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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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讓何晝月迷惑的細節終於有了答案。

為什麽何肆能從防衛森嚴的玄空舟上輕易將他帶出來,為什麽何肆根本不怕他回去報覆、告狀,為什麽聞十七陪他何肆從來不阻攔。

今日之事,都是方衍在背後默許的……

又一道天雷狠狠降下,將何晝月劈得渾身麻木。

沒有人在意他會不會死在這裏,他的存在並不重要。

方衍大婚又怎樣,何汐亭在修真界籌謀這麽些年,大家對其都很看好,就算方衍臨時改娶何汐亭,多半也沒什麽人有、也沒什麽人敢提出異議。

怪不得。

怪不得方衍那麽偏心何汐亭,卻在關乎何汐亭生死的事上半點不作為,原來在這兒等著。

天雷接連劈在何晝月身上,腦海中的畫面如同一幕幕正在脫落剝離的彩色漆畫,帶著他的神智逐漸歸於混沌。

臨行前那場盛大的告別上,振罡鼓動,彩鳳飛天,日光明亮到刺眼,方衍站在重巒殿前情真意切地告訴他,等他歸來,二人共修大道。

他拼命想看清方衍的臉,卻只看到半個意味深長的唇角。

萬事早有端倪,偏他不聽不信,以為他和方衍在一起五十年,怎麽都該在方衍心中占有方寸之地。

在這無數甜言蜜語堆起來的五十年裏,總有一句不是謊言,是真心說給他聽的。

他知道自己是在賭,卻忘記了十賭九輸,上了賭桌的人沒幾個能完好著下來,而他,則是輸得最慘的那個。

“晝月是不是又長高了?”

“晝月,師姐做了綠豆糕,嘗嘗合不合口味。”

“林晝月,隕日谷的課業你都敢翹!師尊知道了要生氣的!快,師兄帶你去補回來!”

腦海中已經沒剩下半點畫面,就連聲音也越來越小。

若能重來……

不遠處的山巔上,方衍孤身負手而立。

他沒想到何汐亭竟敢去偷妖王的權杖,妖界正值多事之秋,封罪若是不對此事作出懲戒,妖界必亂。

縱心中不舍何晝月受天罰雷刑,可何汐亭不能死,而且此事過後,封罪就會幫何汐亭結丹。

方衍不忍心去看祭壇,目光只胡亂落在山谷的某處,他已將護身法器給何晝月戴上,二人成親在即,封罪不敢和仙盟作對。

以何晝月的才智,或許可以猜出這背後有他的手筆,但他也是不得已而為之,若攤開了說,何晝月肯定不同意。

萬幸何晝月對釣出沓神門幕後之人非常執著,也是識大體的,等二人成親之後,大不了多花些時日,總會慢慢將人哄好。

畢竟在一起都五十年,他已經習慣了有何晝月的生活,雖然何晝月不喜修真界,但喜歡他就足夠了,從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等成親之後,他會和何晝月共修大道。

滾滾天雷下,山谷揚滿塵煙。

方衍擡眼望向天際,眉心暗暗皺了起來,這已是第六十三道天雷了,威力怎麽還沒有要小的意思?

他終於舍得去看一看祭壇中央的何晝月。

又一道更迅猛的天雷轟然而至,短促地炸出了一片明朗。

碩大的玄鐵架七倒八歪,鎖鏈早不知什麽時候斷成數截,甚至飛到了祭壇外。

即使沒有鎖鏈束縛,何晝月仍舊一動不動跪在那裏,昂貴的青翠長袍已破破爛爛,從來不肯低的頭顱無力的垂著,面上沒有一點血色,那雙曠野懸星的眸子半睜不睜,裏面滿是晦暗的混沌。

怎麽會這樣?!

封罪的天罰雷刑怎麽會這麽重?!

像是根本不給何晝月喘息的機會,最後一道天雷在蒼穹凝聚,猶如窮兇極惡的猛獸竭力嘶吼,黑雲沈沈壓了下來,亂石隨著颶風不斷翻滾……

何晝月出竅前期的修為是他強行提上去的,如今只有元嬰後期的實力,這一道天雷若是劈實了,何晝月必死無疑!

方衍瞳孔驟縮,轉瞬間從山巔抵達祭壇。

封罪伸手相攔:“宿微宗主,天罰雷刑就差這最後一道,莫非你想前功盡棄嗎?”

方衍臉色比這天色都難看:“停下來。”

封罪:“你難道不想讓何汐亭結丹嗎,你可是仙盟盟主……”

方衍掐上封罪喉嚨,手指微微收攏:“仙盟之事,不需妖族費心,本君說,停下來。”

忍著窒息的痛苦,封罪陰惻惻地笑了下:“沒想到你對清霽仙君還有幾分真心,可惜啊……晚了。”

最後一道天雷成功凝聚,如同條八爪黑色異龍,張開了血盆大口咆哮著朝何晝月咬去。

方衍再顧不得封罪,飛身沖向何晝月。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他眼睜睜看著咆哮的天雷比他更快一步。

他的手掌與何晝月的距離和天雷只有半寸之差。

就在此刻,異變突生,一股巨大的靈力自何晝月胸口猛然炸開,在山谷內蕩出肉眼可見的巨浪。

那是很漂亮的顏色。

純凈的深藍包裹著銀白色的光,在何晝月身遭形成了個半圓,能將人劈得屍骨無存的天雷硬生生被削去一半,遲緩地錯過何晝月頭頂,落在他微彎的脊背上。

何晝月顫抖了下,意識隨著身體的震動有些許回籠。

他茫然地擡起頭,這是哪兒……

從指尖到腳根都是麻木的,他按著大腿從廢墟間站起身,卻因沒站穩晃了個趔趄。

但他沒有栽在地上,而是跌進了一個溫暖熟悉的懷抱。

不怎麽平穩的聲線從頭頂傳來。

“晝月……”

晝月?

是在叫他嗎?

他有些楞憧地看著眼前人。

還挺好看的。

可他不喜歡。

盡管他什麽都記不得,還是本能的不喜歡。

他從懷抱裏掙脫,餘光瞥到一抹白,以及那人手中握著的,金光閃閃的權杖。

就是這個東西!

是它害得自己什麽都不記得,身上還難受的不如死掉!

靈力如海潮般,由何晝月識海深處向四周再度蕩出銀白色氣浪。

須臾後,他手中多了把長劍。

劍身細窄修長,猶如常年佇立在瀑布之下,光可鑒人,氣勢威赫,隱有萬雷滅頂的肅穆之態。

何晝月手腕翻轉,使出了世間未有人見過的古怪劍招,直把還想來擁他的人逼到數丈開外。

緊接著,他刺向另外的白衣人,劍尖從白衣人心口堪堪滑過。

不過他本就沒打算殺掉白衣人,趁白衣人躲閃的時候,他一把搶過權杖,禦劍直沖天際。

他要把這害人的東西藏起來。

藏到一個壞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變故來得離奇又突然,在場眾人一時都沒反應過來,眼睜睜看著何晝月帶著權杖穿過雲層離開山谷。

緊接著,一道紅光追隨何晝月而去。

方衍心中焦急無比。

在何晝月胸口炸開的分明就是雲岸珠,裏面藏著的是何晝月被削去的修為,以及不知何方神聖留下的防衛結界。

若是沒有雲岸珠,何晝月已經灰飛煙滅了!

可給何晝月留下雲岸珠的人想必沒有料到何晝月會有這麽大的劫難,防衛結界只將最後的天雷削弱一半。

剛剛何晝月的身法以及靈力忽地到了分神期,打了他個猝不及防,現在再追已是有些晚了。

可何晝月表現的越是厲害,他心中便越慌。

那是何晝月在受過六十三道天雷的傷害之後,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強行耗空自己來抵禦最後天雷本能反應,在短時間內會有超過現有的境界,但必將引起更大的反噬。

以何晝月現在的情況,根本就承受不住!

他緊急召集仙盟弟子搜尋何晝月的蹤影,又派人去請醫修,尤其是神醫谷那個身份不清不楚的潤元。

何晝月絕對不能出事。

何晝月神智徹底回歸時候,人已經站在無邊的火海裏,鳳凰林每一棵鳳凰樹都染上烈火,正值夜半子時,蒼穹卻都被燒成了濃郁的紅。

強提的修為已經散去,他手中是方衍送他的流華。

可他連劍都提不動了,手腕一抖,殘破的流華劍便插在了地上。

他死死扶著劍柄,勉強自己將身子站直,不知是疼的還是熱的,汗水一滴滴落下,還未著地便化為水汽散去。

經脈盡斷,魂魄將消。

他要不行了。

“晝月!”方衍的聲音忽然在他目能所及的盡頭響起,正焦急地跑向他。

眼看二人越來越近,何晝月提起一口氣:“別過來。”

他從未見過方衍如此慌亂的模樣,就連衣擺上都沾著塊泥濘,平日的從容被緊張取代,滿含關心地望著他。

有風過火海,火光便隨之跳躍了下,於是方衍眸中他的身影也跟著微微晃動。

方衍啞聲道:“晝月,聽話……”

何晝月搖了搖頭。

原來人之將死,是這種感覺。

平靜,寂然,若說別的什麽,就是遺憾和愧疚吧。

他活這不長不短的一世,無愧於天地,無愧於父母,無愧於愛人,唯獨有愧師門。

何晝月擡起頭,那日他為師門所召,從鳳凰林離開時,鳳凰樹上還只是青澀的花苞。

如今換了片林子,花已經盡數開了。

他沒有看方衍,目光落在開得最盛的那朵鳳凰花上,任憑視線慢慢變得模糊。

“方衍,這一百年,我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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