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

臘月二十九，顧其羽坐在辦公室裏處理完最後一份文件，停下筆捏了捏眉尖。辦公室裏空調已經調到三十度，但他感覺還是抑制不住窗縫裏灌進來的冷空氣。

他起身披上去年他和程明瀟去北京見客戶時買的那件純黑色羽絨服，關上空調，走出辦公室大門。員工都已經放假，整棟大樓空無一人，腳踩在瓷磚地面上發出“噔噔”的回聲，震得顧其羽感到一陣陣的疲累。

手機捏在手裏，拇指在界面上摩挲過幾遍，他最終還是一個鍵一個鍵的將號碼撥出去，只是依舊是無人接聽後的掛斷。從早上七點到現在十一點半，十幾個電話撥出去，都是這麽個結果。

顧其羽揉了揉微微發痛的胃，最後決定還是先回家睡一覺，醫院年後再去。反正這個胃已經疼了這麽多年，也不差這幾天。

開車回到海邊別墅，一路暢通無阻。在年關，這樣的冷天氣基本是沒人開車在市區轉悠的，或者在回家的高速路上，或者在家附近的超市裏備備年貨，像他這樣這種時候不放假還沒有固定工資的員工估計真是少之又少了。

顧其羽有那麽一瞬，想嘲笑自己，這樣累死累活的到底是圖什麽？

家裏有暖氣，溫度比公司裏強很多，但是上下兩層，三百多平方的房子來來回回也只有他一個人，比公司裏還要冷清。

手機響起來時，顧其羽剛換了睡衣窩在床上，胃痛越來越明顯，躺著已經有點吃不消。手機在客廳裏，顧其羽不想接，但又怕是程明瀟的電話，錯過了再打又是煎熬。

嘆了一口氣從床上爬起來，拿過手機卻是個陌生號碼，往常陌生號碼顧其羽都是毫不猶豫的掛掉，但是這次他卻鬼使神差的接了起來。

掛斷電話，半個小時後，顧其羽再次穿上了那件黑色羽絨服，驅車前往市南醫院。

來電話的是醫生，他的檢查報告出來了，讓他去拿一下。

“我等你啊，看在我這個時間還在醫院癡癡等你的份上，無論如何也要來一趟。”醫生很幽默，聽他說不想去醫院，拖著長腔在電話那頭和他開起來了玩笑。

天，比上午陰沈的還厲害，才下午兩點，卻感覺已經到了傍晚時分。

醫院裏消毒水的味道甚是濃烈，顧其羽早晨到現在也只是在路邊早餐店吃了兩個籠包喝了一碗豆腐腦，驟然聞到這味道，險些嘔吐出來。

從口袋裏掏出一顆薄荷糖，放到嘴裏壓了壓惡心感，最近反胃的次數有些多，他便在口袋裏備了一點薄荷糖，以免在開會或者見客戶的時候出現癥狀。

醫生年紀不小了，頭發花白，架著一副眼鏡，不知道是近視鏡還是老花鏡，總之一眼看上去根本就不像能在電話裏開玩笑的人。

可是看著坐在旁邊的顧其羽，他卻是開口就笑：“你可算來了，我這老頭子都等得要睡著了。”語氣和電話裏一模一樣。

顧其羽沒想到等他的會是這般年紀的醫生，他來檢查的那天是個中年人給開的單子，那個醫生帶著口罩，露出的一雙眼睛冷漠又薄涼。

總歸是自己不好，讓老人等自己，顧其羽過意不去，給醫生道了歉：“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老醫生擺擺手，讓他坐下，拿起報告單又認真的看了看，推到顧其羽面前，“多餘的話我就不說了，年輕人還是要愛惜自己一些。到年關了，藥我開好你先回去吃著，年後我盡快給你安排床位，住院治療。”

眼前是個乖巧的孩子，和他的孫子差不多大，看著有些心疼。

老醫生有些後悔今天來坐班，他兒子都說了院長親自打電話到家裏讓他休息，他卻偏偏不聽，非要來醫院一趟，結果就碰上了顧其羽的診斷報告。

老醫生拿過顧其羽的病歷本，在上面寫就診記錄，又拿過顧其羽的醫卡通輸上藥名。顧其羽頭有點發昏，自己摸了摸額頭有些發燙，老醫生看著顧其羽的臉色，以為他是對病情擔心，遞過醫卡通後安慰道：“盡早治療還是有希望的，別灰心。”

顧其羽接過醫卡通，對老醫生低聲道了謝，他本就是溫良的性子，待人從來都是客氣有禮，除了在客戶面前為公司爭取利益，從未有人見他與人起過爭執。

當然，除了程明瀟。

程明瀟見過他很多樣子，溫柔的、倔強的、固執的、尷尬的，甚至臉紅脖子粗的……

“還有一種藥，你去三樓最西頭那個診室找一個叫蘇子葉的年輕醫生，讓他帶著你去取。我老頭子體力不行，就先下班了。”老醫生見顧其羽起身道謝，並沒有多問自己的病情，沒來由的一陣憐憫，“回去之後好好吃飯，好好吃藥，不要熬夜，過個好年。”

過個好年嗎？早沒有了家人，如今又沒有了愛人，他過的年，估計也就是一個孤寂熬人不得不休的假期。

但對於老醫生的囑咐，他還是道了謝。

顧其羽本不想拿藥，但又不想負了老醫生的好意，況且這幾天還要翻譯一份合同給程明瀟，胃痛著也不是辦法，遂去了三樓找那年輕的蘇醫生。

蘇醫生真的很年輕，母親在世前，顧其羽陪著母親住過多家醫院，從未見過如此年輕的專家醫生。不僅年輕，還很有氣質，雖然穿著並沒有什麽美感的白大褂坐在桌子前，但腰背挺直，看起來儒雅端方。

顧其羽遞過去自己的病歷本，那蘇醫生翻了幾頁，又擡頭看了看顧其羽的臉色，從筆筒裏掏出一支體溫計遞過來，溫和笑道：“那老頭，量個體溫的時間都不想等，難為你拖著病體還要專程跑我這邊來量個體溫。”

顧其羽接過體溫計，脫掉外套夾好，“我沒事，倒是麻煩蘇醫生了，堂堂骨科專家卻要給我開感冒藥。”進門的時候，他看到門上寫著骨科專家蘇子葉，他當時還楞了一下，他看個胃病，最後怎麽還要來骨科？

普通水銀體溫計測量準確，但需要點時間，蘇子葉看著顧其羽手中的文件袋，伸出手：“你的檢查報告我看看。”

顧其羽笑著將手中的文件袋遞過去，“都是些胃痛的小毛病。”

蘇子葉從病歷本上沒看出什麽名堂，本以為顧其羽問題不大，是老頭不想坐著等，才將人派到他這邊來，畢竟年關這個時候，醫院的醫生本就不多。

老頭最喜歡這種時間段來派給他任務，比如量體溫，加上顧其羽，兩天內已經是第五個了。

他將顧其羽的檢查報告打開，憑著醫生的直覺一眼就看到了報告裏面“胃癌”“晚期”“擴散”那幾個致命的關鍵詞。

年紀越大越看不得年輕人得病。蘇子葉想，原來老頭這是看著顧其羽難受，才打發到他這裏來的。

“胃癌晚期，怎麽也不能算小毛病。”蘇子葉合上檢查報表，斂了神色。

顧其羽臉色瞬間褪成雪白，他早就有預感今天的檢查報告不會是好結果，所以他才不想來醫院，所以上午他才會一遍遍的打程明瀟的電話想讓他陪著一起來。

顧其羽沒有勇氣自己打開檢查報告。

可是，最後還是逃不過結果。

蘇子葉並不知道顧其羽沒看檢查報告，他只當顧其羽是不在乎，或者是假裝不在乎。

顧其羽在短暫的難過之後，最終捏緊了自己發白的手指，穩定了情緒，“胃癌嘛，早就料到了的結果。”

就像他早就料到了程明瀟今年過年不會陪他了一樣。

何止是今年，去年年夜飯也不過是吃了一半就借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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