧門前,龐曉諾猶豫不決,雖然她很想一查究竟,可她又害怕事情真的就如面試官所說的一樣,如果真是那樣,她還怎麽找工作呀。躊躇徘徊了半天,她終於決定面對事實。

事實就是事實,總會有大白於天下的一天。而這一天,就這麽突然地,毫無征兆地就降臨到了龐曉諾的身上,這沈重而殘忍的消息就這樣驚現在她年輕的生命之中,留下了永無磨滅的恥辱。對於一些人來說,會因為自己是一個大專生而感到自豪,但對龐曉諾來說,這已經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痛苦。三年啊,用了人生最美的三年,換取了一張即將伴隨她一生的虛假證書,這是何等的無奈啊。

一時間,龐曉諾的心完全被痛苦給浸泡了。她怨恨命運,怨恨學校,怨恨學校為了盈利而犧牲了她們所有人未來。她覺得自己的一生完全被這所學校給毀了,它不僅吞食了她的時間,更啃噬了她的人生。因為文憑的虛假,她得承受多少人嘲笑的眼光,她得承受多少人異樣的諷刺,也為此,她會失去多少機會,她會錯過多少機遇。她所有的努力,也會因為這一紙荒唐言而被人否絕。她的追求,還沒有開始,就已經失敗,對時下的龐曉諾來說,這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敗筆。

帶著一顆沈重而憂怨的心,支撐著一副似乎快要倒下的弱小身軀,在一次又一次,一輪又一輪的面試中穿梭著,承受著那一而再,再而三的挫敗的打擊。龐曉諾那顆憧憬未來的心,早已不似從前那般熱情和堅定。

每一次對面試官說“我是一個大專生”時,龐曉諾的心裏總是淒淒惶惶的,她的擔憂和害怕時時刻刻都存在著,她雖然接受過大專生所讀的全部課程,但一紙空虛的文憑會將所有的事實推向懸崖峭壁,沒有峰回路轉的餘地。

面對面試官的疑惑和質問,龐曉諾無從辯解,事實勝於雄辯,雖然你說自己是大專生,可你的證書明明就只是一個中專生的資質,叫別人怎麽能信服呢?!就如同一只狗叫吉娃娃,你就能說它是一個人嗎?不能!

所以龐曉諾只得退場,只得向面試官低頭。她無奈,痛苦。她很想沖面試官怒吼,“這是我的錯嗎,如果我知道三年大學生活換來的只是這樣的結果,那我們滿園的莘莘學子又何苦要多此一舉;如果當初我們都能如此洞察世事,如此睿智,那麽我們就不會被大學誤讀了三年,結果如同竹籃打水,一切空白的如同不曾存在;如果我們在那些寫的完美無比的校方招生廣告上面選擇懷疑,我們也許就會有另一番不同。結果是,我們都選擇了信任,都選擇了相信,結果,最終,才會落得如此淒慘。”

龐曉諾的憤慨漸漸被無奈取而代之,轉而湧上心頭的,是一種含有辛酸的,對自己的一絲堅定的信念,她在心裏想著,“是的,我們只是下三流的大學生,但相對而言,我們同樣接受過正規的教育,我們同樣受過三年高等教育的熏陶,我們也會像那些正牌的大學生一樣,一起談論人生,談論社會,談論理想;我們也和正牌的大學生一樣,有熱情,有追求,有自己的理想;我們心底也蘊含著對生命的激情,對國家的抱負,也滿載著對家人,對自己的期盼和希望;我們總是相信未來是美好的,前途是光明的,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可是,為什麽就不肯給我們一次機會呢?!難道是我們的錯嗎?難道我們真的就那麽差勁,那麽難登大雅之堂嗎?”

龐曉諾不止一遍地這樣追問著自己,赤祼祼的現實告訴她,她真的錯了,是徹底的錯了。一紙正規的畢業證書就像一把萬能的鑰匙,能為打開很多招聘單位的大門,你只有進了門才會有登堂獻寶的機會。可如果連鑰匙都沒有,你還怎麽開門啊?你連進去的機會都沒有,還何談什麽機會呢。縱使你有千般能耐,萬般才藝,你也打動不了那個守門的人。什麽吃苦耐勞、愛崗敬業,什麽美好德行,素質涵養,都是妄談,一個沒有門票的人,就休要想著看什麽電影。

這就是龐曉諾,這就是和龐曉諾一樣的,不被社會承認,不被企業認可的三流的大學生。盡管他們不屈地、執著地、堅持不懈地努力著,奔波著,盡管他們的身上也會有很多你未發現的美,你沒領教過的才,但沒有辦法,一紙空虛的文書,讓他們錯過了太多應有的歸屬,他們不得不出局讓位,他們不得不被拒之門外,他們不得不成為被企業淘汰的對象,不得不成為被社會遺棄的人群。

每次當面試官對她說抱歉的時候,龐曉諾就覺得眩暈,她會懷疑面試官沒有伯樂的眼光,但看著他們那堅定的態度,冷峻的面容,龐曉諾就沒有懷疑的勇氣了,她只能退縮。

每經歷一次拒絕,那潮湧般的思緒就會向她湧來,她想不明白,學校為什麽要對她們撒這樣的彌天大謊,學校為什麽就不考慮三年後的她們,學校為什麽不敢將真實的情況告訴她們……每一次思慮無果,她就將所有的疑問轉化成了對校方的怨恨。龐曉諾覺得,這都是因為校方利欲熏心,沒有良知,沒有責任心所致,他們所有人的前途到頭來都成為了校方的犧牲品、陪葬品。

每當這樣的時候,龐曉諾就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快要瘋掉了,可為了含辛茹苦的父母,她又不得不尋求一些自我安慰的方法出來。她告訴自己,造成如今遭遇的根本原因,就是因為她們的分數夠不到那些一流二流的大學門檻,所以才會經受這樣的考驗。當初如果不是校方的仁慈,如果不是校方為了對國家教育事業所做的忠誠貢獻,他們就不會處心積慮地以虛假的優越條件來誘惑少不更事的她們,他們就不會熱情地引導她要進入大學,要享受大學生活,那麽社會上,豈不就又多了很多像她們這樣不學無術的人渣了,那麽國民素質豈不又要被她們這些文化底蘊不高的人群給拉低了一大截。

最初,龐曉諾會憤憤不平,她糾結著,掙紮著想以自己的努力證明自己的能力,她想讓那些不承認她們的單位和個人明白,她們也是有能力的。但後來,龐曉諾屈服了,她不得不向整個社會,向眼前的事實低頭。她意識到,能力,只不過是一種象征,有文憑,才夠資格;有關系,才是硬道理。

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下,龐曉諾開始患得患失,心裏像是壓了一塊重重的石頭,總有一種揮之不去,言之不盡的痛苦和絕望。想找個人訴說,想得到一個人的鼓勵和支持,可佳惠的電話總是處於無法接通的狀態。龐曉諾悲傷地想,除了她,這個世界也許再也沒有人會遇到如此境況。而對於佳惠的現狀,龐曉諾更是無從猜測,自從離校時的那份告別信後,她們就在也沒有過任何的聯系了。

整日忙於找工作,疲於奔走的龐曉諾,終於躺在床上不起來了,要麽睡懶覺,要麽發呆,她徹底失去目標了。

有一天,宿舍裏就只有她和林娜,她忍不住對林娜講了幾句工作難找的話。

“總之是很不容易找的,想找個合自己心的,那更是難上加難。與自己無關的,看起來一般般的工作,正要做起來,也不是那麽好做。”林娜一副有經驗的樣子,“現在的單位,不僅看文憑,還看經驗。如果你既有文憑又有工作經驗,那還好找一點,如果你什麽都沒有,想找份工作,真不是說找就能找的到的,除非你有認識的人,而且他最好是個領導什麽的,一句話就能幫你解決了。”

“咱要有那關系,咱也不至於這麽一籌莫展了。”龐曉諾有些傷神。

“你的工作還沒有進展嗎?”林娜說,“我看你這些天就忙著投簡歷面試了,就沒有一家適合的嗎?”

“我是挺願意適合的,可人家不願意適合我呀!”龐曉諾故作輕松地說道。

“不會吧?那你是不是選的單位都太好了呀?”林娜說,“你起碼也是大學生啊。”

一聽“大學生”三個字,龐曉諾就像被利劍傷了一樣,哪兒哪兒的不舒服。她將自己找工作這些天的所有經歷都一五一十地向林娜述說了一遍,但有一件事情,她隱瞞了下來,那就是關於她的畢業證書是假的事情。一方面,她難以啟齒,她不知道該怎麽來說這件事情,她是真沒有勇氣來承認;另一方面,對她來說,那是她殘存的最後一點兒的自尊和底線了,她要盡量為自己保留下來,不想再被別人鄙視。

林娜是一個熱心腸的人,她不僅在言語上安慰了龐曉諾,還主動打電話給她的朋友,要求她們給龐曉諾介紹一份工作。林娜的關照讓龐曉諾重又樹立了信心,她微弱的即將磨滅的希望之火重又點燃了。

當天下午,林娜的朋友就介紹了一份工作給龐曉諾。林娜領著龐曉諾去面試。那是一個很大私營書店,龐曉諾將要面試的,正是書店的一名圖書管理員。因為之前的種種經歷,龐曉諾已經被培養起了很高的免疫力,她沒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抱著很平常的心態,盡人事,聽天命。可萬萬沒有想到,惟一沒有抱有任何希望的一次,卻是成功的一次。因為是經人介紹的,面試很順利,就像一種象征性的環節一樣,問的一些問題也沒有太實質性的意義。兩三個問題過後,龐曉諾就聽見老板通知她第二天上班的時間。

成功來的如此輕而易舉,龐曉諾都有些恍惚了,她覺得這就像夢境一樣虛幻,她覺得她明天可以上班就是一種假象,並不是真實的。之前做了那麽多的努力,用了那麽多的心都無濟於事,怎麽現在,成功這等好事就這麽輕易地就砸到了自己的腦袋上了呢。

可事實就是事實,雖然龐曉諾欣喜的有些不可思議,但她還是滿口地答應了下來,並保證她一定會好好的工作。她現在是多麽地急需一份工作啊,只要有人能給機會,不管如何辛苦,她都會感激的,何況她現在要做的是一份圖書管理員的工作,她心裏充滿自豪。當書店老板告訴她月薪是800元的時候,龐曉諾第一次覺得薪資對來她說是如此的不重要,經歷了節節敗退,遭遇了次次拒絕,對如今的龐曉諾而言,她需要的是工作,是能給予她能體現生存價值的平臺,這就夠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