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奚原先是打算與慕子忱說關於那流民巷之事，可是自從那日之後，元葉來到府中告訴他皇帝這幾日病情十分不穩定，情緒也不好，是不願意見任何人，他雖然是急切，卻也沒辦法，好在蘇璃做出的那藥著實是有些用處，莫歡歡雖是有時候還是會頭疼，卻也能得到及時的救治。

而今日元葉突然來到斂王府，神情頗是急切，說是慕子忱的病情又有變化，說是上一次葉姑娘看過之後是頗有見解，此次要她再進一次宮見一見慕子忱。

慕奚覺得這是機會，他本來是打算暫時叫蘇璃好好歇息幾日，養精蓄銳以待後期的勞苦，既是皇帝要見她，那麽別說是她本來就沒有甚麽事，就是有事也要放到一邊，隨他進宮。

哪知莫斐去了那麽久都沒回來，他急的上火，都打算自己跑去看看，見到莫斐扛著蘇璃跑來，不覺目瞪口呆，道：“你這是做甚麽？”

莫斐張張嘴，覺得自己被人給嚇得忘記自己去幹嘛這樣的事情說出來很是丟臉，他含糊道：“說來話長，主子還是趕緊走罷，莫叫陛下等急了。”

而蘇璃趴在莫斐肩上，臉頰微紅，她還從未與陌生男子有如此肢體接觸，她掙紮道：“你快放我下來！”

莫斐趕緊將她放下來，慕奚上前道：“葉姑娘沒事罷？事出急切，父皇突然要見你，我也是一時間趕不及才沒有通知直接來找你，可沒有耽誤姑娘甚麽事情罷？”

蘇璃整理整理衣衫，輕咳一聲，想起剛才被人一路扛著過來，面色還是有些不自在，她道：“無妨，先上馬車，路上說罷。”

慕奚笑笑，求之不得，他趕緊拉著蘇璃上了馬車，而莫斐是坐在外邊駕車。

蘇璃看著慕奚，道：“殿下可曉得皇上所得是什麽病癥？”

慕奚搖搖頭，道：“不曉得，我只知道在五年之前父皇就已經病倒了，那時候我還在遠處，並不在四方城內，也就是聽聞父皇突然病倒，我才決定回到這四方城，可是我記得那時候我回到四方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宮中找父皇。”

他雙眸微瞇，似是在回憶：“那個時候父皇的病情還沒有這樣嚴重，他還能走能動，根本不用人扶著他，就是臉色有些不好，偶爾會有些頭暈，我去看望他的時候他正好是淋了雨，著了風寒正睡著，我恰巧聽到他睡夢中的話。”

蘇璃微微訝異，擡眼看他。

而慕奚見蘇璃疑惑的目光，道：“父皇當初也不曉得我知道他那時說夢話了。”他沈默片刻，蘇璃見他猶豫，也沒有說話，而慕奚最終還是道：“他當初到底說了甚麽我如今也是記不清楚了，不過卻是記得與那蘇城有關，隱約之間……”

他沒有再說話了，只是看看蘇璃，而蘇璃自然是明白與蘇城有關的話到底是什麽樣的夢話了，慕奚也是聰明人，聽過之後仔細一想自然曉得當日之事定有蹊蹺，只是畢竟那是他的父親，他也不好說甚麽，更何況他與那蘇城一家並沒有甚麽交情呢？

蘇璃笑笑，也沒有再說話，二人相視一眼，都是笑笑。

此刻宮中皇帝的寢殿，慕子忱一個人躺在床榻上，雙目空洞，直直瞪著房梁，屋中熏著藥爐，藥香彌漫，青煙裊裊，此刻他的氣色比起半個月之前是又差了不少，而床榻邊坐了一人，身著素淡青衣，長發簡單挽著，正是皇後秦染兮。

秦染兮看看皇帝，眸中泛起幾絲心疼，她道：“這藥爐點了好一陣了，你可是好些了？”

慕子忱目光很是呆滯，他怔了片刻，才是遲鈍道：“啊，好些了，頭不痛了。”他艱難扭過頭來，看著秦染兮，面部僵硬，似乎多扯出一個表情都極是費力，他輕聲道：“我現在能認得你了，我好多了，剛剛是不是嚇壞你了？”

秦染兮伸手握住他的手，慕子忱微微一動，想要把手縮回去，秦染兮卻道：“你為什麽不讓我碰你？我不嫌棄你，你現在也跟以前一樣好看，就是瘦了些。”

慕子忱抽了抽手，可秦染兮還是不松開，他也沒勁與她爭，咕噥道：“我身上有毛病，過給你就不好了，免得你一樣受苦。”

秦染兮一怔，隨即笑笑：“就是你像傾城當初那樣被種了蠱，能傳染給其他人，我也不怕，大不了一死，你又不是不曉得，我這一生最大的心願早就完成了，一直在宮中待著，也不過是等死，倒不如做一些我願意做的事情。”

慕子忱微微皺起眉頭，低低道：“荒唐……這……這是甚麽話？”

秦染兮握緊他的手，輕聲道：“當年我喜歡你，可是你一心喜歡月傾城，絲毫看不到我的情誼，因為你喜歡傾城，所以我對她特別好，可是後來發生的那些事情將你們兩個人拉得越來越遠，可是即使你與傾城之間隔了一道誤會，我也擠不進你的心裏。”

慕子忱微微一怔，他張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原也是不曉得說甚麽。

秦染兮繼續道：“後來時間長了，我就不是那麽喜歡你了，可是還是忍不住想要知道你的消息，知道你在幹什麽，想打聽你吃了甚麽飯，你又愛吃甚麽。”她語氣一頓，隨即笑笑，擡眼看慕子忱，道：“入宮之前我被父親鎖在家中，我的天地就是我的閨房，而入宮之後你帶我出去玩，是我心中永遠也不能忘懷的記憶。”

“我這一生遇到的人很多，可是我最喜歡也記得最深的人，還是你，所以即使你如今變成這個樣子，我還是狠不下心來對你冷淡。”

慕子忱沈默良久，閉上雙眸，道：“是我對不住你。”

秦染兮卻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住他的手。

其實說這麽多，也著實是沒有甚麽多大的用處，秦染兮新中心想著的，只是這慕子忱所剩時日不多了，她能陪著他幾天，就陪幾天，自己總是不留遺憾，總歸自己大半生中心裏裝著的人，就是他。

此時門口傳來元葉低低的聲音：“陛下，斂王殿下與葉姑娘求見。”

慕子忱睜開眼，平靜道：“讓葉姑娘進來吧，奚兒就先回去，晚些時候再來。”

他的聲音並不是很大，不過此間也沒有其他的聲音，元葉耳朵又不差，還是能聽到的。

屋外傳來元葉的聲音：“葉姑娘請。”

隨即蘇璃輕輕推門而入，進門卻見到秦染兮坐在床邊，緊緊握著慕子忱的手，不覺一怔，她看著慕子忱，微微屈膝行一禮，輕輕道：“見過陛下。”

秦染兮將慕子忱扶著坐起身來，慕子忱看著蘇璃道：“過來坐下罷。”

蘇璃扭頭看看秦染兮，後者朝她一笑，隨即起身去一旁倒茶水。

慕子忱見蘇璃走過來坐下，道：“你回去之後可有仔細想想我這病癥是為何？”

蘇璃搖搖頭：“不知道，陛下的病十分奇怪，不似尋常病癥。”她語氣微微一頓，隨即擡眼看慕子忱，道：“不知道陛下可曾聽聞過疆域的奇蠱之說？”

一旁的秦染兮微微一怔，而慕子忱卻是微微一笑：“你這五年之間，卻是是漲了許多本事，不錯，我這身體裏養著一只蠱，它的名字喚做噬心蠱，不知道璃兒可是曉得這蠱的來歷？”

蘇璃面色一變：“五大奇蠱之一！”

慕子忱點點頭，道：“不錯，疆域五大奇蠱，奪命蠱，迷幻蠱，噬心蠱，相思蠱，生死蠱。噬心蠱是最烈的一種蠱術，煉制此蠱十分容易，可是卻也十分苛刻，需要煉蠱之人施蠱之人皆是喪盡天良沒心沒肺之人，這麽說或許有些好笑……”

他咳了幾聲，繼續道：“不過事實也是如此，煉此蠱，需要剖出人心來餵食，日日餵養，需要七七四十九日，每天都需要一顆新鮮的人心，如此煉法，煉蠱之人就需要宰殺四十九個活人，而且這人心啊，以初生嬰兒最為合適，養出的蠱也是效用越強。”

“所以說那煉蠱之人喪盡天良絲毫不錯，而縱蠱之人一般不會是煉蠱之人，噬心蠱要成功種到旁人身體中，需要與人行男女之事，而行此事多數便是夫妻，既是夫妻，還要做如此之事，何為不沒心沒肺……咳咳……”

話未說完，他又是猛烈咳嗽起來，秦染兮趕緊跑過來給他輕拍背，面上不失震驚：“你的意思是……當初給你種下這蠱的人……”

慕子忱咳了半晌，嗓子都咳啞了，才終於停下來，卻是笑出來：“當年之事，到底是誰給我種下的噬心蠱，可還重要？”他轉而看蘇璃，道：“噬心蠱自入體之後就開始生長，在體內蔓延，起初並不會有甚麽感覺，甚至身體還會十分健康，身體功能都要比以往好出許多，而慢慢的才會逐漸衰弱，隨著時間流逝，身體才會越來越不好。”

“會出現惡心，發熱，咳嗽，頭暈，甚至是毫無預兆身體不能動彈，各種毛病都會逐漸顯現，可是你喚大夫來瞧他們都瞧不出到底是因為什麽而引起如此病癥，最終都會跟你說，是因為睡眠不足，勞累過度，要我好好休息，可是我好好休息，卻是一覺睡了三天，那時醒來後我都十分後怕，若是再次睡下再也醒不過來了呢？”

蘇璃看著他，張張嘴，卻是不知道說甚麽，而慕子忱繼續道：“噬心蠱完全是一個折磨人的蠱，因為它可以叫你痛不欲生在死亡的邊緣掙紮，卻又能讓你長壽，永遠不會死去，只能茍延殘喘，而到底什麽時候可以死……我也不知道……”

秦染兮瞪大眼睛看著慕子忱，不禁捂住嘴，眉頭緊緊皺著，眼眶中泛起紅。

蘇璃輕嘆一聲，道：“這噬心蠱我著實是不甚了解，我回去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將這蠱從你體內取出來。”

疆域五大奇蠱，迷幻蠱出現在青攸身上，奪命蠱在十五年前出現在月傾城身上，而生死蠱在五年前出現在風離與蘇城身上，如今又出了一個噬心蠱，在慕子忱身上，那麽久還剩下一個相思蠱。

這一切似乎很偶然，可是卻又顯得那樣連貫。

慕子忱看著蘇璃，略顯驚訝，道：“你居然不恨我？”

蘇璃擡眼看他：“我為什麽不恨你？”

慕子忱一怔。

蘇璃面色不變，語氣平淡：“因為你，我父母慘死疆域，我終生不得再見他們，因為你，我的父母以及雲破軍背負著叛軍的罵名五年，雲破軍上千人沒有覆滅在戰爭之中，卻全部死在自己人的手裏，也是因為你，我不得不在外顛沛流離五年之久，即使回到四方城還要隱姓埋名生怕被人發覺。”

她定定看著慕子忱，道：“我有甚麽理由不恨你呢。”

秦染兮輕輕嘆口氣，沒有說話，而慕子忱眸中光彩微微黯淡，他低下頭，閉上雙眸，神色十分痛苦：“該是如此的，該是如此的……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如今我變成這個樣子，是我自找，也是我活該……”

蘇璃看著他抱著腦袋身子顫抖得厲害，頓了片刻道：“不過當初之事也不全是你的錯，想必還有他人一同，而且我是個醫者，醫者救人天經地義，你是皇帝，你不能死，即使你犯過錯，可是你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完成，需要去做。”

慕子忱抱著腦袋，搖搖頭：“來不及了……”

蘇璃挑眉：“甚麽？”

秦染兮看著慕子忱，微微張嘴，怔住。

慕子忱顫抖得擡起臉，看著蘇璃笑笑，卻是苦笑，他此刻雙眉已經是變得有些發白，而額際發根也是隱約變白：“噬心蠱也有破除之法，那就是相思蠱，相思蠱與生死蠱一樣，分母蠱子蠱，一人體內不容二蠱共存，很早之前我體內就被種下相思蠱子蠱，母蠱卻不知所蹤，我也是近日來才曉得的。”

“因為我的胸口出現了一只黑色蠍子圖案，若只是噬心蠱，不會有如此圖案，心口出現蠍子，乃是相思蠱子蠱的特征，可是蠍子本應該是鮮紅色，我身上這只是黑色，估摸著應該是因為噬心蠱的緣故吧……”

他輕輕一笑，低頭小聲道：“之前我知道自己不會死，就算咳得再厲害，我也知道自己死不了，可現在我卻沒有了那種感覺，說不準甚麽時候，我閉上眼睛，就能見到傾城了呢。”

蘇璃眉頭一皺，竟是起身伸手直接去扒慕子忱的衣服。

而他的胸膛，也是端端正正趴著一條黑色的蠍子，十分逼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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