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首發於晉江文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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垣愴自第六十三代掌門上任以來,門派風氣便變得愈發隨性,講究個順心而為,領命下山的弟子在外還會自恃身份,保持一副居於雲頂仙氣飄飄之態,在門派內則連裝都不裝,當真怎麽自在怎麽來。

何晝月率先恢覆的是聽覺。

他感到自己附近圍了好些人,嘟嘟囔囔講著什麽,又被誰給和善地呵止,說不要吵鬧。

接著他鼻翼一動,嗅到了久違的草木清香,意識還未清楚多少,心卻安定下來。

“小師叔動了!小師叔動了!”

“快快快!讓一讓讓一讓!”

何晝月緩緩睜開眼,見到了張溫潤如玉的面龐。

林聽:“醒了?感覺怎麽樣?”

何晝月不可置信地將眼都瞪大了些。

師兄?

他側頭去看,自己整躺在垣愴故居的床榻上,相熟的同門圍了一圈,就連窗戶邊上都有人夠著頭往裏瞅,當真是熱鬧非凡。

這是……垣愴?!

有人在他面前揮了揮手,恐懼道:“完了,掌門,是不是喚魂的時候出了什麽錯漏,小師叔好像傻了。”

林聽笑了聲:“晝月,回神了。”

何晝月聲音裏帶著不確定:“師兄……我怎麽在這兒?”

在他的記憶裏,他應該是被騙去替何汐亭承受天罰雷刑,結果封罪在裏面動了手腳,那天雷劈得他直接斷了片,下一幕就是站在仙盟楓樹林的火海裏,沒過多久就撐不住,死了。

就算沒魂飛魄散,也不該是在垣愴啊。

那日他離開時怒氣沖沖刑司掌事也在其列,依舊是很不高興的樣子:“你還好意思問,修為不要都非得下山,命都沒了!還是掌門想去參加你的成親大典下了山,碰巧遇到你即將消散的魂魄給帶了回來!”

“我們還碰到了你那個叫聞十七的好朋友,問他你跟姓方的感情怎麽樣,他還說方衍對你是真心,純屬放屁!”

“姓方的如果對你是真心,你連封請柬都不往垣愴送?!”

“現在一看果真不是個東西!得虧你魂燈還在垣愴,掌門帶你回來的及時,不然現在都沒人給你哭墳!”

何晝月剛剛死而覆生就被刑司掌事劈頭蓋臉罵了一頓,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等反應過來後卻一點也不生氣。

刑司掌事脾氣是暴躁了些,但人好得很,話中關心難掩,而且還和師兄一起下山想參加他的婚禮……

林聽按住刑司掌事氣得快要拔劍的手,和聲道:“好了,人已經救回來了。晝月,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何晝月:“一切都好,就是身體有些輕。”

林聽聽後,對著圍觀的眾人道:“都先下去吧,以後有的是時間敘舊。”

於是何晝月又收到一眾的關心,包括且不限於給他做了吃食、住處都收拾好了、讓他好好修養,有師弟等著他教劍術。

他不喜歡吵鬧,可同門一句一句撞在一起的關懷卻使他分外高興。

他陷在巨大的不真實的幸福感裏,一時間手都不知該往哪裏放。

待眾人各自散去後,林聽替他端來了杯溫度正好的茶水。

正是他惦念許久的故雲。

何晝月握著茶盞,尚未接受自己死而覆生,還回到垣愴的事實。

他擡頭看向師兄,多日未見,師兄已經穿上象征著垣愴掌門的特定服飾,藍底銀線,衣袂晃動間如陣陣海波,將師兄本就俊逸出塵的氣質襯得更加惹眼。

何晝月所有的理智歸位,他這是沒死成,被師兄給救了。

那日他不顧阻攔離開垣愴,拼了半身修為也要和方衍在一起,到頭來為方衍所害,還要師兄費神救他,又得這麽多同門的關心。

他慚愧道:“師兄,我……抱歉……”

林聽替他拉了拉被子:“不是你的錯,你為何道歉。”

可林聽待他越好,他越是覺得沒臉見林聽。

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林聽道:“垣愴只是主張不插手俗世,並無下山就要逐出門派的規矩,師尊飛升之時恰撞上門派內部調整,管得嚴了些,刑司掌事又比較排外,而你為了個……所以刑司掌事一時氣急,你莫要記恨他。”

何晝月連連搖頭:“我怎會記恨刑司掌事,若非師兄與掌事,我現在還不知是個什麽樣子。”

林聽:“還有師尊,以師尊的境界,對天地間的命定因果都有所預感,你命中多劫,當初若是不削你修為,我怕是根本救不了你。”

何晝月趕忙去摸胸前的雲岸珠,珠子已經失去了光澤,他隱約記得是師尊將他被削去的修為封進了雲岸珠,又在上面為他添了層結界,這才沒讓他屍骨無存。

他道:“我知道的,是師尊的結界保全了我。”

林聽笑了笑:“咱們這一眾師兄弟間,師尊最疼你。”

何晝月神色黯淡:“可我卻讓師尊失望了……”

林聽:“莫要鉆牛角尖,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師尊什麽都知道,若是對你失望,怎會保留你在垣愴的身份,又命人好生看顧你的魂燈。”

在林聽的勸慰下,何晝月終於隱約露出笑意:“是我氣量小了。”

見何晝月緩過勁兒來,林聽轉而道:“雖然不太想提,但有件事你得知道,你現在是不是覺得身體很輕。”

何晝月:“對。”

林聽:“因為你現在的身體不是原本的那具,而是我用秘術,以你的魂魄為根基做出的假身。”

何晝月聽說過該秘術。

傳聞師祖曾為阻止魔物入侵,以身封印魔劍,壯烈身死,而後魂魄另在他處修煉秘術百年,這才修煉出新的軀殼,也就是在這百年裏,師祖收了他的師伯、師尊、師叔三個徒弟,並養大成才。

林聽:“以師祖的修為尚要修煉百年,我只能為你做出這具假身,若想要回到原本的水平,你日後須得勤加修煉秘術,或者……拿回你原本的身體。”

何晝月猜到什麽:“我的身體是不是在仙盟?”

林聽:“不錯。那日情況危急,我只來得及將你魂魄帶回來。師祖以魂魄練出新軀殼後修為更是一日千裏,修煉秘術未嘗不是件好事,但你若不願,我們就去將原本的身體拿回來。”

何晝月對一具身體沒什麽留戀,真有什麽膈應,那便是身體在方衍那裏,他寧願一把火給燒成灰。

可比起自己,他更關心在臨死之際發現的一個秘密……

何晝月:“師兄,我也有件事想告訴你。”

有歸院是當年前任掌門林深心血來潮替何晝月設計的,主間直接臨池而建,墻上錯落有致的開了八道琉璃窗,到晚上月光傾瀉而下,水波蕩漾,比似仙境。

而此刻何晝月正坐在廊下,對著擺了滿幾的小食消化甜蜜的負擔。

想他一個世人口中清高冷傲的清霽仙君,被削去的修為回來後又是出竅後期,在垣愴的這些天硬是被師兄師姐給當成了個還未成年並且受了極大委屈的小孩子,法器丹藥衣裳吃食成堆成堆往他住處送,搞得他頗為不好意思。

他下山這一百年,還沒有在垣愴一日得到的愛意多。

他擡起頭看向天邊弦月。

不知是否是心有偏愛,總覺得垣愴連月亮都比外面清些。

雖是假身,卻也夠他操控部分識海,幸運的是,垂霄劍正在他可操控的部分裏。

待休息的差不多了,何晝月喚出垂霄。

這是他封藏多年的本命劍,隔了這麽久再拿出來,還是分外親切。

垂霄也很親近他,劍身輕微抖了一抖,情緒很是不錯。

他走到院中的空地上,練起垣愴的一套劍法。

劍從地起,勾風入雲,覆而反手,以迅猛之勢斜斜向下,帶出道銀白劍光,天地萬物不動,而劍隨心動,殺意於劍尖凝結,滾滾雷聲不入肯世,唯滌心神。

待劍光收斂,角落的鳳凰樹才重新迎風搖擺。

上弦月第一十三式,絕漠。

當年師祖在垣愴時創造了上弦月驚才絕艷的前十一式,用來守衛所愛,落難時創造了殺氣騰騰的後九式,用來做什麽,沒人說的清楚。

他曾經將前十一式練的嫻熟,後九式卻怎麽都開不了竅。

師尊安慰他,時機未到,覆了又說,不懂也好。

原來心境不同,當真不能有所悟。

經此一劫,他出竅後期的瓶頸已經有了松動,算是百年帶給他的唯一慰藉。

因師叔被構陷之事尚未查明,他身在垣愴,外面的消息卻也接二連三的傳進耳朵裏。

比如說聞劍笙把聞十七救了出來,又替聞十七出氣,將何家父子都修理了一頓,方衍為了他正準備與妖界開戰,而那些受過他恩惠的修士也自發集結起來,想要為他討個公道。

多有意思,他未出事的時候,還真不知道自己這麽招外人待見。

其實何汐亭計謀不錯,各界大能因方衍的婚事齊聚仙盟,為了面子,這婚事也得辦下去,可他沒想到方衍卻不按套路來,任由封罪害他的事捅到明面上。

死過一次,他哪兒還會天真的相信方衍是為了他。

多半是有利可圖,借機發揮罷了。

院外傳來沒有遮掩的腳步聲,何晝月收起劍重回廊下。

片刻後,潤元端著碗澄凈飄香的湯水走了進來。

“師兄!醫堂掌針為你煮的安神湯!”

何晝月失笑,再這麽下去,他非得胖上一圈。

師姐一片心意,他哪裏舍得拒絕,跟潤元道了聲謝後,端起碗喝了個幹凈。

潤元陪他坐在廊下,就著清輝從盤裏撿小食吃:“素雲師姐親手做的點心,師兄這待遇真是絕了。”

何晝月望著一池光影,神色恬淡:“師姐平時也沒少過你的。”

潤元:“師姐人好嘛。不過就算師姐偏心師兄也不要緊,我還能來師兄這兒蹭。”

何晝月唇邊泛起笑意,不太熟練地揉揉潤元發頂。

他很久沒有過這種平靜且舒心的日子了。

潤元:“對了師兄,方衍那孫子正調查我呢。”

刑司掌事好歹還收斂地叫方衍一句“姓方的”,擱潤元這兒直接成了“方衍那孫子”,何晝月覺得好笑:“那他調查出什麽來了嗎?”

潤元:“沒有呢,只能查到我是我是神醫谷某個弟子的朋友。”

何晝月:“不怕。”

“誰怕他們。”潤元撇撇嘴,“我聽說掌門想去給師兄報仇,師兄拒絕了?”

何晝月:“因我執念鬧出來的事,怎麽好一而再再而三的讓垣愴替我收尾。”

潤元:“那你的身體得搶回來吧,待在仙盟多晦氣!”

何晝月平靜道:“我近日就會下山。”

潤元一顆點心直接卡在了嗓子眼:“你還要下山?這才回來多久啊?!如果是為了咱們師叔,掌門不是已經派亦筱師兄去了嗎?”

縱使不舍,何晝月也不得不再下山走這一趟。

根據師兄的情報,沓神門幕後主使已有線索,各界本就齊聚仙盟,本是為了方衍的婚事,如今因他忽然出事,也就沒有走,想必那想要攪渾水的沓神門門主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為師叔清譽,不能再放任幕後主使為非作歹。

另外,他的身體也必須找回來,在他識海最深處,師尊給他留了一樣東西。

封罪和何家的仇也是要報的,不過次序要往後排一排。

何晝月:“我在仙盟待了五十年,裏面的情況我比較熟。”

潤元擔憂道:“那要是何汐亭那孫……損人再害你怎麽辦。”

何晝月:“從前是我識人不明,又抱有幻想,日後再也不會了。他不害我,我都不打算善待他,他若起壞心,我定不留他。”

潤元忿忿不平:“早就該這樣!師兄你別擔心,我聽說掌門正在和各位掌事商量暫時入世一事,你莫要因為身份束手束腳,放開了幹便是!”

何晝月又淡淡地笑了笑,與潤元同坐一起,任由明月下西樓。

就當是戴罪立功,這一趟,他絕不再負垣愴之名。

淩微閣。

閣中沒有點燈,唯有一張冰床內鑲嵌的夜明珠獨自撐著,為了照顧何晝月的身體,裏面的溫度也是極低,仿佛是哪處的雪山之顛,修為不夠的人若是進來,怕沒走幾步就要被凍壞手腳。

方衍這些天為尋何晝月魂魄,用盡了各種辦法,卻始終未有進展。

他向來是面上含笑,不怒自威的氣勢,如今眼中卻一片陰郁,心情顯然不怎麽好。

當他揮開結界,走到冰床邊坐下,目光落在靜靜躺著的何晝月身上時,那點陰郁才漸漸散去,眉心卻仍然皺著不肯松。

何晝月一縷孤魂飄蕩在外,也不知還要受多少苦。

那日被何晝月燒掉的鳳凰林他又命人重建了起來,剛剛親自去看過了,和從前一模一樣。

雖然就算何晝月回來也未必會喜歡,但聊勝於無。

方衍伸手探向何晝月冰冷的臉頰,指腹在上面輕輕摩挲。

只是還未動兩下,手指便倏地一頓。

何晝月這幾日……是不是胖了……

仙盟盟主方衍與清霽仙君何晝月成親一事在修真界引起了巨大的轟動,若說之前客棧裏邊砸下來一塊天花板砸中十個,八個都在討論,那清霽仙君出事後,砸中的十個人裏面無一免俗。

對於清霽仙君突然罹難,各方眾說紛紜,不過兇手卻十分明確——妖界。

雖然清霽仙君不善交際,孤高清冷,但他在修真界斬妖除魔這麽多年,有不少人都受過他的恩惠,加上妖族敢對我們修真界仙盟盟主的未婚夫人下手,你這不是打我們修真界的臉嗎?

於是修士們激憤異常,稍微有點門路的都聚在了仙盟的疏狂峰。

許是修士對睡眠需求不大,又或者格外愛戴清霽仙君,即使到了晚上,疏狂峰還是很熱鬧。

“雖說都知道是妖族幹的,但清霽仙君到底是怎麽……”這位話還未說完,只剛做出個口型,嘴就被旁邊的人趕忙給捂上。

“噓!這可是仙盟,雖然大家都知道清霽仙君……了,但是盟裏誰要說那個字,被聽見了是要割舌頭的!”

“聽說清霽仙君臨出事前搶了妖族的權杖,不知扔去了哪裏,妖族正闖入人間四處尋找,方盟主已經派仙盟弟子去趕妖了。”

“何止是仙盟,各大門派弟子和散修們也都去幫忙了,若能在於妖族的對戰中出點風頭被方盟主看上,平步青雲指日可待啊。”

被指望施舍青眼的方大盟主此刻正坐在處事廳中,憑一面墻大小的玄光鏡將盟內情況看得分明。

曲殷規矩地匯報道:“稟盟主,如今仙盟疏狂峰已有外門弟子四百五十八人,說是敬佩清霽仙君為人,或者受過清霽仙君恩惠,希望能出一份力。您看……”

方衍懶懶從玄光鏡上收回目光:“隨他們去吧。”

何晝月從前在修真界沒過上什麽多順心的日子,如今無論出於什麽原因,有人惦記著何晝月的好,總歸不是件壞事。

更何況,何晝月之前一心想著揪出沓神門幕後主使,他得完成這個心願。

算算時間,餌該上鉤了。

在玄光鏡合上的同時,疏狂峰聚集的人群中一位修士擡起了頭。

他一身玄衣,黑發也只在腦後挽了個簡單發髻,腰間既沒佩劍,也沒綴什麽象征身份的裝飾,看上去只是個不怎麽富裕的散修,唯獨臉上戴了張像是哪家路邊攤買的彩繪面具。

好在修真路上多怪人,一個面具罷了,倒也沒引起誰的特別註意。

何晝月沖同桌而坐的亦筱師兄使了個眼神,得到對方回應後便起身信步從修士間穿過,一路上將眾人的交談統統記在了心裏。

他在垣愴時聽師兄提過一嘴他搶了妖王權杖的事,不過師兄只關心妖王什麽時候死,沒多過問。

按現在的情況來看,搶妖王權杖是他神志不清時發生的,具體扔在了哪裏,其實他本人也不清楚……

不過妖族的事可以往後排一排。

他現在要去把他的身體找回來,仙盟盟主未婚夫人的身體被盜,盟內定然會亂,仙盟一亂,沓神門就有可趁之機,從而露出狐貍尾巴。

然而他打算的好,沓神門卻比他想象中更加耐不住性子。

仙盟埋葬犧牲弟子的地方在輪回峰,何晝月想都未想就否決了自己身體在輪回峰的可能。

既然方衍咬定他未死,那他的身體多半會在重巒殿。

他走到偏僻的地方,往隱影中註入靈力,隱匿行跡後直往重巒殿而去。

要從疏狂峰到重巒殿得先經過仙盟主峰,雖說使用隱影的時候不能禦劍,但他對仙盟各處防衛熟稔於心,加之修為已恢覆巔峰,輕而易舉便落在了主峰一棵不起眼的樹下。

從主峰西南邊緣走,離重巒殿會更近些。

憑著隱影,他一路行得順暢。

方衍辦正事的時候都會待在主峰,而他從前幫著處理過不少,如今也算故地重游,可惜物是人非。

走到一半時,何晝月放慢了腳步。

碩大的青銅編鐘懸掛元清大殿兩邊,大殿東南西北的角落裏升著四道絢爛光圈,拖著四方古樸方鼎上下浮沈,氤氳霧氣從古鼎裏冒出,濛濛蓋了一地。

那日假的瑯乙師混入南溟十三洲城主朝拜的隊伍,在元清大殿內金丹自爆,足夠摧毀整個元清大殿的威力被方衍手掌翻覆之間泯於虛無。

當時他也身處危險,而方衍卻只顧著何汐亭,他還偷偷給方衍找了借口,比如他修為足夠自爆,何汐亭金丹未結,擔不起任何風險,方衍身為仙盟盟主,自該顧全自家手下性命。

現在想想,哪有什麽該不該。

方衍只是偏愛何汐亭,而他自不量力,偏要賭一把自己在方衍心中的地位,結果輸得慘烈。

何晝月搖搖頭,將雜念拋之腦後。

都過去了。

他轉過頭,打算繼續走向主峰的西南邊緣,可剛一擡眼,卻與那張熟悉的臉撞了個正著。

方衍好像瘦了些。

顴骨都不怎麽明顯的露出一點。

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作祟,何晝月下意識就想說句什麽,只是他唇還未張,方衍便與他擦身而過。

有風穿過青銅編鐘,裏面的小鈴鐺悠然晃動撞出聲聲悶響,月華自大路兩旁的梧桐樹縫隙錯落在方衍肩頭。

他轉過身,並未過去多久的往事重新在心間泛濫,將他心跳都擠漏掉幾拍。

枕邊人明裏暗裏的算計,徹骨疼痛的天雷,熊熊燃燒的烈火。

是什麽感覺。

怨恨嗎?

還是不甘?

垂霄劍在識海震動著,似要沖出禁制,殺意陡然湧現。

下一刻,方衍停住腳步,擡眼看來。

何晝月以為隱影被識破,當即便要召出垂霄。

所幸在他沖動之前,發現方衍看的並不是他,而是他身後的某處。

身後?

何晝月順著方衍的目光轉身看去,只見天際出現幾個黑影。

隨著黑影離主峰越來越近,何晝月逐漸感覺到一股濃烈的、屬於魔族的氣息。

是沓神門!

須臾間,一個額長犄角的魔族領著六個魔族手下,統共擡了三口棺材,伴隨著洋洋灑灑的紙錢落在了主峰的地面上。

領頭的魔族朝方衍行了個魔族禮節,嗓音又尖又細,叫得人腦袋疼:“聽聞仙盟盟主大婚,魔尊特令屬下來為方盟主送上賀禮。”

它拍了拍手,三口棺材應聲而開。

何晝月正巧離得近,那三口棺材裏分別是白紙做的嫁衣、鳳冠、花轎。

寒意潮水般陰森森地從棺材裏往外滲,如跗骨之蛆攀著他的腿持續向上,令他不得不默念了段清心訣穩住心神。

……

這沓神門也太損了。

魔尊可是他師叔,他小時候還抱過他,長大後還教過他劍法的師叔,就算用腳趾想也做不出這種事。

擺明了的激將法,方衍應該不會上當吧。

何晝月看向方衍,對方臉上黑成一片,快要跟垣愴的刑司掌事齊平。

領頭的妖魔還嫌不夠,晃著犄角繼續刺激道:“若方盟主嫌不夠,魔界還有。”

方衍緩緩揚起手臂,手指憑空一點,三具棺材連同裏面的東西一同被燒成灰燼,接著便是棺材旁邊站著的留個妖魔,神火從心口燃起,迅速燒滿全身,嘴巴痛苦地張到最大,漏出被割剩下的半截舌頭,掙紮著發出難聽的音節。

方衍冷聲道:“本君等你們很久了。”

領頭妖魔嘿嘿一笑:“方盟主好大的火氣,禮已送到,在下就不陪了。”

方衍:“想走?”

眨眼間神火便燒在了領頭妖魔的身上,而它卻並無任何畏懼之色:“方盟主已和妖族對立,難道要和魔界也鬧翻,陷修真界於眾矢之的不成?”

方衍:“總有些宵小想要摻和本君的事,想必是嫌活得長,即使如此,本君成全你們。”

領頭妖魔:“方盟主剛死了夫人……哦我忘了,尊夫人還沒過門呢,聽說清霽仙君死得那叫……”

領頭妖魔話未說完便被方衍掐住脖頸,灰色的臉皮上因為窒息顏色越來越重,可它仍舊不慌,只嘲諷地望著方衍。

此時方衍淡淡道:“魔族的傀儡之術,也不過如此。”

方衍知道傀儡秘術!

領頭妖魔神色終於變了,它本想等死後再脫離這具身體,現在卻是等不及,指尖伸出鋒銳的指甲,直刺向自己心口,只是刺到一半,就被神火化成的鎖鏈緊緊縛住。

方衍:“想死?本君幫你。”

說完掐著領頭妖魔的手掌猛地用力……

不好!

看戲看了半天的何晝月當即便要松開隱影去攔,沓神門好不容易露出馬腳,被傀儡術操控的傀儡若是死亡,便再也無法尋到操控者!

然而方衍動作快他一步,黃綠色的濃稠血液在掌心爆開,領頭妖魔的頭顱和身體分為兩半,重重砸在地上。

緊接著,神火擰成一道細長的絲線,自魔物斷頸處晃晃悠悠延伸向天邊。

方衍掏出張帕子擦了擦手,又隨意一扔,當帕子正蓋在魔族猙獰的臉上那刻,方衍也化為一道火光,追隨神火絲線而去。

何晝月松了口氣從旁走出,方衍能當上仙盟盟主,靠的不止是那張臉。

他趕緊重回疏狂峰通知了亦筱,以方衍的手腕和性子,用不了多久就能抓個大人物回來,一定要把方衍抓回來的人給盯緊了。

而他得趁方衍不在仙盟,盡快把自己的身體找到帶走。

這一來一回又費了不少時間,等他抵達重巒殿時,子時已過去大半。

因他好清靜,原在重巒殿住的時候殿裏就沒什麽人,如今再來,門口仍是冷冷清清。

何晝月並未松懈,放開神識探去,果然發現有不少高手藏在暗處。

越是人多,他越是堅信自己的身體就在重巒殿內。

就算方衍對他沒什麽感情,也得防著身體被偷以及世人說閑話辱仙盟盟主聲名。

憑著隱影以及修為,他順利地穿過庭院進入寢殿中。

寢殿一盞燈未燃,擺設也一切如舊,唯有他那張睡慣了的床榻變成了張冰床。

而他的身體,正毫無生機的躺在冰床之上。

明明是自己的臉,靠近去看卻覺得有些新鮮。

何晝月伸出一根手指,抵在自己身體的眉心。

他斷了的經脈竟是被修補好了……

他臨死時,經脈已被六十四道天罰雷刑給劈得幾近粉碎,每一寸都摻雜著天雷怒意,其修補難度極大,方衍也並非精於此道,不知是怎麽做到的,又為何多此一舉。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時候的。

靈力順著眉心直叩本體識海,那對外人寧毀不開的大門乖順地敞出條路,何晝月沒有猶豫,繼續往識海深處探去。

……

他臨死那刻看到的果然不是幻覺。

師尊竟然……

燈火驟然亮起,將整個重巒殿照得明如白晝。

何晝月渾身一僵,背後響起屬於方衍的腳步聲。

怎麽這麽快……

方衍不是去抓那個魔族的本體了嗎?怎麽會來重巒殿?!

何晝月不著痕跡地從冰床旁邊退開。

他從剛才就一直握著隱影,方衍出現在這裏,或許只是一個巧合,未必就真的發現了他。

下一刻。

方衍站在門邊,低聲道:“出來。”

何晝月握著隱影的手更加用力,心中也發起狠來。

仙盟盟主又怎麽樣,修為大乘又怎麽樣,他只是來拿屬於自己的身體,方衍還能難為他不成?

他被方衍活活騙了五十年,最後差點身死魂消,這筆賬還沒和方衍清算!

然而他還未松開隱影,有人從角落走了出來。

往日裏穿金戴銀,恨不得將整個聞家套在身上的聞十七如今一身素縞,手上連個扳指都沒套,聲音也是沙啞:“方盟主,久見。”

聞十七怎麽也在這兒?

何晝月不解地皺起眉,怕方衍發難,悄悄往聞十七旁邊靠了靠。

方衍眼中閃過一絲失落,不耐煩道:“你在這兒做什麽。”

聞十七:“我來帶走晝月。”

方衍冷哼了聲:“癡心妄想。”

說罷走到冰床邊上,替何晝月整起並未淩亂的領口以及兩鬢垂著的發,動作溫柔,極具耐心,一如真相未曾大白的五十年。

“你別碰他!”聞十七快步走近,一把抽向方衍的手臂,卻被方衍牢牢按住,“你憑什麽將晝月扣在重巒殿不讓他入土為安!”

方衍眼神一凝,打算將聞十七直接解決,又想到對方是何晝月的朋友,如今還當著何晝月的面,於是強行忍耐下來,解釋道:“我說過了,晝月未死。他的神魂一定在別的某處被好生照顧著。”

說到這裏,方衍捏了捏何晝月這幾日微微長出點肉的側臉,他在這兒設下陷阱等人回來,不成想等到個聞十七。

他克制著情緒道:“你跟晝月關系不錯,他沒跟你說過師門,或者有個師兄什麽的?”

聞十七臉憋得通紅:“你休想從我這裏知道什麽,就算晝月哪日回來,他也不願意待在你身邊!”

方衍心中一動,寒聲道:“聞十七,看在晝月和你姐的份兒上,我不願意對你動手,在我耐心耗盡之前,自己滾。”

聞十七用力掙開手臂,後退一步拔出游鴻,死死盯著方衍道:“方衍,你是盟主位子坐得久了,就不把人當人看,旁人怕你,晝月愛你,我卻只恨你。無論晝月回不回來,我都要帶他走。”

方衍心知不擺平聞十七便不得清凈,在冰床上設下個結界後起身走向殿外:“那要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甫一出殿,游鴻便攜著萬鈞之勢朝他當頭劈去。

而他不疾不徐,擡手以靈力虛虛一擋,直將聞十七和游鴻一同甩向遠處的墻壁。

聞十七翻身落地,後腳未踩實又重新攻了上去。

轉眼間二人已過了上百招,方衍始終未曾喚出長劫,而聞十七一個出竅期的修士,竟連方衍一片衣角都沒碰到。

見聞十七還不肯放棄,方衍提醒道:“發洩夠了沒有,夠了就滾。”

聞十七:“除非你肯讓我將晝月帶走。”

方衍終於被惹出怒氣,從虛空中拔出長劫:“既然你這麽堅持,那便留下來。”

長劫乃是世間數一數二的神兵利器,加上方衍正在氣頭上,以聞十七的修為根本擋不住。

在火紅的劍光落在游鴻刀身上前一瞬,何晝月松開隱影,拔出垂霄接住了長劫。

他隔著近在咫尺的劍鋒,冷冷地與方衍對視。

也曾是耳鬢廝磨說盡天下情話的舊日愛人,生死之後再度重逢,卻是如此直白的刀劍相向。

方衍微瞇起眼,似是想透過他臉上那張薄薄的面具看見底下的容顏。

而何晝月不給方衍任何機會,擡腳不遺餘力地就是一踹,方衍兩步以做閃避,何晝月卻不依不饒欺身追去,垂霄沿著長劫劍脊擦出火光,臨近劍柄時轉而反手握劍,劍招如弦月般直滑向方衍喉嚨。

方衍本能的感覺到危險,長劫瞬間立起擋在臉前,靈力直攻向垂霄。

何晝月自知拼靈力絕對不是方衍的對手,一擊未得也不戀戰,刻意壓著嗓子對聞十七道:“走。”

方衍眼皮一擡:“走?”

火光沿著重巒殿四面墻壁沖天而起,方衍看也不看聞十七,伸手便要拿下何晝月的面具。

何晝月劍下毫不留情,險險擦著方衍的手背而過。

聞十七不肯獨逃,舉著游鴻幫他逼退方衍:“一起!”

二人對視一眼,何晝月怕被認出來,不敢將靈力用實,索性從儲物袋裏掏出個醫堂毒脈某位師姐送的雷火丹狠狠砸在地上。

濃縮的力量陡然炸開。

“快走!”

可何晝月沒想到,方衍竟不管不顧穿越灼熱的雷火直追上他。

緊接著,他感覺到面具崩在腦後的那根皮筋砰地斷掉。

猶如一聲悲鳴。

作者有話要說:方衍孤零零守著具空殼:想晝月。

何晝月:醫堂的安神湯真好喝,師姐的小點心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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