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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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衍轉身去看。

雷光輕閃過後,林晝月出現自海天相接的地平線上,一襲水藍長衫隨風擺動,那張清雋的面容上,雙眸又黑又亮,向他看來時不含半點溫情,只有一片濃默的冷意。

自何汐亭回到仙盟之後,林晝月似乎越來越愛用這種眼神看他,如今尤甚。

林晝月:“你我之事,何必為難小輩。”

語氣也是冷的,比陌生人還要不如。

方衍心中微動,即使來時早有準備,當真遇上了情緒還是有些覆雜。

他開口道:“不為難小輩,晝月,我們許久未見……”

林晝月出聲打斷:“還不夠久。”

兩名弟子識趣地將地方留給林晝月與方衍,幾個閃身便沒了蹤影。

翻滾的海浪並沒有緩和,撞擊礁石的聲音反而愈發大了起來,似在昭示著誰心底的不平靜。

方衍輕嘆道:“我們先心平氣和的好好談談。”

林晝月:“我與方盟主,沒什麽可以‘好好’相談的事情。”

方衍失笑。

林晝月心性單純,愛就全心全意,恨便連個好臉都沒有,當真是公正至極。

他正打算說點什麽,就聽林晝月搶先道:“當年上古秘境中幸得方盟主搭救,六十四道天雷加身就當我還方盟主往日恩情,你我之間,還是天各一方再莫相見的好。”

方衍定定註視著林晝月,眼神沒有絲毫動搖:“可我不願天各一方再莫相見,晝月,你至少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林晝月似是聽到了什麽笑話,目露嘲諷,繼而反手拔出垂霄劍擲向峰頂,銀白色的流光自上而下凝成一條嶄新山路,雷雨應光而來,頃刻就在有歸山間圍壓了整片。

“方衍,待你穿過這條六十四道天雷路,再來跟我解釋吧。”

說完身影一閃,重新回了峰頂。

雷電呼嘯著打在方衍身遭,有幾道還劈進了山下的海浪裏,攪起大大小小的漩渦,浪花激蕩著在他腳下攢了一地。

除卻身後退路,入目所及處皆是雷光。

方衍輕笑一聲。

還有退路。

望川山林晝月因天雷刑罰理智全失,鳳凰林中又因透支靈力氣息全無。

那在生死之間的頹敗模樣至今深深烙在方衍腦海中。

總歸是他失手害了林晝月,一報還一報,應當的。

不把該還的還完,林晝月不會甘心。

天雷山路乍看光怪陸離,中間卻是沒有盡頭、連半點光都滲不進去的黑,處處昭示著有進無出四個大字。

方衍沒有喚長劫,只身踏了進去。

第一道天雷劈在他肩上的時候,他就知道林晝月沒有留情。

林晝月雖說下山後為了不暴露身份,一直用的是何家術法,但其靈力本源裏總是透著股肅穆涼薄的意味。

如月懸九天,冷眼觀世。

可他在肩頭的天雷裏,感受到了陌生的憤怒。

方衍又向前邁出一步,第二道天雷如期而至。

林晝月是該耿耿於懷。

莫說耿耿於懷,倘若換了他,定連退路都不給背叛自己的人。

第三道。

第四道。

第……

方衍在雷電中前行,本就舊傷未愈,行得久了,喉口猛地湧上股血來。

他將血塊生生咽了回去,只覺滿腔腥甜。

鬼使神差的,他望著無邊的黑暗,眼前卻浮現出一幅久遠的場景。

那是他尚未出師時的事了。

登天谷即將閉合,蒼穹正黃昏,山脈連綿起伏,組成張悲憫的類人面容。

他躺在一地灰燼當中,身上是暖洋洋的霞光,離死亡只有半步之遙。

最可怕的是,他並沒有多少活下去的欲望。

從刀山血海中廝殺而出,他卻不明白為什麽戰鬥。

不讓更多的人經受生離死別,建立一個親友圓滿、欣欣向榮的修真界?

那他又為什麽要在登天谷中走此一遭?長劫劍安靜地待在他手掌邊,上面是斑駁血色。

“你還好嗎?”有人在他眼前揮了揮手。

是在登天谷谷心遇到的少年。

方衍眼珠子生理性動了下,麻木地循聲看去。

少年淺綠紗袍上沾染了好些塊泥土,就連精致的下巴尖上都有一抹臟兮兮的痕跡,懷中緊緊抱著把市面上隨處可見的長劍,像是多貴重的寶貝。

也不知是哪家的小公子,不小心跌進登天谷,好巧不巧,還是即將崩塌的登天谷,倒黴又晦氣。

方衍:“你為什麽修仙?”

少年眨眨眼,黑亮的眸中一派未經世事的天真:“我想見識一下修真界。”

方衍:“見識到了嗎?怎麽樣?”

“我覺得很好呀,現在雖然亂了些,但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少年笑了下,“你也是很好的人。”

方衍嘴角敷衍地一彎。

長劫劍血跡尚未幹透,就連他也成了好人。

方衍:“你為救我,跌進登天谷谷心,靈根遭烈火灼燒,還說我是好人?你覺得值得嗎?”

少年一字一句念得清楚:“今日果,前日因,今日因,來日果。世間種種,皆有定數,值不值得不重要,重要的是隨心而為。”

也不知哪裏學的東西,跟照本宣科似的,神情倒是頗為認真。

畫面並沒有持續多久,就被下一道天雷劈得七零八落,只堪堪剩下寸意氣風發的眼尾,被風狠狠一刮就再也抓不住了。

今日果,前日因,今日因,來日果。

方衍是得天獨厚的火靈根,體溫比常人稍熱些,此刻卻像在冰天雪地裏打過滾,指尖都泛涼。

可他受的傷越重,心中越是平靜。

他害林晝月遭遇過的,自該也承受一遍,才能去補上因果。

最後一道天雷過後,方衍走到了有歸院門口。

舊日驚鴻靜默無聲地落在來時路上,他擡眼看向身前,是林晝月稍顯錯愕的清冷眉目。

或許從將萬靈樹搬到疏泉境時,他心中就已作出決斷,只是他從未去探究。

但願現在,一切未晚。

·

林晝月從未想過方衍真的會從天雷路上來,而且沒靠長劫劍,僅憑一具□□凡胎。

短促地楞神過後,他不由觀察了下。

盡管方衍有心遮掩,可天雷是他布下的,自然知道其威力,換個人連個全屍都撈不到,就算是方衍也必定受了不小的內傷。

然而方衍不虧是已臻大成的仙盟盟主,依舊又強又好面子。

衣服已經換了套新的,仍是幹凈飄逸的白色,身上也沒什麽焦糊味,連發都重新冠了遍,如果不是蒼白的唇色,以及尚未散盡的雷意,他都要以為方衍是做了弊。

仔細回想,方衍這人似乎命中有雷劫,五十年前上古秘境中一次,如今在他這有歸山又是一次,除此之外,方衍五十年裏連小傷都沒怎麽受過。

而這兩次,都是因為他。

孽緣。

林晝月:“你又何必。”

方衍笑笑:“有沒有覺得出了口惡氣。”

林晝月並非言而無信之人,轉身進了有歸院,這次,他沒有攔著方衍。

聞十七和潤元已提前離開,有歸院清凈又安寧,只有兩只師兄養在這裏的仙鹿勾著脖子來看方衍。

而方衍似是很有閑心,在兩只鹿頭上各自輕揉一把,算是打了個友好的招呼。

他領著方衍來到池邊的一方圓桌前坐下,猶豫一瞬後,仍是遵循禮數倒上兩杯茶。

林晝月:“你想解釋什麽。”

方衍輕曬:“你還真是一句話都不願跟我多說。”

林晝月:“至少我允許你坐在這裏。”

若是旁人對方衍說允許,大概早就被長劫剜肉剔骨,然而對面坐著的是林晝月,方衍並未感覺到任何冒犯,也並未動怒。

方衍:“晝月,五十年,足夠發生許多事,也足夠改變許多事。最開始我是有一些過分的念頭,但是後來,我從未認錯過。”

“我為最開始的錯誤道歉。”方衍握住林晝月按在桌上的那只手,“讓我們有一個新的開始,好嗎?”

林晝月手背上感受到一陣涼意,等他垂眼看時,才意識到那是方衍的體溫。

竟然還沒緩過來。

他將手抽出放回腿上,沒有出聲回應,只兀自喝了口茶。

林晝月沈默了很久,方衍也沒有催,二人就這麽相對坐著,好似在等歲月親自給出什麽答案。

盡管方衍做慣了虛情假意,但還不至於在這種事上扯謊。

對於方衍的解釋,林晝月至少信了大半。

可感情並不是你挖走一捧泥土,再還一塊磚來填平就能繼續走下去的路。

它是盛滿了瓊漿玉液的酒杯,已傾盞相贈,方衍不要便罷了,連杯子也摔了個四分五裂,事後又說之前失手,打算賠他個新的。

哪是這麽簡單的道理。

林晝月:“你說你是來向我告罪,方衍,我接受,我不會再恨你,但你我也該緣盡於此。”

方衍:“我與晝月是命定的姻緣,自該是美滿一世,哪來的緣盡於此。”

林晝月:“方衍,你在固執什麽?”

方衍:“沒什麽固執不固執,我只是喜歡晝月。”

五十年來未曾在說過話在此刻無比自然地脫口而出,二人俱是一楞。

一個心定。

一個意亂。

林晝月:“方衍,你只是從未有攥不在手裏的東西,這不叫喜歡。”

在這方面,他對方衍有足夠的的了解。

仙盟能有現在的規模,與方衍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格密不可分。

只要方衍想要,無論付出多大代價都要達成,哪怕千塊靈石買一個只值民間幾個銅板的小玩意兒。

重點是方衍想。

方衍為了讓他回頭與妖界開戰,可以拋下何汐亭,可以生挨他一劍,也可以孤身受他受過的六十四道天雷。

而這一切的目的只是讓他回頭,卻被方衍誤認成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下山!

【小劇場·如果守山的是潤元】

潤元站在山腳下:那妖王見我們仙君一面都受了六十四道天雷,盟主若是想見仙君,得在天雷裏走一遭,我再去給盟主通傳。

方衍:行。

走完之後。

潤元:通傳啦,仙君不見你,你回去吧。

方衍:再通報一次。

潤元:那你再被劈一次。

方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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